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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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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克雷特·费哲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上一秒,他还在战场上同魔物厮杀,用晨霜之剑斩断敌人的脖子,零散的血肉溅在他的脸上,他用手逝去脏污,转头向身后的战士发起进攻的命令时,一股来自地底的攻击穿透了他。
自从阿萨拉蒂战役失败后,圣拉格尔团便元气大伤,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屡战屡败。
他成为了圣拉格尔团的团长,向光明神起誓,将性命托付给自己的剑,为世人搏杀出一条生路。
但现在,他也站不住了。
魔物的触手从他胸膛里抽出,心脏放射状地喷出鲜血,失去了支撑,他无力地摔倒在了地上。
力量随着流失的血液迅速地离开他的身体,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但只有右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还紧紧地握着那柄晨霜之剑,仿佛要把它带到死亡的尽头。
说什么能守护主人,其实是带来灾厄的吧。克雷特自嘲地想着,你的两个主人都不太幸运啊。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死亡的寒冷向他袭来。
如果死了,我能看到他吗?克雷特在最后无力地想着,永远地阖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被一个高大的女人挟持着,他明明有六英尺高,却才到她的胸口,她瘦削的手相当地有力,紧紧钳制着他的胳膊,长发披散,露出来的脸上满是疯狂。
随后他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克雷特被这个事实惊呆了,甚至忘记了挣扎,被她拉扯着在树林里踉跄地走着。
他的母亲明明已经死了,在他父亲被魔物吃掉的时候,魔物便附身在他母亲的身上,后来被神殿的人杀死了。
那这个女人,是谁?
在他懵懵懂懂的时候,一声清喝传来。
“谁在那!”
女人拉起他,把他挡在前面,作出了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走了出去。
但他能听到她胸腔里传出的渴望进食的嘶吼声。
然后他瞪大眼睛,楞在原地,分毫不能动弹。
发出质问的是一个金发的少年,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投下,在他头发上形成斑驳的树影,像金子一样夺人眼目,眼睛则仿佛是最上等的蓝宝石,晶莹剔透,连大海的颜色都不能与它相提并论。
这分明是维吉尔·弗拉斯利!
克雷特看得痴了,他不自觉地收紧右手,但手中空空如也,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晨霜之剑,此时还在维吉尔的手上。
女人在说着一些话,但克雷特什么也听不见,他像是在沙漠中独自跋涉了几个月,突然被人迎面泼杯水。
又感激又惊愕,还有满满的不可置信。
直到嘴角尝到了一丝咸味,他才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维吉尔皱着眉头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和小孩,看形容这就是镇长所说的失踪的两人——虽然名字他已经忘了。
按理说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习剑的人多半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维吉尔也不例外。他不敢放松警惕,盯着那对母子。
母亲正在解释他们出现在这的原因,因为被魔物挟持,差点被吃掉,感激他们救了她一命之类的。
虽然母亲很可疑,但是那个男孩也很令人在意,从他同两人刚打了照面开始,男孩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看,眼神深邃又执着,这可实在不像是个孩子该有的。
母亲又说了一些感激的话,然后说自己脚扭了,恳请他扶一把。
维吉尔自然不能拒绝,他正打算走上前,发现男孩哭了。
维吉尔:“……”
我原来长得一副能把小孩吓哭的模样吗?
“呃……”他尴尬地保持了一点距离,“别哭啊,我不过去了。”
男孩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泪,女人的面孔却有些微扭曲了,这让维吉尔察觉了一丝端倪。
他状作转身回头,说道:“你是男子汉吧,扶一下你妈妈,我们回去了。”
女人面上青筋爆起,克雷特感觉自己的手臂要被捏断了,但他丝毫不觉慌张,只是凝视着金发的少年。
在女人按捺不住,张嘴咬向男孩的肩膀时,一股劲风袭来,维吉尔把晨霜直直地掷了过来,剑锋把女人的头横劈成两半。
女人却没有死,她被剑的力道定在了身后的树上,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整个身体变成一团黑色的烂泥。
维吉尔快步冲上前,把怔在一边的男孩拉开,一手拔出剑,在黑泥向他扑来之前把它砍成数段,同时掏出口袋里的一个小瓶子,单手撬开瓶盖,把里面的液体泼在分裂的黑泥上。
刺耳的声音响起,同时一股焦味扑面而来,维吉尔又补了几剑,在它彻底不动弹后才放松警惕。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在一个孩子面前杀了他的母亲,还是一个光看脸就被他吓哭的孩子。
他手足无措起来,把剑在衣摆上擦了几下——反正制服是黑色的——收回鞘中,小心翼翼地发问:“克……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男孩呆呆傻傻的,维吉尔怀疑他被吓坏了,只好蹲下身,把他轻轻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着。
男孩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维吉尔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后者感到一阵窒息。
克雷特怀疑自己在做梦,但是怎么会有这甜美的梦境,让他一切夙愿成为现实?
