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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西厂提督 ...

  •   她死死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睛都来不及眨动一下。
      忽然,漫天银光就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花满楼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变成筛子也没有倒在地上,只有他垂在身侧的袍袖好像刚刚摆动过。
      六条黑衣大汉连呼吸都忘了,他们怀疑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去看那只匣子——确实是暗器之王,确实没有拿错。
      就在这时,银雨又起,竟比银匣子射出的更疾。
      “叮叮叮”一阵急响,如暴雨敲砖,点点银星已反射回来,钉入为首那人手中的匣子。匣子是银质的,就算用铁锤敲,也要敲几下才能将钉子敲下去。但这一瞬,匣子在二十一枚梨花钉夹带的强劲力道下分裂成指甲大小的一地碎屑。
      与此同时,另有六枚梨花钉却无声无息,分别射到六条大汉身上。与射入银匣子那种无坚不摧的力度不同,这些梨花钉只在大汉们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撞,就弹落到地上,甚至连他们的衣服都没有被射破一个洞。可大汉们的穴道却已被封住,再也动弹不得。
      六条直挺挺僵立的大汉加上马背上一个摇摇欲坠的老太婆,全都做梦一样,用撞见鬼的表情盯着花满楼。
      没有一个人看清花满楼是如何出手的。
      以前从没有人怀疑暴雨梨花钉代表的是人世间速度和力量的极致。
      今天他们看到的却是比暴雨梨花钉经机械发出的更可怕的速度和力量。
      而最可怕的是,梨花钉竟被分成两批,一批二十一枚,一批六枚,由同一个人在同一时刻以两种轻重不同的力道射回去:一种力道开碑裂石固然霸道之极,另一种力道能令锋利的尖钉变成钝器触到人体后滴血不溅却更是不可思议!
      只听花满楼淡淡说道:“相传暴雨梨花钉是神兵利器,追魂夺命。幸好我遇上的这个只是仿制粗糙,威力大打折扣的赝品。”
      为首的黑衣大汉已被震骇得字不成句:“你……你说……我这是赝……赝品!”
      花满楼挑挑眉,说道:“否则怎会这么不结实?”风过处,匣子化成的碎银片被吹得在地上滚动着,渐渐四散。
      大汉们呆若木鸡,再说不出话来。
      花满楼声音仍不失礼貌,不疾不徐地说道:“几位来相请,成功与否,恐怕都要先把讯号传回去,却不知这讯号的传递方式是什么?”
      他虽态度温和,眉宇间却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度。何况大汉们早被他的功夫吓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不识时务?为首那人连忙坦白:“是用我怀里的鸣镝。”
      花满楼在他怀中摸出三枚箭,每支箭的箭杆上都绑了个竹哨,竹哨大小不等,想来随箭射出后所发的鸣声也不一样。
      大汉解释道:“射出竹哨最大的那支箭,代表你被我们制住将随我们回去;射出竹哨最小的那支箭,则代表你已逃脱;如果……如果射出竹哨不大不小的那支箭,就是……就是你已经被杀了。”
      花满楼抚着几枚鸣镝分辨着,忽然笑得竟似十分开心。笑容中,他已选了竹哨不大不小的那枚用手指向空中弹出。犹如强弩所射,箭呼啸着破空而去,哨声嘶鸣。
      花满楼转身返回马前,那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马背上下来,颤巍巍地站在一旁。
      他微笑着说道:“他们的穴道六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开,在此期间内,还请姑娘不要把在下尚在人世的消息传出去。”
      老太婆怔了半晌,弓着的背慢慢挺成笔直,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年轻而娇柔:“看来这世上的易容术即使再巧妙,也不能够让你上当。”
      花满楼说道:“在下能感觉到姑娘武功不俗,所以还要多谢姑娘,一路走来既未自马背上对在下施以暗算,方才更没有和他们一起对在下前后夹击。”
      “老太婆”只觉无地自容,喃喃道:“没有自马背上袭击你,是因为走了这么远,你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无懈可击,我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供出手的破绽。至于前后夹击,我还没有那么自不量力,一个连暴雨梨花钉都奈何不了他的人,我又能把他怎么样?”
      花满楼笑了笑,翻身上马。
      “老太婆”见他竟似提缰欲行,惊奇道:“你不问派我们来的人是谁?”
      花满楼反问:“姑娘能够说出来?”
      “不能。”“老太婆”叹着摇头,“所以……你打算怎样处置我?”
      花满楼想了想,说道:“只希望姑娘能答应件事。”
      “老太婆”道:“什么事?”
