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录》韩易水

17、除恶与法度

　　不说别的，光是这令人熟悉的我见犹怜姿态，就引得千千不得不抢先出手拍下。她总有一种今晚拍下这美人来会很糟糕，不拍下来会更糟糕的感觉。
　　齐鹭的帷帽动了动，有些愀然地望着千千：“你确定今晚拍下来后，有能耐与这位美人共度春宵？”
　　千千脸一苦。不能也得拍啊！万一事情真如她所想，那真是大大的糟糕了！希望她出了这么高的价后，没人跟她争。
　　老天像是故意要跟她作对，千千刚这么想完，楼上雅间里便有个粗哑的声音传来：“一千二百两！”
　　千千一拍桌：“一千三百两！”
　　“一千四百两！”对方又叫。
　　千千咬牙：“一千五百两！”
　　对方沉默了片刻，忽然屏风一掀，从二楼那个雅间里便跨出来一名一脸大胡子，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男人来。此人衣衫倒是富贵，只是全身透着种穷凶极恶，此时他将手撑在二楼栏杆上便道：“好歹出了这么高的价，美人为何还不揭开面纱，让我瞧瞧究竟值不值得再拍下去！”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场中客人们的支持，纷纷要求台上人摘去面纱。
　　“这……”老鸨有些为难地望了眼台上美人。
　　美人面纱微动，似乎向千千的方向望了眼，而后纤长的手一伸，如同摘花一般缓缓掀开面前白纱，露出一张未施粉黛依旧精致绝伦的脸。
　　果然……是月檀！千千嘴角抽搐。刚才那女子倒是没说错，要说姿容绝色、才情过人，月檀还真是纵观天下也少见的！看看此时全场静悄悄，个个神魂颠倒的样子便知道了。
　　“好！这样的美人，本……我要定了！二千两！”那男人被美色吸引，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狠狠拍着栏杆叫价。
　　千千一个没坐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楼上那老色鬼的眼神是太差了还是月檀实在美得太雌雄莫辩，居然没认出来那也是男子吗？居然还要竞拍！
　　台上月檀垂眸朝千千遥遥望了眼，又瞥向她身旁不远处坐着的齐鹭，眼里少见地透出些许怒意和杀气。千千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冒汗，尤其是背后，一阵阵的冷汗直冒出来。
　　“三千两！”她能预感到今晚如果她敢不继续叫价，多半会吃不了兜着走。
　　“四千两！”楼上男人面目狰狞起来。
　　千千心里开始叫苦，平时姨母们给的零花钱她都舍不得花，看样子今天大部分要抛在这里了。而且还是买一个本来就是她家的人，简直亏了又亏蚀煞老本，真是叫她心痛加肉痛。
　　可就算这样，她也不能让别人把月檀给买走呀。虽然以月檀的本事，他要不愿意多半谁都带不走他。但是她就得等着秋后算账了，没奈何，她继续捂着心口喊道：“五千两！”
　　随着这一喊，楼上那色鬼终于不淡定地爆发了，他砰地一声踢烂了身前栏杆，连连骂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与本大人抢美人！还不快快滚回家去吃奶！”说着他已经捋了袖子跃至楼下，直冲着千千便要挥拳打去。
　　台上月檀见此面色一变，便要纵身跃去阻止。
　　千千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徐大人，色心不改可是很要命的。”那声音却是刚才一直没有出声的齐鹭，只是他此刻的声音听来没了平时总带着的戏谑，而是一种平平淡淡的语调十分随意地说着。
　　那将将冲到千千身前的色鬼闻声却突然停下动作爆发出一声惨叫，惊恐地瞪大眼珠对着千千所在的方向连连倒退，随即如同被洪水猛兽追赶一般，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开人群向花楼外冲去。
　　“他……怎么了？”千千诧异地望着被那色鬼已经远离的背影，“我们这边难道有怪物么？”她没揭面具，齐鹭没揭帷帽，其余人等好像还没到能把人吓到这地步的境界吧……
　　“我想……这狗官大概是突发羊癫疯了。”从这色鬼自雅间出来后，齐鹭便一直未吭过声，低调地坐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此时在一鸣惊人后忽然又慢悠悠地下结论。
　　等等……
　　“狗官？”千千回头疑惑地看向齐鹭。
　　“就是前夜从钦差手里潜逃出去的那名被查处的贪官，想不到居然就藏身在此处……还算有头脑，知道目前离城的话反而危险。当然他此时这样跑出去，就十分不智了。”齐鹭的脸被帷帽遮着看不清表情，他一手支颐有些慵懒道：“虽然他已经乔装改扮，还差点把整张脸都贴上了胡子。但是我刚好见过他，还记得他的眼神。要知道一个人就算改头换面得再彻底，他的眼神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太过好色是会要人命的，这狗官躲得好好的，居然为了名美人而跳出来暴露了自己的行藏。想来他竞拍的钱银，都是搜刮此城百姓的民脂民膏而来。