孩子的身体让他无法自如地控制情绪,在他发现之前,他已经搂着金发少年的脖子,开始嚎啕大哭了。
当零散魔物清剿第三分队的队员赶来时,就看见他们年轻的队长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男孩,男孩脸上挂着泪痕,已经沉沉睡去,但仍紧紧地搂着少年的脖子。
扎克看向在场的另外两人,询问着情况。
赛德耸了下肩:“小维吉变成保姆了。”
“别说风凉话了,帮我一下,”维吉尔苦笑道,“我手都麻了。”
扎克走上前,费了点劲才把他怀里的男孩接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母亲被魔物附身,他大概吓坏了吧,得救后就一直在哭,现在哭累了睡了过去。”维吉尔答道,又皱起眉:“没想到这个城镇里有两只魔物,真是奇怪。”
“别太在意,回去禀报团长就是了。”
“唔,也是,我们先回镇上吧。”维吉尔指挥着队员把魔物的尸体搬起,自己则调戏着睡在扎克怀里的男孩。
“队长,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扎克无奈。
维吉尔嘿嘿地笑着,又戳了戳男孩鼓鼓的脸:“他肯定喜欢我,不然不会抱着我不放。”
赛德:“是啊,看到你就吓哭了,一定很喜欢你。”
维吉尔:“赛德!”
回到了镇上,镇长先是被魔物发着恶臭的尸体吓了一跳,又被沉睡不醒的克雷特吓了一跳,最后被维吉尔讲述的过程吓了一大跳。
“丽莎,丽莎怎么可能是魔物,怎么可能,不可能,丽莎不会,不可能是魔物。”他颤颤巍巍地喃喃自语,随后突然尖叫道:“不可能!那是我的镇民,大家都很善良!怎么可能是魔物!是不是你们不小心杀了丽莎,所以才把脏水泼给她?!”
维吉尔:“……”
其实他真的是魔物派来的卧底吧。
给普通民众普及基础教育的道路还有很远啊,他叹了一口气,耐心地解释着:“这位女士在被魔物附身的那一刻就死了,所以我们并不是杀掉她,而是杀掉了魔物。”
“不可能啊!魔物只会附身恶人,丽莎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被附身,你们胡说八道。你们真的是神殿的人吗?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骗子?!”镇长歇斯底里。
看来这个镇上大家的感情都很不错呢,就是没有什么常识。
维吉尔在贵族里算性格极好的了,但他始终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这辈子也没听人对他说过几句重话,老镇长的随意栽赃让他的火一下冒了起来。
他语气带了点不耐烦了:“我的队员为了消灭魔物都负了伤,没有哪个骗子会赔上自己的命去救人。至于魔物,我希望您能买一套《魔物百科》摆在你们镇的图书馆里,这样您就知道‘附身’是怎么一回事了。”
“提拉,把魔物尸体带上,我们回去了。”维吉尔命令道,转身走人,又想起些什么事:“对了扎克,把他们镇的孩子还给他,这么善良的人还是不要拿我们的脏手碰了。”
在他们说话间,克雷特已经醒了,他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老镇长是个好人,只是又无知又固执,还听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教育讲座,把维吉尔弄得火大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上一次也是这样。
而且上一次情况更加混乱,克雷特不好意思地想着,因为那次他还是个真正的十三岁孩子,也无知得要命,诅咒自己的救命恩人是杀人凶手,直到后来他也加入圣拉格尔团,才意识到自己做错过什么。
就算是梦,那也请让我改变未来吧。
在扎克把他交还给镇长的时候,他伸出手,抓住了维吉尔的衣摆。
“我叫克雷特·费哲,”他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孩子专属的口齿不清,“谢谢你。”
维吉尔愣了一下,摸了下他的头,轻声道:“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镇长想把男孩接过来,但后者固执地抓着衣服不肯松手。
维吉尔气一下子就消了,他柔声说着:“乖孩子,跟镇长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家。”
克雷特摇了摇头:“我家人都死了,要不是你们今天救了我,我也要死。”
他斟酌着一个孩子该有的语气,继续说道:“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
老镇长心碎了。
维吉尔也很无奈:“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带你走啊。”毕竟神殿不是孤儿院。
克雷特持续着摇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维吉尔:“……”他怎么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
暗自心碎的镇长开了口:“克雷特,你是不是讨厌这个镇了。”
克雷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心中叹了口气,安抚道:“不是的,只是想起爸爸妈妈,我就很伤心,所以想换一个地方。”
“阁下,方才是我无礼了,”镇长颤巍巍地说着,“麻烦你们把这个孩子带上吧,他已经不想留在这个镇了。”
少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败在了克雷特眼泪攻势下。
“谁让我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呢”维吉尔无奈地说着,把男孩抱了过来,“我先带你回去,团里愿不愿意留下你我就管不着了。”
“嗯!”克雷特心满意足地靠在少年的怀里,一股疲惫从他身体深处漫起,眼皮重了起来。
难道是要醒了吗,他还想让这个梦更长一点,克雷特有些惊慌,但是毫无办法,就算有个成熟的灵魂,但孩子的身体总是那么不可控制,他坠入了沉睡。
维吉尔看着又睡着的男孩,忍不住吐槽:“我是催眠机么……好重,扎克快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