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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骤雨 得买个情报 ...

  •   午时乌云倒卷,雷光频现,止戈城骤雨倾盆,行人纷纷避走。

      一架马车踏着水洼,闯进这安静的街道,至一处富全钱庄门口稍停。

      马车内跳出一青衣男子,戴着斗笠,与驱车人交谈一二,便折身走进钱庄。驱车的黑衣男子随即又牵动缰绳,朝别处而去。

      外头风雨交加,左右无人,富全钱庄的伙计心安理得躲起了懒,正在柜上打盹。段书生跨过门槛,并未掩饰脚步声,那伙计听得动静,睁眼来瞧。

      只见一年轻男子,书生打扮,一身半旧青衣洗得干净,眉眼间是文人常有的愁色,衣裳下摆一片濡湿,手里斗笠还往下淌着水,恰似个酷爱咬文嚼字吟诗作对,兜里却没多少银钱的穷书生。

      这样的客人实在不比那些肚子浑圆红光满面的富老爷叫伙计打得起精神,献献殷勤。就是往钱庄的户头存些钱,也是摸出一枚枚铜钱排好了还要反复数上几遍,更别提从指缝里漏出些打赏。

      想到地上水迹还要及时拖去,否则后头的老板见着就要扣钱,伙计更是不悦。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趁着下雨的时候,真是晦气。

      伙计没什么好脸色,对着段书生招呼也没用什么好语气。

      段书生不以为意,随手将斗笠搁在一旁,施施然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卷系了红绳的纸条。伙计拆了线头,把纸条揉开,瞪着那张一掌大小皱巴巴的纸页,面上皱成一团。

      是富全的庄票,标着万两银的字样和邺城的刻印。可伙计这么些年来,哪里见过这样的庄票?莫不是假的?若是真的,这书生怎么不妥善存放!庄票损了,是换不出钱来的。

      伙计狐疑瞧他一眼,神色不定,还道面额太大,须得请出老板。心里琢磨,这书生看着也不像是个游手好闲坑蒙拐骗的二流子,难道是谁拿假银票诓了他?

      老板接了那庄票,倒没有如伙计想的那般拍桌而起勃然大怒。挥挥手叫伙计前堂呆着,他自己整了衣冠出去请书生入内一叙。

      “还请老板兑出一百两金锭,再换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段书生见只余他和老板两人,又从怀里摸出一物递过。那物用锦缎包着,仔细存好,没有被雨水沾湿。

      庄票只是个名头,数额亦是虚的,要配上信物,才能派上真正用场。

      老板打开仅看了一眼,转身从不知何处取出一本账簿,翻了开来。

      片刻后抬头,“原是谭九连谭先生。”

      段书生听到这名字一愣,但没有矢口否认。

      “只是取钱容易,谭先生三年前八月初留在邺城的那件东西就只能在邺城才能取出了。”

      “无妨。”段书生接过老板递回的那包信物和那张万两庄票,重又塞回怀中。

      三年前八月初,邺城。狄九郎九月成婚,师父七月带他下山赴会,是那会儿在邺城开的户头?

      段书生若有所思,又问道:“今日之前,户上存银可有人取过?”

      “至一月前,并无记录。”老板扫一眼账簿,如此答复。

      步出钱庄,段书生扣上斗笠,在街巷里曲折行走一阵。距钱庄不远,有一间铺子,名号唤做十七铺,做的正是寄送信件等轻小物体的生意。

      早前江神算问他连家之事,想必是听得了一二风声,看在两人有过结交的份上,顺口提点。想起山上得到的最后一封信里,隐约提及大哥要走一趟特殊的人镖,而那之后,他便失去了音讯。他在江湖行走,已有三月未有家中消息,所得情报,大半从武林榜单的变动里得来,前后一想,不免有些不妙预感。

      在十七铺里用镖局暗话写了家书询问,又言他将往太行,若有回信,可发往太行山下的十七铺铺子。

      将信折好,交予铺内伙计时,段书生似随口提起,声音极低:“这位兄台,我听闻江南十八铺中,有第二铺买卖消息,神秘非常,不知是真是假?”

      既然已和十八铺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与其万般怀疑防备,不如信之用之,一事不劳二主。

      那铺内伙计看他两眼,也不知瞧出了些什么:“请随我来。”引着段书生,就入了铺子的后屋。

      里头有个老头,正神情专注,把前头送来的信笺,分门别类的收好。有人走了进来,也没回头。

      伙计退出去,带上了门帘。

      “定金五十金,这规矩你知道的吧。”老头干完手头的活,这才搭理起段书生。

      段书生默然不作答,将沉甸甸的包裹搁在桌上。“我想知道两个人在半年里的行踪。”

      老头摸了摸山羊胡子,“谁?”

      “扬州连景珩。”

      他家大哥与陇州赫山寨匪一战,是他在三个月内唯一一次听到的消息。

      此外还有一人。“扶风狄九郎。”

      一年前孙家堡大火之后,狄九郎逐渐淡出江湖人视野,他人道狄九郎因妻子亡故,身受重伤,已寻一地隐居。但谭不归和段书生都不是他人。

      世人知晓狄九郎武艺高强,剑法出众,他不借师门威势压人,以自己的本事结交友人,多年以来险象环生也未曾求助师门,也许正因如此,江湖人总忽略了狄九郎师出扶风,他的师父是剑侠谭不归。而谭不归的徒弟,不正是段书生的师兄。尽管段书生上山前,狄九郎就已经下山磨剑,两人之间并未有多少交集,但就连段书生都能肯定,自家师父引起为傲的师兄,绝不是会因此消沉的人物。

      山上多年,狄九郎时有来信,然而一月前将一枚方印寄来后,彼此便断了往来。而师父读完此信,神色忧虑。

      段书生此回下山,正是受师父嘱托,前来寻狄九郎。

      本是要前往邺城一趟,因那是信件来处,狄九郎或许也曾给谁留下口信。只是事有变化,他须得拐道太行,所幸一路北上,他也能先至关外孙家堡略作打探。

      不料此时关外马场竟似有异动,而十八铺主动示好告知,种种看来,狄九郎之事怕是牵扯颇大。

      “连家镖局少镖头……谭不归首徒……”老头喃喃自语,“他二人近半年皆是在江北游走,只是我第二铺势力大半在江南,恐需费些时候。”

      “最快多久?”

