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霓城（下部）》吴维安

3、匆匆过往 深棕色的牛

　　深棕色的牛皮封面，厚重的扉页，翻开的瞬间，沉甸甸的回忆迎面而来。发黄的纸边，微微卷起的塑胶纸，清晰地倒映出时光的印记。
　　照片上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站在湖边对着镜头开心的微笑。身旁的少年意气风发的站在那里，和后面的湖景交相辉映。“你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他这样死心塌地的对你？”
　　“夫人，先生回来了。”管家推开门。“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庭院深深深几许。
　　古典纹样的木质屏风将庭院与室内分割开来，推开屏风，阳光就这样倾泻而下，倒影在木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抬头望着院落里那棵高大青松的雪杉。她还记得，当年她嫁进游家时，它就已经屹立在此。这么多年，它变得愈发高达苍翠欲滴，即使在这深冬腊月也仍旧不减风采。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你看它，这么久了，还是那么挺拔苍翠。”伸手拍打着树干，游鑫尧并未回头。
　　“天冷，赶紧进屋吧。”
　　“萧安城那边的事，是你的意思吧。”收回目光，游鑫尧平静的看着她。“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是放不下？”
　　“是我放不下还是你放不下？”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怒气瞬间被点燃。“这么多年，为什么你永远看不到我？你说我为什么放不下？那我倒要问问你，在你看来怎样才算是放下？”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他还是那么语话轩昂，即使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却还是一如当初那般身姿昂然。当初他也像现在这样，背着双手站在青葱的庭院间抬头看天。于是，从那一秒开始，她便义无返顾的爱上了他。
　　游鑫尧转过身，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慌，元承苑不悦的转过脸。语气里带着不削和嘲讽，“这么多年了，何必呢。”后面一句，像是喃喃自语。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里的光亮突然黯淡了下去。“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放过我们？”
　　看着她一脸不着波澜的表情，游鑫尧的心忍不住沉了下去。“这么多年夫妻你一定以为对我了如指掌。是，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事全都是为了守住游家。可是你恐怕算错了一点，那就是尚若有一天我不再坚守游家了，那么你所要付出的代价将无可限量。”
　　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沉默，只剩下沉默。她把自己一生中最宝贵的岁月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可最后得到的却永远只是他沉默离去的背影。
　　“对。”老陆把情况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游鑫磊。“好，继续盯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无论何时！”
　　“喝一杯吧。”井嵘站在他面前。低头接过，“以前星光说喝过了这个，其他的茶都再难入喉。”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很香。”
　　“宁萱的状态真令我意外。”星光的离开让大家都不好过。女人有时候伤心了可以哭，可男人呢？以泪洗面？不可能。有人常说男女不公，可在有时，男人的日子未必比女人好过。
　　“给你。”
　　接过井嵘递来的东西，“这是什么？”厚重的牛皮纸袋揣在手里并不轻松。“有时间再看吧。”
　　“霓城呢？”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比先前好了很多，除了晚上睡不着其余时间倒还好。”
　　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的繁华夜景。背着手，井嵘道“我们几个里，星光才是最苦的那一个。”
　　白色的纸板封皮下是厚实发黄的纸页。
　　1993年1月4日：今天霓城感冒了，游鑫尧不在家，我去找老先生想让他带霓城去看病。结果在书房外听到了元承苑同老先生的话。她一直以来对霓城都很好，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我一定不会相信她竟然要把霓城赶出去。我听到老先生说要抚养到我和霓城成年，可她竟然以自己的家世来要挟老先生。我看不到老先生的表情，但听老先生的语气应该是气急了。本来我还想再听下去，但是管家过来了所以就没再听下去。上帝保佑，愿一切安好。
　　1994年8月9日：老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听管家的口气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老先生要是走了我和霓城的日子会更难过的。家里的人在老先生面前还会装装样子对我们好，可是一旦老先生不在的时候，就会对我们各种冷眼相向。霓城，真希望你能赶紧长大，那样我就可以带你一起离开了。
　　1995年1月2日：老先生走了。凌晨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看了烟花，他还送了霓城一个粉色的玉镯。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走了。据说走的很安祥，我和霓城想去看他最后一面，可被人拦了回来。他们说了四个字，‘你们不配！’好！很好！放心，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候让你们尝一尝我们今天所受的屈辱！
