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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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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连风从西藏回来,口袋里装着仇泽的信,信纸封在信封里,薄薄的。信封被压的平平的,最普通不过。董连风却无时无刻不在感觉着它的存在。那是一帧被做成标本的美丽的蝴蝶,一只曾在夏天的骄阳里,芬芳的花朵里飞翔过的蝴蝶,而现在它只是薄薄的标本。但它还有心跳,还有温度,董连风感到它在信封里跳动,散发着灼人的热度。一只死掉的,从天空掉下来的蝴蝶,等着被交到某一个人的手里,结束一切的妄想和痴梦。
董连风一回到北京,迫不急待的约见宋之荞,他要将信使的工作立马结束掉,将这个悲伤回旋的故事划上句号。
他们在一家小的安静的西餐厅见的面。董连风将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递给了宋之荞。宋之荞接过信,揭开封口,将那一张薄薄的信纸抽出来,灯光从纸上透过,真得像极了黄色蝴蝶的翅膀,像那只蝴蝶化成的点点烟灰。
只有一行字:前世因,后世果,无果因无因。无因无果。
宋之荞皱着眉头将那一行字看了数遍,她不喜欢这打谜语一样的话。单调却隐藏着她说不清的力量与内容。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将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赋于那么重的意味。她不理解,于是她轻轻的将信折起来,重新放进信封里,将信封塞进了包里,忘记这一回事了。
窗外的风轻轻的刮着,有着淡淡地记忆里的月季清雅的香味。
宋之荞浅啄了一口酒,支着头陷在了自己的愁绪里。董连风吸着烟,每一口都狠狠吸进去,再慢慢吐出烟圈儿,他感叹到:“今天开戒了,这烟的滋味呀。”宋之荞抬头问道:“你在戒烟?”
董连风将小小的烟蒂抿灭在烟灰缸里,说道:“我未婚妻有洁癖,她说我戒得烟,就结婚,戒不得烟,想都别想。这是我一个月抽的第一根烟,下根烟要等到两个月后了。”
宋之荞笑笑,说道:“你的意志力蛮强的。”
董连风将双手叠放在腿上,一副老夫子的样子,感叹道:“人生贵在能以苦作乐,为一个人改变,心甘情愿。”说完摆弄着桌子上的筷子,掩饰不了嘴角眉稍的笑意。
幸福的男人。宋之荞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她有想将自己心里的烦恼一吐为快的冲动。宋之荞举起酒杯和董连风的杯子碰了一个,一饮而尽。
宋之荞说道:“有人认为我是因为爱财才嫁给水容的……”董连风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接。宋之荞自嘲地一笑,“也许有些这个原因。但这个世上有多么人遇见爱情,又有多少人会为爱情而结婚?”
董连风点头道:“不多。”
宋之荞说道:“不多。不想结婚的人,有爱的人也不结;想结婚的人,到了合适的年龄找一个合适的人结了,不就是这样吗?我找到的那位恰好比较有钱,而我又爱钱,一拍即合。”
董连风说道:“听起来不错。那你在烦恼什么?”
宋之荞挑眉看了看董连风:“有句话你一定听过,‘食肉者鄙’?”
董连风点了点头,说道:“听过。”
宋之荞又给自己满上酒,喝了一大口,说道:“现在我可体会到这个‘鄙’字的意思了,这个字用的真是好呀!“
董连风问道:“怎样个好法?”
宋之荞干了杯里的酒,董连风为她又满了一杯。宋之荞左手支着脑袋,说道:“我老公的妈,我婆婆,这是‘食肉者鄙’。我们家里有一位阿姨,一天我下楼到厨房,看见她用面箩筛玉米面,我对她说‘面这么细了,不用再筛了’她说‘这哪行呀,才筛第一遍,大姐让筛三遍呢。’我以为她有特殊的用处,就在旁边看着。水开了,她将筛过的面洒进锅里。你知道面太细了,容易起面疙瘩,她拿起笊篱一捞,将面疙瘩捞起来,转身倒进了垃圾桶里。我一看立马火冒三丈,哪能这样糟蹋粮食呢,我上前抓住她的手说‘你怎么将好好的面倒了?’她说‘大姐见不惯面疙瘩,不捞出来,这粥可吃不了。’说完抖掉我的手,加了一句‘我在这家干了十几年了,大姐的规矩我都知道。’我问道‘你筛剩下的面怎么办?’她面不改色的说‘卖给收麸皮的。’我气得吐血。”
宋之荞将杯里的酒灌进嗓子,浇灭肚子里升起的火气。接着说道:“可怜天下吃不到面的人!我找婆婆说这件事,她鄙视地瞅了我一眼,说‘找你老公说去’我找我老公,他哈哈一笑,说‘老婆,你真可爱,为个面气得脸红了,筋也暴出来了,值当吗?就是一桶面也值不了你脖子上的一颗珠子!’”
