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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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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件起源于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西南月亮山麓茫然林海中巫竹寨里,惘三思坐守在大堂眼中布满血丝,七日不眠不休也未曾动打垮这历经岁月洗礼的男人,坚毅的表情不怒自威。思纣至今,他灭了最后一支烟,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站起了身,稳定身形。
门外响起了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二哥,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片刻,堂门应声而开。领头的巫衣男子神情复杂。
惘三思将烟头扔进那堆烟蒂里,舒了口气,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幽幽开口道:“张老爹,天亮了?”
人群内一名头发花白衣着朴实的老者面露无奈之色:“三思--,这事关系到我们白巫一族的兴衰命理啊,惘家即为族长之家世代如此,长子不死…就会给我们带来灭族之灾哩!你…”
惘三思不作答,目光从窗外拉到了张老爹满是皱纹的脸上。
“唉…”老人长叹“已经过了七夜了,天还是没有亮啊…”
身肩一族重任又是即将出生孩童的父亲,惘三思没有普通人那为人父的喜悦,转了转神色,担忧的看向了内堂。
夜,深不见底。
诡绿的藤,消无声息绕过堂口余梁。
“啧,二哥--,都七天了,嫂子还未产毕,天又异变,这孩子来得怪啊!”巫衣男子上前劝道。
“呵呵,怪?惘玄我到要问你,若孩子七天前顺利诞下,你们就会让他活着?”纵然惘三思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容忍自己的亲弟弟带自己的孩子如此这般,想起几天前自己刚从外走脚回来,便碰到这群所谓的家族中人手持利器,待在妻子产房外随时准备冲进去的模样,心里蹬时一寒,气就不打一处来。
前人被堵的一时语塞。继而想要争辩,“二哥--…”
“够了,你要还认我这个二哥,就别来烦我。”望三思的语气略显疲乏缺不庸质疑。
气氛有些僵持,惘玄见与兄长言会不通,心上一横,向旁系子弟使了眼色,其他人早就是箭在弦上会意完毕,惘玄一声令下,一齐掏出桃木剑,将惘三思团团围住。
“牵制住族长,其他人跟我进去!”说罢,踹开了内堂偏门
惘三思扫过周身平日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怒反笑,为了个荒谬的诅咒竟要落得今日亲人相残的局面,他握紧腰际间的鞭子,看来这仗不得不打。
形势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偏门走廊深处传来孩童急切的哭声……
房寨四周藤蔓蠢蠢欲动起来。
比起外面暴风雨前的宁静产房内也好不到哪里去。
床上的女人面无血色的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她还在用央求的口吻发声,还真是像极了一具毫无营养的尸体。
“于奶…孩子…快给我看孩子…”
“少夫人…三爷吩咐…”被叫做于奶奶的稳婆面露难色,却还是将怀中包裹好的幼童小心递入自己母亲怀中担忧道:“是个……男孩…”
男孩?女人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强笑着笑着抱紧怀中的孩子仔细端详…
强褓里幼童紧紧攥着母亲衣袖一角,黑白分明的大眼不停忽闪眨动隐隐含着泪光,小嘴一张一合,稚嫩可爱的紧。
“多好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话说到后半句女人已抽泣不止。
“夫人呀,要保重身子啊…”于奶奶扶住颤抖的人儿接过孩子。
“哐----”
惘玄听到婴啼,急急领人破门而入。
“嫂子!把孩子给我!”他一把从稳婆手中夺过小孩,用力之大,于婆婆反应不及带倒了床榻上的女人。
“…惘玄…别…”她因体力不支终昏了过去。
惘玄拿着刀,朝着强褓中已安详入睡的小侄子,狠下了心首要取其性命,他抬起手,刀就悬在孩子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迟迟未动。到了这节骨眼上他竟是不了手!