　　1997年12月24日：德国，柏林。我到了。这个天寒地冻苍白一片的世界里没有一丝温度。站在机场外，看着清冷的马路，我能做的就是咬牙隐忍着走下去。签完协议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们在未来后悔莫及。可我却低估了他。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狠，不仅把身无分文的我扫地出门，更在当晚就把我押上了飞往这凄冷世界的航班。霓城，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不会倒下！等我回去！一定！
　　2002年3月14日：我找到了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我终于可以不用每天打着三份工来维持学业了。来德国的第5年，我终于可以从社会底层逃离出来了。我的愿望里再也没有吃饱饭这一栏了！加油！单星光！为了霓城！加油！
　　2002年12月24日：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日子里见到他们。井嵘这家伙总是这么让人感动！死家伙！来了也不说一声，害我感动的差点流泪！还好柏林的冬天天气冷，不然……还有宁萱，没想到她也来了。她还是那么细心，给我说了一晚关于霓城的点点滴滴。小丫头，赶紧长大吧。好想你。
　　（2）
　　2014年10月22日：宁萱昨天做了一桌的菜给我，几乎全是荤菜。害我一晚胖了4斤！霓城和游鑫磊和好了以后不知为什么每每看到他我还是会有一丝的不自在。既然是霓城自己的选择，那作为哥哥的我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保护她支持她。
　　晚上睡到半夜突然惊醒，之后就睡不着了。这是怎么了？心里突然堵得慌。感觉怪怪的。喝了水也不见好，就是觉得闷。难道是年纪大了？然后就又想到了霓城。单霓城，你这个可爱的家伙。这辈子的一切我都不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成为你名不副实的哥哥。下辈子有可能的话就嫁给我吧，如果真的可以那样，那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真的。我愿意。
　　今天是怎样？写到这里眼睛突然自己开始无缘无故的流泪，竟然止都止不住！太神奇了！天快亮了。早安，我爱的人们。
　　早安，我爱的人们。这就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行字。没过多久，他竟然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是梦吧？生命为何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游鑫磊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鼓起勇气将眼前的东西合上。他从来都不怀疑星光对霓城的感情，直到他知道星光和霓城不是亲兄妹之前，他都坚信着星光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可原来这一切早已超越了人世间一切的情感，上帝把毫无血缘的两个人在这纠葛错杂的生命机缘里不断拉扯缠绕，最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们分离。
　　井嵘那天会说那样的话想必也是看了这个吧，而宁萱……他不敢往下想。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很多时候霓城都觉得自己活在恍惚中。这段时间她总是醒醒睡睡，醒着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东西堆积在一起，惹得头脑发昏。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久，突然某天早晨醒来觉得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好似那些沉淀的伤痛被刻意且无情的拨到一边，暂且忘却？亦或偶尔逃避。
　　翻找了好久总算在床边的夹缝里找到了沉睡已久的手机。按下开机键，半天没反应。这才想起这么久再高能的产品也早就耗尽电量。插上电源，开机。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手机再没消停过。
　　无数的邮件，短信，未接来电，语音留言蜂拥而至，瞬间将手机塞爆。推门进来看到她低头看手机的那一刹那，任何言语都难以表达游鑫磊此刻的心情。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拥进怀里，激动的难以言喻。“单霓城！”半天，所有的情绪全倾注在了这三个字里。
　　伸手环抱了他，“我好饿。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
　　“嗯……艇仔粥。”
　　“好！我去买。”站起身却被她一把拉了回来，“我和你一起去。”看着她起身拉开衣柜挑选外套的背影，竟有了一丝错觉。
　　这么久没出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迎面而来不由得让人为之一颤。察觉到她细微的举动，游鑫磊从后面走上去，细心地替她拉紧外套的帽子。“天冷，在这儿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我们走路过去吧。”说着，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跟在她身后，半个月的时间，她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原本还饱满的外套此刻却显得格外宽大松弛。上前牵起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脚开始发麻时，突然听到他说“到了。”推开门走进去，满屋子的人，因为冬天的关系，落大的玻璃外墙上早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好，请问几位？”服务生捧着菜单上前。“两位。”游鑫磊答。