      花满楼笑道:“以后不要再去卖含毒的糖炒栗子。”

      暖洋洋的午后,艳阳高照。
      花家别院一处处亭台馆榭间静谧而安和。
      忽然,人马嘈杂声传来,自府外至府内,一片大乱,大队官兵潮水般涌入。
      别院总管是个叫花安的中年人,虽只是花家下人,但老成持重,器宇不凡,长期驻留山□□当一面,在当地颇有些威望。此时急变突起,他倒也临危不乱,快步到府门处查看。但见领兵而来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材魁梧,剑眉虎目,颔下几缕微须,雄凛的将帅威仪里又透着文士的儒雅风流。
      花安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他实在想不到统领地方军务威震一方的大同巡抚王越,竟会亲自领兵上门。他强按住心底惊疑,低声向身边小厮快速吩咐了几句,便一脸堆笑迎向来人,行礼道:“见过王大人!”
      花府财大势大,在朝野间地位非同等闲。偶尔几位公子中有人到山西走动,也不是没邀请这位巡抚大人来此宴饮过。因而王越尽管位尊权重,对花安倒也带了几分客气,点点头:“你家七公子呢?”
      花安道:“七少爷昨日去五台山进香,这会儿还没回来,小人这就派人去寻他。”把王越引至正堂,边恭恭敬敬地奉茶,边试探口风,“大人竟然亲临敝府,想必是有要事?”
      王越脸上看不出喜怒:“七公子不在,陆小凤、西门吹雪、王怜花呢?这几个人可是连日出入府上?”
      花安心思灵透,马上听出王越既然点出这几个人的名字,事情必然涉及江湖,小心翼翼地说道:“七少爷听说这几个人都很有些本领,心生好奇,曾请他们到府上小住。”
      王越哼了一声:“这话说得好轻巧。花七公子日前与那几人一起大闹珠光宝气阁,致阎铁珊、独孤一鹤死于非命,此事花总管不会不知道吧。”
      花安更觉惊疑,对于江湖纷争,官府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闹出人命,也都大事化小,更不可能惊动巡抚亲自过问。他嗅出凶险气息,忙赔笑着说道:“七少爷眼有残疾,虽与三两个奇人异士略有交往,却并不可能参与什么打打杀杀的事。他平日用来消遣的,不过都是些诗酒曲乐……”
      好像是为他的话提供佐证似的,一阵和风经由不远处的湖面吹拂至廊前,隐隐约约的便有丝竹入耳,伴着清婉动听的女子歌声:
      远水接天浮,渺渺扁舟。去时花雨送春愁,今日归来黄叶闹,又是深秋。
      聚散两悠悠,白了人头。片帆飞影下中流,载得古今多少恨,都付沙鸥。
      王越听了,不由一呆。
      花安咧嘴乐着:“七少爷虽有眼疾,却爱收集当世最顶尖的词章,让府上伶人唱给他听。这会儿她们排练的,是七少爷平日最喜欢的一首。”
      这番话说出来,王越的脸再也板不住了。他一向自命文武双全、人品风流,这首《浪淘沙》正是他的得意之作!作成并没多久,不想却已传唱开来。尽管心知肚明,这显然就是花安为讨好他而刻意安排的,但却实在太对他脾气,简直比送上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更让他心花怒放。
      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口气也温和了不少:“花七公子少年风雅,喜欢交游,若真一时不慎,卷进是非里,还是及早澄清的好。他什么时候回府,你让他务必速到我巡抚衙门来,把那天在珠光宝气阁发生的事做个交待。”
      花安暗暗松了口气,连声称是。手伸进袖子里,只等着瞅准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张巨额银票塞给王越。
      眼见一场危难即将消弭,忽有一个尖细森冷的声音传来:“王越,我命你来缉拿要犯,你却不知轻重,在这儿喝茶听曲儿,好不快活!”
      声音入耳,王越惊起一身冷汗,八面威风顿时不见了,端着茶杯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蹄声嗒嗒,竟有人将一匹毛驴不疾不缓的骑至堂前。驴上是个布衣小帽,打扮得极不起眼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面容姣好,有种雌雄莫辨的秀魅。
      王越半生戎马,战功赫赫,纵横百万军中从来面不改色,可一见这少年便像耗子见了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地行礼,颤声道:“汪公公,您老人家怎会到这里……”他这一跪,满院子人立刻黑压压跟着跪了一片。
      花安呼吸一滞,偷眼望去,但见数十名凶神恶煞般的缇骑在那少年左右排开。他暗自心悸:“能让王越卑躬屈膝,这少年一定是汪直!”
      天下人都知道,汪直年纪轻轻,却是皇帝最为宠信的心腹太监,被任命为西缉事厂提督,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无数人的性命荣辱都由他操弄。可怕的是,他作为天子耳目,常常乔装打扮混迹市井,来去行踪诡异,加之党羽众多,上至朝堂下至江湖,几乎没有能瞒过他的秘密。每每办案之时,刑讯逼供,手段惨绝人寰,各级官吏却无人能予节制。他竟然现身花府,莫不是珠光宝气阁命案已然惊动天听?
      汪直看都不看王越一眼,冷冷说道:“我到的可比你早,这些天我一直就住在这附近,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我都看着呢。”
      忽然,他把两道如电的目光投到花安身上:“陆小凤、西门吹雪走了,王怜花可还在这里呢,还有峨眉山的几个姑娘,你说是吧?”