　　——不管怎么装扮，人的眼神是永远改变不了，也是最容易暴露自己的？
　　千千摸了下自己的脸，好奇追问：“那么如果有人连自己的眼神都能改变，是不是就永远没人能够认得出来？”
　　齐鹭侧转头，帷帽的阴影下，下巴的轮廓若隐若现。他还未开口，外间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带着那种生命消逝前最后的哀鸣。花楼外随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呼：“不好了！杀人了！”
　　什么？
　　千千闻声随着人群向外跑去，花楼外的空地上一个人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正是刚才跑出去的那名狗官。只见他要害处连中数刀，眼见不活了。
　　而在他旁边，高挑的大红灯笼下有个头戴英雄巾浓眉大眼的壮汉，正在擦拭自己大刀上沾的血。千千还没细看，蓦地眼前一黑，已被一双手轻轻挡住了眼睛。
　　“不要看，会伤眼睛。”方才还在台上被竞拍的月檀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纤长的手将前方血腥的场面挡得一丝不漏。
　　见众人大呼小叫地围上来，这壮汉朝他们粗豪地一拱手：“我乃是江西混元刀刘崧，为赴数日后的华山论剑路过此地，在这花街盘桓了数日。本只为温柔乡里寻一醉，却因看不惯此地县令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近日获罪却还买通人手潜逃，便四处追踪。恰好方才巧遇便顺手拔刀将其结果，做了一番惩奸除恶之事。扰了诸位兴致还请见谅！”
　　此番华山论剑，遍邀天下各路英雄。早前千千一路上就曾遇到不少向华山而去的侠客豪杰，起先她还觉得挺新鲜，逢人就打量。可惜其中让她眼睛疼的实在太多，久而久之，她现在也懒得看了。方才眼角扫过，她只觉得此人身材壮硕，粗俗而鲁莽，应该是那种闯惯江湖、刀口舔血的草莽。
　　只是常常听说江湖人行侠仗义，除恶扶善的事迹，想不到还能现场碰上。在场诸人虽然被这血腥场面震得多数面如土色，却也有几分新鲜刺激感。再加上看到整日压迫他们的狗官如此下场，更有人叫好起来。
　　“阁下惩奸除恶不错，但是方才阁下当街杀人的行为，却不知又视礼法为何物，又将官府置于何地？”隐在人后的齐鹭忽然越众而出，面目虽然隐在帷帽下，却掩不去一股凌厉之势。
　　壮汉本一脸行了侠义之事后的自得，闻言一怔，再看问话之人带着帷帽，衣着普通不像个江湖中人，便不以为意，很不耐道：“此等纵情逸乐压榨百姓的一方之霸，理应人人得而诛之！”
　　齐鹭摇头：“即便是该杀之人，自有法度处置。理应将他捉拿归案，由朝廷依他犯下的罪行审讯惩处。若人人如此滥用私刑，岂非乱了法纪？”
　　壮汉闻言嗤声道：“我等江湖豪侠一向以行侠仗义为己任，救黎民于水火。似你这般怯弱的还是偎着美人喝喝花酒得了，莫来管我们的闲事。”说罢，他将擦净血迹的刀往背后一插，便跨着大步子要离去。
　　齐鹭往前迈了一步，凌然的气势猛然迸射，似将出鞘的利剑，但转瞬却又停下了步子，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消逝，仿佛不曾出现过。他帷帽后的双眼紧盯着离去的壮汉，不知在想着什么。
　　“齐鹭？”千千拿下月檀的手，避开狼藉的地面，望向前方的齐鹭。她觉得此刻的齐鹭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虽然她原本也没多了解他。
　　身边围观人等陆续离去，有的去报官收拾此地残局，有的则又惊又稀奇地还在相互交流着方才的事。
　　喧嚷之中，齐鹭回过头来，望着千千叹息：“这些自称豪侠之人，自以为是行侠仗义，实际却是仗着自己有些拳脚功夫便好侠任意、惹是生非，那些漠视人命、滥杀无辜之事更是时有发生……只可惜，世上夸赞任侠之人甚多，却少有人看到其中的弊端。”
　　千千从未听人说过这样的话，尤其还是平常总是一副不正经样子，同她见面次次少不了嬉笑打趣的齐鹭，此刻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像换了个人般，实在让她很惊讶。而她身后的月檀也同样带着深思，再度打量齐鹭。
　　“话说回来。”齐鹭却在二人情绪不同的打量中，对着那正被抬走的徐县令耸了下肩，头一歪道，“你瞧，我一语成谶，色心不改果然会要了他的命。”
　　千千翻了个白眼，这齐鹭果然不可能正经到超过一盏茶时间。刚才怎么会以为他……她为自己方才那瞬间心头闪过的念头而表示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