宋之荞瞅瞅董连风,似乎等着董连风给她个答案。董连风看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宋之荞叹口气,说道:“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吧,现在我在家里吃个饭真是受罪,有时盼不得家里破个产,让他们饭也吃不上,看他们怎么办!人脑子里的想法真没办法改变。像我就喜欢敛财,我哥哥从小脑子里就想着‘跑’,不知想‘跑’到哪去,宋之蘅脑子里只有诗。”宋之荞有些喝高了,嘴里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倒。她又喝了一杯酒,举着酒杯示意董连风给她满上。
宋之荞接着说:“宋之蘅爱诗简直到了入迷的地步。有一年冬天下了雪,雪花‘唰唰唰’地从房檐上掉下来,我们一家人窝在客厅里,炉子的火焰欢腾着。宋之蘅念着诗‘大雪洋洋下,柴米都长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又念道‘不闻天上打罗橱,满地纷纷都是面’他反反复复地念着,琢磨着诗的意思。他笑了,笑了会又皱起眉头,愁容满面。我取笑他,又冒傻泡。我爸问裹着被子蜷在沙发里的哥哥,‘之荚,觉得诗怎样?’我哥哥眼都不睁下,只说了两个字‘悲辛’,我爸问我‘之荞觉得呢?’,我说‘好笑’,我爸摇头不语。我本来就讨厌诗呀,文的,也没放在心下。现在,那场景清清楚楚出现在我脑子里,好像特意排练给我一遍给我看似的。还是在自已家里舒服,我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董连风看宋之荞喝得差不多了,说道:“我们走吧,不早了”宋之荞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道:“今天喝得真开心,下次再一起喝呀。我请你。”
董连风笑道:“好。”董连风付了帐,两人走出了饭馆。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闪烁烁,热乎乎的风在高楼间兜转,混合着各种味道。宋之荞打了一辆的士,对董连风摆摆手,的士带着她溶进了车流中。
宋之荞没提起仇泽,董连风也没有,于是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出了这片繁华,董连风是有些不舍的,不舍得自己的表弟出走到一个只有经文的地方。他无能为力,生活中有太多的无能为力,除了他自己,他不能改变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思想。
宋之荚出海后,安心素专心的在剧院里上着班。排练,演出,看着台上演唱的人,她手里的二胡充满了生命力,她尽情的将每一种感情化成音符传递出去。音乐让人忘记孤单,让她将看望董连风的计划也搁置了。一天她浇着窗台上的花,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她想去看望看望朋友,但她改了主意,先不去看望董连风,她想去看望宋之蘅,听说他住在虎丘边上,她想念那里水边的美人蕉,和停在河里的船,她甚至想起那里一条街的婚纱,和千人石中间的那一棵洒脱孤逸的树,她还想看望田凌凌。想念一但冒了芽,就会疯狂的生长。她奇怪为什么她的朋友们都离她那么远呢,总要跨过千山万水才能到。
假也不好请,安心素下了决心非去不可,她整天粘着团长,苦苦央求,竟然被她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来。安心素开心极了,她将一件件裙子折好放进旅行袋里,洗漱品,一本书,手机,钱包都放进去。她买到动车的票,5个小时就能到。她将票从钱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了没记错上车的时间,又放回到钱包。像小学生放假一样开心,她又为自己的开心觉得难为情。她真得喜欢坐火车,火车总像要将她带到一个美好的地方,像穿越时空,从一个人的心里穿了过去。她在火车上的记忆总是最美的,像吃了一枚初春的樱桃,新鲜,甜蜜。
她找开衣柜,看着放在顶层的帽子。以前她不爱戴帽子,嫌麻烦又有些招摇,现在她喜欢,每年她都买帽子,各式各样的帽子,五颜六色的。将帽子带在头上,她觉得温暖又窝心。噢,爱情呀,你让人像中毒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沾上你的气味。
安心素不知道该选哪一顶,宋之蘅送她的那顶太秀气了,她的手指在帽檐停留了下,又滑了过去,那个绿色的缠着樱红丝带的,又和她带的衣服不配,黄色卷边的太普通,粉色的她厌烦了,那顶高筒的又箍的太紧,安心素竟有些犯难了,这么多帽子没有一个她可以戴着的!她的眼睛从一排帽子前溜下,最后只能合上柜子,戴上她日常的那一顶灰色棒球帽,至少头发可以扎起来,从帽子后面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