      “十日之内,自有人将公子所需送上。”

      “太慢,我并不能久留。”段书生摇摇头。

      老头知晓他误会,乐道:“老头我虽不知十日之后公子身处何地,但铺主定然晓得,公子莫要误会。”

      铺外大雨不歇,沈六郎又尚未回来,段书生索性在十七铺的屋檐下觅了块空地,拢着手站着。十七铺铺面大,也没什么人嫌他占地方过来赶他。

      风刮过来,雨点子一排扫过,段书生慢悠悠地后退一小步,恰好避开脚尖前头砸落的雨珠。

      街旁栽了柳树,垂枝上聚着的柳絮薄薄一层,濡湿了缩成白生生的一团,阶下雨水汇流,也浮着团团半湿的柳絮。

      风雨混杂,柳叶摩挲,铺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墨汁淌下毛笔尖、旁人谈笑说话,诸多细碎声响里,长街尽头传来马蹄踏进水塘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车轮碾过的声音。

      约莫是一架大马车,但听着有些沉闷,不是第四铺的制式,车夫的呼吸声也重,绝不会是沈六郎。马单独一匹,已缓下速度,应该是来此附近接人。

      段书生神色冷淡,侧耳细听,样子好似盯着柳絮发呆。

      果不其然,来的马车高大宽敞,装饰精致,隔了厚重精细的锦缎门帘,一到第十七铺门前,车夫就拉扯缰绳停了下来。

      段书生略略看过一眼,又听得铺子里头一阵七嘴八舌,索然无趣,摸出袖中黛青竹简,聚起心思,不再分神关心四周。

      忽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足下一旋转过身,正对上个身量不高,柔弱娇俏的年轻姑娘。那姑娘侍女打扮,垂环髻上零星簪着几朵六月雪,颇为小巧可爱。

      她似被吓了一跳,怀中揣着柄纸伞倒退两步,待对上段书生眼睛,双颊飞红,含羞带怯地垂眸靠近柔柔一礼,道:“莺儿见过公子。我家老夫人见公子为大雨所困,特遣莺儿来赠把伞。”

      虽说是个书生模样,段书生对大户人家的女眷和繁文缛节,却向来招架不住。

      顺着侍女所指方向看去,正见得十几个仆从丫鬟簇拥着个杵拐杖的老妇人,有几个小丫头躲在后面悄悄往这边瞧。

      段书生客气一笑,遥遥谢过。视线不经意扫过那些人的脚下、手腕、眉眼,落在眼前的侍女身上。

      呼吸、气息、眼神、步伐、姿态,一一看过,除了几个仆从有些习武的底子,这些女子都不像是握兵器的。

      偏偏在这时候找上来,倒是件值得推敲细思的事。

      那侍女将伞递上,也不回返,轻声细语道:“公子若是有意还伞,城西张府寻莺儿就是……”说罢又是一礼,匆匆转身。一个小丫头在人堆里笑嘻嘻地叫了声“莺儿姐姐”,那姑娘假作嗔怒,瞪了丫头一眼,扶着老妇人朝外头马车慢慢步去,临了要走,回头还看得书生一眼。

      “莺儿姐姐,你怎么没和那人多说两句就回来了?我瞧你先前偷看人家好几眼,这才求老夫人帮帮你呢,哎,没想到我姐姐竟这般舍得。”声音清脆,应是先前那年幼女童。

      “小小丫头莫瞎说,也不嫌害臊。伞送完了,我自然是要回来的。姐姐心里头,老夫人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公子……估计是对我没什么意思了……”

      竟是这般缘由。

      段书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两眼手中纸伞。

      罢罢罢,自己果然还是适合闲云野鹤,没多少细腻心思的江湖日子。

      马车拐过街角,隐没在垂柳遮蔽下。段书生却是眼神一亮,朝那处看去。

      仅仅刹那,一黑衣男子背着长剑,手牵两匹棕色骏马出现,黑衣男子肩宽背挺,锋芒内敛,在雨中穿行,脚步极稳。后又跟一黑衣少年,骑马佩剑,藏不住的锐气,两人都是以斗笠挡雨。

      不正是沈六郎与秦少侠。

      “久等。”

      “好说。”段书生卷起竹简,略有兴味地道:“揽风踏雨纵马疾奔,少年侠士相伴左右,也是颇为潇洒快意的体验了,叫我再等上半日也无甚怨言。”

      说着,眉间愁色似都晕成了一片疏狂恣肆。

      秦云敛锐意风发的年纪,偏学那少年老成的姿态,克制着嘴角笑意,一本正经道:“那阿段你便再等上半日吧,我和沈大哥还车马绕了不少大街也有些疲累,这就先往茶楼坐一坐,好全了阿段一番心意。”

      段书生大笑,摇摇头:“秦少侠,若要去茶楼将歇,捎上我也算捎上半个说书先生,岂不更妙?”说罢,寻了十七铺的伙计,递过手中纸伞吩咐一二,自门边架上取了斗笠扣上,悠悠然闯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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