　　“好的，请跟我来。”
　　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被雾气遮盖的玻璃，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伸手轻轻擦拭去玻璃上的一小片蒸汽，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了许多。“霓城？”
　　转头，“真的是你！”对方见到她也很是惊讶。“好巧！好久没见了！”突如其来的巧遇让霓城一时间没法应过来对方是谁，一时没回应对方。气氛一时间有些许的尴尬。“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对方见状开口打圆场。啊！程旭安！罗青青的医生男友！“是啊，好巧。你一个人？”朝他身后看了看，霓城问。“哦，不是，我约了青青和几个朋友，他们一会儿过来。这位是你朋友啊？”
　　看了看一旁的游鑫磊。“哦，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事罗青青的男朋友，程旭安。这是我……我男朋友，游鑫磊。”
　　听到游鑫磊这三个字，程旭安顿感意外。想到先前的事，满是感激。“你好游先生，我是程旭安。上次的事多亏你帮忙。我朋友已经从边境调回来了。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伸手回握了对方的手，再看一眼一旁的霓城。见她一脸的尴尬，当下明白了过来。于是礼貌的回答道，“哪里，客气了。”
　　程旭安一离开，“对不起。”当初她没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替程旭安去找他帮的忙。结果今天被当众戳穿。想必他为了这件事多多少少欠了人情。“好啦，没事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看出了她心里的担心。“他的那个朋友本来就没什么不良记录，加上在部队里表现一向不错，转干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大。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我不过是借着个机会把这件事提前罢了。所以没用什么大关系。没事的。”
　　粥上来了，拿起勺子兜了一大勺想也没想就放进嘴里。“啊烫！”伸着被烫的发红的舌头，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用力的伸手擦一把泪，“好烫！烫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天知道他心里有多心疼。这个傻瓜，永远都只这样，苦总爱往心里咽。然后把自己逼得遍体鳞伤。
　　（3）
　　一晚热气腾腾的艇仔粥下肚被逼出了一身的热汗。“好饱好好吃。”揉着发胀的肚子，“我们去吃芝士蛋糕好不好？”
　　“霓城。”
　　“嗯？”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蛋糕店里到处可见年轻的学生情侣。“这家是温婷婷告诉我的，说是杂志上有推荐哦。”挽着他的手臂，霓城认真的研究着墙上的Menu。“你喜欢蓝莓芝士还是樱桃芝士？”
　　“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那我两个都要！”像小孩子似得，她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臂，紧紧的挽着。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似得。“好。”
　　端着餐盘在二楼靠角落的沙发里坐下。“来，尝尝。”她拉着他，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至始至终她的手都没有松开过他的手臂。好几次，他都忍不住低头看她。没错，她在笑，可眼神里却充斥着浓烈的悲伤。她努力的吃着蛋糕，一口一口，看似不紧不慢……
　　周围偶尔有几个女学生经过，见到游鑫磊忍不住频频回头。这年头流行大叔型男，即使工作再忙，这些他还是知道的。“游鑫磊！”突然她一把扳过他的脸，四目相对，直勾勾的盯着他，“不许看别人！”她的模样任性而霸道。嘴巴微微向上撅起，语气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看着她，游鑫磊心里清楚她的变化。星光的突然离开让她陷入了无尽的不安里。她原本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现如今更是害怕失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够清晰的看清她脸上的绒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伸手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依稀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丝轻微的惊呼声，想必是刚才的几个女生吧。
　　唇瓣慢慢贴合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她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那惹人怜爱的样子让他情难自禁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细腻绵长的吻，抬起头眼神清亮的看着她。霓城侧身依偎进他的怀里，谁都没再说话，静静的感受着这片刻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