“三爷…!不好了…外面…外面…啊…”
报信的小厮一声惨叫,身体撞烂了偏小窗,肚子上被一条粗大的藤条穿过,寨外阴风阵阵,招魂铃叮呤作响,巨大树藤迅速侵入,无孔不钻,窗门尽碎。
本在堂内搅斗的惘三思等人全被乱藤缠扯起来,其中一根极为灵活曲折绕过众人闯入内堂,趁惘玄分神的当口将孩子掠走,随藤条而来的尖利枝干向他面门袭来。
“天罡北斗,乾坤正位,灭!”祛邪咒一落枝干夹杂着个中寒煞之气碎成粉末,惘三思掐着决,咬破中指凭空画了个鬼符,暂时止住寨子外继续涌进来的怪藤,“愣啥子哟!快起来噻!”把重重树藤除去,惘三思一脚踹在呆立在原地的幺弟身上给他醒神。
“二哥!”惘玄此刻心里五味杂良,有点悔不当初听了那几个老家伙的话。
“废话少说”惘三思急切的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妻子“照顾好你嫂子。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等我回来。”说着就向怪藤消失的走廊深处追去。
“三思……我害怕………这事瞒不了多久…”苗寨花圃里女人倚靠在男人肩上,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你说,他们……”
“没事,惘玄这孩子从小刀子嘴豆腐心,你自己别瞎想。”男人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簇簇繁花将席地而坐的两人拥的更密。
“我天生体弱阳少阴多的,要是这次孩子没了,恐怕…没有下次了…怎么办…我真的害怕…”
“好了,我会保护你和咱们崽儿,谁都不能欺负你们。”男人柔声说,用手指抚平妻子皱起的柳眉。
“不行,要是到时候情况危急,你一定要先顾好孩子。”女人假嗔坐直身子一脸的认真。
花香静谧安神。
男人无奈笑笑,宠溺的刮了下她小巧的鼻梁:“相信我,你们俩都不会有事。”他望着远处天与花海相接的地方,目光笃定。
惘三思晃过神,此时他已追这那怪藤到了密林深处,这七日黑夜,日月星辰尽失。
双指点于额上翻贴双目开了阴眼,掏出罗盘:“七星引路!”指针骚动快速旋转,不多时定格一处。
“是那里…”白巫圣地,神树所在,擅入者死!即便是族长,没有历代长老批准也没资格进去。
可这般情况由不得他顾忌那么多,他答应过自己妻子一定会保护他们的孩子,就算赔上性命…
夜,朦胧。
山麓间,菁黑林密,蛇道兽从,禁地更是险恶万分,跳过几行茂密的巨型灌木群,神坛跃于眼底…
坛中神树高大异常,细看之下,枝叶墨绿色泽亮的诡异,闯入寨内的怪藤正缓缓围着树身盘旋收拢,看来掳走孩子的是这东西跑不了了。
惘三思镇定神色,手握皮鞭,走至跟前,神坛周围的冥火不知何原因都亮了起来,怪藤察觉到了生人接近,其中归巢的一部分调头向来人周身涌来,却不打算攻击,只是将其团团围在。
树身逐渐高低鼓动,慢慢的竟化出一张褶皱扭曲的人脸乱来,这张脸说不出的诡异,脸上的怪嘴一张一合的发声:“白巫惘家人?来此作甚。”
惘三思盯着那张脸上行似嘴状的木橛俯身,示意性的晗首行礼。
“白巫神树,晚辈前来并不打算冒犯神祗,领回犬子之后自会离去,还请神树通融。”心中暂时忍下夺子之事。抬眼瞅视怪脸
“ 哦?”怪异音调在折皱嘴脸上挤压出声,丝毫没有神迹可言,倒是奸险几分。“你不知道你们惘家的祖咒?!
“……”惘三思起身,竖起横眉。
怪脸了然:“看来,你知道,既然知道,你可以走了。”
这可是棵万年的槐树精,谁都不知他是几时在此生根发芽的,老辈子的王家祖先流传下来的说法是白巫一族创立之初曾经历灭世之灾,当时得人神二界合力才将灾祸镇压,这树便乃仙人所赠,其后每一代的白巫子弟都对其毕恭毕敬的供奉,神树之名倒也不假,不过,精怪毕竟有精怪的本性,幌子打得冠冕堂皇,并非是要管及五行俗事,实际上是惘家这幼子身怀至纯之魄,这可是好东西,倘若吸食,道行可是只增不减,远比吃收这群凡类供奉的元宝蜡烛来得快捷。槐身怪脸橛木上翻,打着如意算盘。
它可是早在母体临产前就已遣动精藤窥探,守在寨门伺机待发……
“还望神树归还犬子,晚辈决不多留”言辞敬畏,语调含威,惘三思在心里早就将这槐的根宗挖出来骂了个通透。
怪脸狞笑道:“我要是不还呢?”
