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氏聊斋》恩泽之助

8、1、面膜 明明两只眼

　　叶蒲柳今年二十二岁，长相一般，性格也不算太刁钻，按理说在这个连狗出入都要找个伴的大学，叶蒲柳没理由会落单。然而事实却是，在叶蒲柳漫漫人生二十二年，除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叶蒲柳连手都没让人牵过。

　　印象中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次约会，就是在两个月前。那个时候叶蒲柳刚从元功搬过来，从车窗里看到C城遍地的楼宇大厦，情绪起伏地很大。突然有一天，一个男生走过来对她说：“叶蒲柳，你是个特别的女孩。”

　　那个男生，叶蒲柳认得。大学四年，他是艺术学院最风云的高材生，除了人长得帅气家里有钱大方，最难得的是他对谁都温和有礼，笑起来就像韩剧里的男主角，冬日里的一束阳光。

　　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是庄泽定的，晚上两点C城源江大桥看夜景。
　　源江是源池上游的直接水源，养活着C城源池这一标志性的景点。每年的财务报告上，C城都有几个亿的治污费用砸在了源池和源江里。不过，源池和源江的水质虽差，周围环境却还不错，尤其是几年前烧金建的市政工程源江大桥，一到夜里总是彩灯晃晃的，人来人往看夜景的人很多。
　　源江大桥叶蒲柳也去过两次，不过经历都不甚愉快。有小道消息说源江大桥从建工到竣工一共死了三个工人，投入使用后又翻了一辆大卡车。叶蒲柳每次去都能看到一个戴橙黄色工人帽的中年男人在桥头敲敲打打，有一次她走得近了，男人还憨厚地向她脱帽行礼，叶蒲柳唇色乌青地抱歉一笑，急匆匆地掠过他之后开始狂吐不止——那男人赫然是没有头盖骨的，躬身行礼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脑子里即将溢出的脑浆！

　　所以对于叶蒲柳来说，C城情侣约会圣地源江大桥，必定是个不祥的地方。

　　一点多，叶蒲柳等宿舍的都睡着了才偷偷爬起来。C大查寝制度出了名的严格，12点宿舍关门，11点半才清点人数，一个宿管阿姨守住大门，其余几个同时排查的方法确保了基本没有什么漏网之鱼。不过古往今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门出不去还有侧门，侧门出不去还有围墙。晾衣场连着自行车停放区的围墙只有一米多一点，底下随意堆着的几块砖头到晚上就会被摞地整整齐齐，只要有一米五以上的个头一脚跨出去都不在话下。

　　叶蒲柳已经事先查看好了地形，只等洗掉脸上的面膜就出发。平时不拜佛，临时抱佛脚，叶蒲柳先用一个绿泥面膜洁面，洗干净了之后又抠了点白泥往脸上抹，面膜的触感冰冰凉凉，配合着从没关好的窗户溜进来的风，弄得叶蒲柳身上凉飕飕的。

　　洗漱间现在除了她别的一个人也没有，头顶老旧的白炽灯暗暗的，在叶蒲柳身后打出一大片昏黄的影子。刚买的镜子被热水氤氲了一面雾气。
　　面膜干了，叶蒲柳先用毛巾把镜子上的水汽擦干，开始卸脸上的白泥，镜子里红润的皮肤一点点地裸露出来，就像挖宝一样让人兴奋。叶蒲柳低头又鞠了一点水拍在脸上，抬头打算继续揉搓残余的面膜时，忽然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静。

　　“啊——”
　　空荡荡的楼道里，两道尖利的声音响起，又同时戛然止住。叶蒲柳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捂住嘴巴的手上，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遇到过几次同样的事情，可是惊醒了别人除了让更多的人以为她是疯子以外，别无它用。

　　“我…我只是想跟你借点热水。”
　　对方抱歉地说，她的嘴角抽动带着唇畔的面膜有小块的剥落，深绿中夹杂着灰黑，像蚕虫的屎。叶蒲柳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庆幸刚刚两个人都还算克制。

　　女孩说，她用的面膜是某个知名牌子刚出的新产品，才上市两个月就登上了COSME的前三甲，天然海藻成分，昂贵而麻烦，不过因为效果好多受点罪也值得。
　　叶蒲柳安静地听她推荐着，心里却想就算这东西再好也没用，就冲那敷上脸坑坑洼洼蛆虫爬过一样的效果，她这辈子也不会拿这玩意往自己脸上砸。

　　叶蒲柳上了个厕所回来，热水壶空了，那女孩也不见了踪影。收好洗漱用具，叶蒲柳端着脸盆提着水壶乒乒乓乓地往宿舍里走，拖鞋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让叶蒲柳心里很不是滋味，偏偏又怎么都不敢回头看。

　　终于到了宿舍门口，叶蒲柳把东西放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谁大晚上的还开了窗啊？”
　　叶蒲柳双手都拎着东西，嘟哝着用脚合上了门，突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窗户的确大开着，大片大片的月光从窗外射进来，人造追光一样直直地打在书桌旁那个人的脸上，像是专门为了让她看清楚她的脸。

　　“不好意思走错了。”叶蒲柳喉咙一股热翻动着，水壶什么的也不顾了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跑，走廊上依旧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叶蒲柳听见自己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刚刚在洗漱台遇到的女孩，灯光下影子修长，她可以确定那是个人，但是现在这个，同样的造型却有完全不同的动态视觉效果。她转过脸来的那一刹那，叶蒲柳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东西也在簌簌掉落，但那绝不是干结的面膜残渣.……
　　叶蒲柳不能断定她的物种，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刚刚她是用钥匙开的门来着！

　　空荡荡的楼道里，叶蒲柳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立在自己宿舍门口，旁边是312和314，门上还贴着宿舍长胡挽风的偶像郑中基。这是她的宿舍313没错！

　　冻得通红发抖的手伸向宿舍门的把手，刚刚叶蒲柳就这么推门出来，宿舍门还没有完全合拢，月光从两指宽的缝隙中透出来，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胡挽风的床帘被风吹得鼓涨涨的，一会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进去？还是不进去呢？两点钟就要到了，叶蒲柳难为情地瞟了一眼身上半旧的睡衣和棉拖，咬咬牙对自己说：“幻觉，肯定都是幻觉……”

　　明明两只眼睛看的真真的，却骗自己说是幻觉，有时候人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愿意相信。
　　两个月后叶蒲柳跟牧九再谈起当时的情形，牧九毫不吝啬地送了她四个字——色令智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