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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天的南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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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南屏山,山水林木交互映照,各色动物来往其间,景色足可以称得上是清幽。但是入了夜,就不免显得有点儿狰狞。黑漆漆的林子里树影婆娑作响,听起来像有妖风作怪,各种动物还时不时发出点尖啸。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暗悔今日流连山下的时间太长了点。月色又不好,只能一点点摸索着前行,拿着手中采买的一系列物件更是艰难。
我正在一步一步挪着,猝不及防脚下平地出现一处凸起,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了。而刚才脚下绊倒时那种似软似硬略带温度的触感更是令我惊恐不已,一瞬间便想起了什么“月黑风高杀人夜”的诡异桥段。但内心一番挣扎,我又实在觉得,万一这人尚活着,尚有一丝气息,我一走了之便与杀人无异。思及此,就只好硬着头皮去翻看那人的气息。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想起这一幕,常常觉得天命实在是件奇妙的事情,也许早已将一切都注定好了。否则平素里黑着灯几乎都不敢入睡的我,怎么会鼓起勇气去看看脚下那个可能已经是尸体了的人呢?
但是总归我还是弯下身去看了,于是我认识了蓝澄,也在某一个瞬间明白了话本子里常常描写的“心擂如谷”是什么样的滋味。
当然这个瞬间距离此时尚远。此时我只是在暗暗发愁,此人没有外伤,显然是中毒昏迷。而他所中的毒药我似乎完全没有头绪,不得已就要运上山去给师父他老人家诊治。可要如何将师父的酒和这人同时运上山去,可真是为难死我了。在不得不舍弃的时刻,我还是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毅然决然地将师父的酒留在了半山腰,并因此做好了被师父用背药方的方式变相惩罚的准备。
男子高大,我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回山,并因此上气不接下去,撞进药庐的们就断断续续道:“师父……快……快……”大约我的表情太过痛苦而急迫,师父也神色一凛,急忙接过那男子号脉诊治,然而号完之后,师父却静坐一旁不言不语,脸色颇有些沉郁,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莫不是……”莫不是师父也无能为力吧?
“小婷,这人是哪里来的?”师父却先开了口。
“我在半山腰捡来的,看不出来是中了什么毒,就拖来给师父看了。”
师父此时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拿了块布巾擦干净,点头道:“难为你看不出来,这人是中了分量极重的……蒙汗药,估计睡一觉明儿就好了。”边说着边斜睨向我,“为师的酒呢?还有今儿晚上的晚饭是不是也没着落了?”
蒙汗药……我顿时觉得一口逆血堵在胸口,看来做人真的不能太善良啊……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我热泪盈眶地回到半山腰去给师父取酒,又热泪盈眶地将晚饭做了。师父他老人家吃完晚饭施施然回自己的茅草屋歇息了,似乎全然忘记了药庐里还有一个大活人。
南屏山的山顶,统共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师父住,一间我住,一间用作药庐兼厨房。而床嘛,自然是两根指头就数的过来。这就意味着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一个人没地方可以睡。诚然这个人不可能是师父,所以只能由我自行解决。
而我觉得人我都已经费力拖了回来,如果他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地上,大约之前的好意也就都付诸东流了,实在有点半途而废。而床上就不一样,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好救治的,但那样总归是我救治了他。两相权衡之下,我狠狠心,将床让给他睡了,自己搬了只小板凳坐在了床边。
可见我当时真是很年轻,总觉得好意被感知是比实实在在的床更有意义的的事情。、
之前在树林里漆黑无光,之后又取酒做饭忙忙碌碌,到了这时候静坐下来,我才真正看清楚了这人的相貌。
我自小幽居南屏山,其实并没有见过多少人,但人对于美丑的判断能力总是与生俱来。这人英朗斜飞的眉,乌黑若鸦羽的睫毛,恰到好处的轮廓,都让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大约比大部分人都要好看。
但此时我看着这张脸,就只能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报复一二,却又要做得不留痕迹。想来想去,去药庐取了块儿炭来。给这人的脸上画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看着那张俊脸变得面部全非,自己在一旁乐不可支。
照着我的计划,乐够了当然是要将这些东西帮他洗掉的。无奈我今日折腾太过,不一会儿,竟然拿着炭块栽倒在小板凳上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大盛,师父还是遵从着睡到日上三竿的老习惯并没有起床,但我还是记得今日还有一个陌生人的。想起昨晚的种种以及睡着前的情形,我一瞬间就低呼着“糟糕”蹦起来。
然而蹦起来我才发现,我好端端地睡在我的床上,手中干干净净,也并没有什么炭块儿,好像昨天的一切,都只是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不,不是梦。因为门外很快跨进了一个人,还是昨天那道英朗斜飞的眉,却因为染了笑意柔和三分。他轻轻问我:“醒了?”
他脸上没了昨晚被我涂鸦的作品,显而易见只能是他自己洗掉了,顺道还帮我洗了手。而似乎他也不记得了那件事情,只是从容地进屋来,很主人翁地问我道:“醒了?”
可能是那天清晨阳光太好,映得他的眼睛里像有满天星光。我呆怔怔坐在自己的床上,听见我的胸前有“扑通”“扑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