惘三思手起鞭落,空中炸开一声厉响。“那就得罪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怪树精蕴怒越发狰狞,立时围绕在惘三思周身的藤蔓伏地而起,一波接一波的攻近他的四肢百骸…
惘家乃白巫“赶尸、蛊术、以及落花洞女”三大白邪家之首,历代当家必是经过层层磨励,严格把关,这族长可不是徒有虚名,只见他挥鞭斩棘,虚掩一边之势阻挡身侧御众,藤条如潮水接二连三的进攻。
“地火玄冢,急急如律令!”地表空间裂开,四周气息燥热翻腾,火苗零星覆在怪藤之上,并未燃起。藤蔓遇火纷纷退避三舍。
“为什么不出手。”怪脸明知故问,拖出树身顶端堆积似是摇篮的枝杈。“是因为这个?”包裹着婴孩的襁褓一角揶露在外。“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惘三思不发动符咒自然是为了孩子,救子心切,又恐咒术波及其性命,且一时没了动作,精藤趁惘三思犹豫不决见空顺势冲去,紧缠上他骨骼关节死穴。只要他一有妄动,便是骨折身碎的下场。
凹形树杈从上移至树身,怪脸俯瞰,先前柔韧婉转的藤稍徒然尖利无比作势就要倒插婴儿眉心…
婴孩眼睛微闭,呼吸平静,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下一秒,睫毛颤动,张开了忽烁的大眼,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喊着,似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一般“唔…啊…啊啊……”
这小孩小脚朝天踢蹬着包覆的布料,肉嘟嘟的小手捣弄着面上的尖枝嘟囔个不停。
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藤蔓就都静止在了原地。
惘三思皱着眉头瞧着这诡异的一幕。
“二哥!!”惘玄放蛊寻着气味追至于此,刚一入禁地深处,就看到自己的二哥被做成了麻花状,脸色铁青悬在半空,那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子,正手脚并用摇摇摆摆的攀下树干,身后是足以取人性命的锋利枝杈,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如此的,如此的不知死活…
一时间空气静的出奇,这场面可要比树身那张阴森……呆滞的怪脸来得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个随行的小辈从身体紧绷到身体僵硬再到把自己今天一天的起床上厕所吃饭的经过回忆了一通,场面还是丝毫不见变化。
“你们走吧!”怪脸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定型在人周围如同扎根的藤条退尽,后来的惘家众人如释重负,算是躲过了跟神树对上的劫难,但是仔细看这形势明明我方不利,莫不是这神树想耍什么花招?
惘三思浑身一轻翻身落地,不解道:“什么意思…”
怪脸轻哼一声,并未理会,望着惘家幼子摇晃的小身板,目光深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男人脸上还是那副天塌不惊的笑容还是那袭黑如墨石样的青衣,他的指尖轻拨豆芽样的种苗自言自语。
“他,还是没回来。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要尽守本分守在这,护好白巫一脉…”
这是察觉到我的私心亲自来审查不成?
终于。
晨曦朝阳柔和的光线打在归途的一行人身上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惘三思止步声音有些许沧桑。
或是告诉自己,或是提醒身后的族人“从今往后你是我惘家长子_____惘七夜。”
众人面面相觑,却找不到理由辩驳,纷纷低头反省去了。
惘三思径直走上前路,轻抚儿子额头:名字注进族谱就承认了你这血脉“乖儿子,夜过去了,天亮了……”
施家老宅里施管家喜出望外“小少爷…您醒了…老爷子…小少爷…醒了…小少爷醒了!!”施管家跑出去报信。
床上,年仅五岁的施轨茫然坐起了身,纱布缠绕的左眼还在隐隐作疼,摊开掌心,那昏迷前触碰的余温似有若无“舅舅…”
男孩紧握着拳头久久不见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