      花安暗呼不妙,正思量着该如何答对,却听王怜花的声音响起:“不错,我就在这儿。”
      玉树临风的公子,带着四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姗姗经回廊走来,站到汪直面前。
      汪直身后扈从的一名缇骑怒叱:“大胆!见了汪公公竟敢不跪!”
      王怜花几声冷笑,盯着汪直:“汪公公,你要我向你行礼么?”手掌似有意似无意地在院中的假山石上轻轻拍了下,一大块坚硬的顽石竟当即碎裂。
      在场之人无不骇然动容。
      这举动在王怜花其实甚是反常,他一向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纵横黑白两道,绝少公开让人下不来台,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权势熏天的西厂提督!
      但他今天心情实在不好。
      因为花满楼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他知道花满楼有种与生俱来的敏感,用陆小凤的话说:“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十里外的危险,他都能感觉得到。”如今大队人马兵临花府的紧要关头,他却迟迟不回来,恐怕绝非贪吃苦瓜大师的素斋耽搁了那么简单。
      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花满楼的微笑,习惯了和他品茗饮酒论剑放歌,习惯了和他智者知己间的心领神会……他知道,没有了花满楼的日子,也不过是花满楼出现前那些日子的继续,可他还能再适应没有花满楼的寂寞么?从此后,他的惊才绝艳,他的叱咤风云,还有谁能欣赏,还有谁真能懂?
      春天午后的风吹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却只感受到寒冬凋百卉的孤寂寒冷。眼前这些他平日里游刃有余乐此不疲的波诡云谲,竟让他突然觉得无比厌烦。
      汪直打量着面沉似水的王怜花,他于庙堂江湖间行走多年,早知武林中顶尖高手桀骜不驯,却未曾想这翩翩佳公子似的人物,脾气竟大到这个地步!怔了片刻,他忽然哈哈一笑,说道:“‘千面公子’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下,无论巡抚衙门军兵还是西缉事厂缇骑,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再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大太监竟会对庶民的无礼僭越一笑了之。却不知汪直少年得志,绝对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虽然跋扈,却极有识人之能,尤其敬惜有才之士,王怜花态度越是恶劣,反越让他另眼相看。
      王怜花面色却并无一丝缓和,声音冰冷:“汪公公找我何事?”
      汪直反倒笑嘻嘻的,说道:“阎铁珊和独孤一鹤的死,王公子总该给出个解释。”
      王怜花不耐烦道:“元凶是霍休,他就囚在珠光宝气阁后山的小楼里。汪公公去问他就是。”
      汪直“哦”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元凶是霍休么?我倒不这么认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争斗下来,阎铁珊、独孤一鹤惨死、霍休被软禁,那么多叫人眼红的财物失去了主人,会落在谁的手里?花满楼一个瞎子,对番邦旧事异常热心,这不反常么?花家本已是了不得的豪富,若再得了阎铁珊等人的财物,那才叫富可敌国!”
      花安听了,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
      金鹏王朝一案扑朔迷离,看上去霍休是最终元凶,可此刻西厂势力突然介入,竟让花家牵连其中不得脱身!都道是地最多的是花家,珠宝最多的是珠光宝气阁,钱最多的是霍休。一个案子,天下最有钱的人都被汇齐了,难道是巧合?
      王怜花冷冷道:“汪公公是说,花满楼才是幕后元凶?”
      汪直得意道:“身在其中的人不明白,我这冷眼旁观的人可看得清清楚楚。你和陆小凤、西门吹雪几个,怕也是蒙在鼓里被他利用了。”
      王怜花轻声一哼:“汪公公在这里冷眼旁观多久了?或许,真正翻云覆雨的确实不是霍休,反而就是冷眼旁观的人。”
      这下汪直气量再好也不由勃然变色,喝道:“王怜花,你好大胆子!”
      王怜花目光如炬,盯着汪直,一字字说道:“‘不祥之民,天将灭之’,汪公公是把花满楼当成了沈万三?却不知这要灭他的人,是天,还是汪公公?”
      “不祥之民,天将灭之。”这是国初马皇后对比皇家更富有的沈万三的评价。沈家也正是因富而招致天子忌恨,被罗织罪名,最终家破人亡。他这话竟是在隐喻,怀璧其罪,真正在背后翻云覆雨之人不是汪直就是皇帝!
      汪直恼羞成怒,高呼:“来人!给我……”
      忽然与王怜花那阴冷森厉的目光一碰,竟浑身打了个寒颤。平日里,便是面见天威难测的君王,他都没有这种可怕的感觉。在上至百官下至庶民的心里,他就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魔头,偏眼前这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却仿佛是能令群魔俯首的魔中之王!
      他做梦也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情况,脑袋一阵发蒙。一句“将王怜花拿下”的命令登时被他自己生生吞了回去,话出口时,已变成:“给我查封这里,上下人等全部带走。传令下去全国通缉花满楼,珠光宝气阁、峨嵋派、青衣楼、花家,各处赃款一并抄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西厂提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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