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也知

1、第一幕 先声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祈昭的，至少在若干年前，事实确实如此。
　　“在我们的世界里，大抵只有两种动物，你知道是哪两种吗？”少年摇摇头，一脸茫然。我微笑，“是狼和羊。”
　　“羊群辛勤劳作，结果劳动果实却总被狼掠夺一空。有一些小羊不甘心老是受欺负，就决定变成小狼，去抢夺别他不断出现的新的小羊。”
　　“如果最后小羊全部消失了，剩下的狼群，该怎么办呢？”他用少年特有的专注眼神望着我，熠熠的目光灼痛了我的皮肤。
　　“那么剩下的小狼就会变成大狼的羊，此后大狼会不停顿地抢夺、狙杀他们，不再顾及同类情分，狼就是这样的动物。”我低下头，“祈昭，你明白吗？”
　　祈昭没有回答，漆黑的眼眸固执地拒绝透露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
　　在沉寂的空气中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我从他稍稍松懈的、泛蓝的瞳孔中寻到一抹熟悉的渴望。
　　竟是狼的眼神。
　　眨眼间，他扬起脸对我轻笑，挪过身子紧握住我的手，我至今仍深记着祈昭当时真诚且残酷的嗓音。
　　“祈庭，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羊？”
　　闻言一楞，我打量他的脸，想寻到些许蛛丝马迹，他却又迅速恢复到以往明快的面庞，笑嘻嘻地惦起脚捏住我的鼻子：“你怎么这么经不起玩笑啊？”
　　听了他的嬉语，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很久以后，我终于领悟他这番话。
　　而自始至终，那些曾被我认定为天真、愚蠢、可笑的人……其实都是我自己。
　　忽然发笑。
　　低哑粗嘎的声音在静谧的屋中四处碰壁，来来回回刺痛我的耳膜。
　　想是时也不过是十四、五岁光景，也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连自己都不甚了解自己，偏偏煞有介事地教导起别人。才想着，有股子轻风把搭在髋间的织锦毯子吹得翻了翻，我摸索到毯子的边沿拉至胸前，略微扭动颈子望向窗外。
　　面南的窗子开了半扇。
　　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只能半靠感觉地依稀分辨出几缕白荧荧的薄晖正挣扎地钻透深秋粘腻的浓雾从屋檐间漏了进来。
　　多少年了，这地方的鬼天气从来未变，一到秋天就早晚起雾。
　　祈昭还年少那会儿，顶喜欢在这种天气时乱皮。
　　有一回他抢了我点书的朱砂墨，老清早在院子里上窜下跳。不知是绊着什么了，跌了好重一交。砸了墨不说，连他自个儿也磕了一头包。后来他抽抽嗒嗒地举着一捧赤尘丹砂来向我认错，我还不明就里地骇了一跳，以为他伤到筋肉。
　　想到他望着脚尖忐忑不安的神情、间或小心翼翼抬头察我脸色的神情、以及晓得我心疼他受伤而不忍再附诸苛责时泛出的狡黠神情，都让人情不自禁地莞然。
　　唇角刚要上翘，叹息却先一刻吐出。
　　尔后年复一年，不经意间便去了一个轮回。
　　十五岁时又怎会懂得那些百转千回、变幻不息的道理？
　　现在回头看来，当真是人事不经、世事不解的单纯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