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的情书》柒白浪

4、树洞里的情书

　　那时已经是半夜十点，店里只有我们几个，声音有些空旷，音乐有些低沉，春城的秋天没有那么善解人意，室内开始有些微冷，阿树调高了暖炉的温度，我们也转坐到了书架下的沙发上，阿树搬来了一张小桌，带来了毛毯，老婆可能是有些微醺，和学妹一起抱着毛毯斜靠在沙发上，我和树坐在旁边的副座上，阿树在上面坐的笔直，刚毅并且帅气，良辰吉日，呼朋唤友，嗜酒成性，相谈甚欢。

　　阿树说起一些我们都有些淡忘的往事，轻易的背出了我写给隋悦的第一封情书，称赞隋悦那时的直爽，鄙视我当年的不解风情，我们也说一些他的趣事回应，可渐渐发现讲到了阿树离开的时间，我们便一无所知，无力继续。老婆紧了紧身上的毛毯，忽然问阿树：“木头，这些年，你都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说到这里时老婆已经红了眼眶，我也感觉眼角潮湿，丽丽明显不知道阿树的事情，好奇的竖起耳朵，我也有很多迷惑一直没有解开，但是一直不敢去问，今天老婆问出这个问题，我其实也十分好奇，便一声不响，静观其变。

　　阿树手上拿着一种叫白玉霓酿造的干邑，陈旧的橡木桶颜色，他把身体靠在沙发上，发型有些散乱，陷入沉思，眼神有些迷幻，像是不知怎样开口，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的藏进沙发，一时间就像是一个黑洞，吸引着在座各种各样的目光，他扔给了我一支牡丹，自己也点上一根，在温暖的店里，吐出了一个非常圆满的烟圈，店里非常安静，只有绸缎般的音乐低声吟唱，他的声音开始在此回响。

　　“在距离高考77天的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看着有些陌生的天花板，我在想，如果大学只能让我见识到一个不一样的城市，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认识世界，邂逅更多未知旅程？我已经没有了家，那为什么不起身做一棵行走的树，去找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土壤，离开应该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我讨厌说再见，那说走就走吧。我那时带着一张中国地图，收拾一下简单的行囊，在火车站买了茶叶蛋和站台票，在站台上站了很久，无人问津，其实那时我发现我也有对未知的恐惧，但你们知道我，如果在那时回头，我会很瞧不起自己的，所以就随便搭上一辆火车，到了检票时我跟列车员说，我没有买票，我想去这辆火车的终点，那列车员应该是见识到了很多我这种人，表情都没有变化，直接让我补了票，然后呢，我就出现在内蒙，去看了看草原，在19岁喝了第一次酒，马□□酒，真的，那个特别难喝，差点打消了我以后喝酒的念头，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而力不足，而惶惶不可终日啊。”阿树的脸上有些自嘲，三个人依旧盯着他，各怀心事，阿树感觉有些冷场，老婆这时伸出一只手指微微摇晃，示意他继续。阿树这时笑了笑，便继续讲道：

　　“未知的旅程让我感到有些意思，便又去了甘肃和青海，那里有一望无尽的沙漠和林海，干燥和湿润的气候，接壤的地方也因此形成了若尔盖和格斯特两种地貌，那时我感觉，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土壤，造就了不一样的人文，这让我兴趣大增，在西宁看到了去拉萨的火车，火车外到处风景，一天一夜，我就进了藏，在拉萨看见了布拉达宫，藏民画的唐卡，又去了林芝，看那妖娆生长的狼毒花，顺着朝圣的路穿过墨脱，看见草原，看见冰川，最后停留在香格里拉时，在一家藏民那吃牦牛肉的火锅，听他说了一个叫雨崩的地方，听说是世界上最好的观星地之一，我想这里应该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了，所以就来了兴致，跟着马帮，翻过了3700米的垭口，走到了慈母峰下的世外桃源，我原来一直以为星星是寂寞的眼，结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雨崩村，那时才知道，星星都在那里悄悄繁华，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它，看到近在眼前的星空，加上一路的所见所闻，让我终于明白，在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事物会有另外的样子，触动很大，所以我就在通往四川的路上，又买了一张世界地图。脱离不了平行的世界，就让我看看真正的世界吧。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Voyager NO.1，1997年发射，经历了36年，终于冲出了太阳系，进入了外太空的星际空间。他这样孤独的漂流，只为了去未知的世界看一眼。有些人，一辈子缩在一个角落里，连窗外都懒得看，更别说踏出门。你们的偶像都是明星，而我的偶像，是一颗卫星!’然后就变得简单，办理护照，再次出发，我要去不一样的国家，看不一样的人，知道不一样的道理，见识不一样的观念，我做不到80天环游世界，但我有可以丈量距离和时间的双脚。”陈树此时有些激动，我们三个人也被感染，心中有些敬佩那时陈树的勇敢和信念。

　　这时丽丽学妹略带心疼的说道：“那去那么多地方，阿树老板是怎么生活的呢，一定很辛苦吧？”

　　阿树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恩，我感觉还好吧，我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过，一路走走停停，四处打些短工，攒够了钱就四处旅行，不景气时，就看看农场有没有什么活计，一般都会包吃包住，临走还能拿些工资，当然，也睡过公园，也住过车库，打过黑工，受过骗，可是，我还是去了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高贵的穷人，见过卑劣的同乡，总之呢，就是脱离了向导游记，融入那里的生活，过着想去哪就去哪的生活，我感觉非常不错”

　　我连忙问道：“那你都去哪了？”既然答案的一角已经揭开，我当然要知道后面的故事。

　　“最早去了泰国，因为护照问题，我只能从可以落地签的国家下手，那是我去国外的第一个地方，也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一个佛性根植到骨髓的国家，连日历都按照佛历算，是我认为世界上最有人性的地方，那里可远远不只有人妖，是一个真正实现了自我修养和众生平等的地方，三十年众生牛马，六十年诸佛龙象，我在从芭提雅坐船离开时忽然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钱包遗落在岛上了，那时船已经快到沙美岛了，我跟船长说了此事，船长直接就跳过船上的其他人，直接选择掉头回去，引得船上的有些旅客很不满，谁知船长用英语说：‘helpothers tohelpthemselves ’赠人鲜花，手留余香，结果船在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就看见刚才吃饭餐厅的老板挽着裤腿，站在浅海里，非常兴奋的举着我的钱包，我下去后他用泰语说了一大堆话，我拿到钱包自然很开心，所以抽出了5000泰铢想感谢他，结果他却非常尴尬，指着天空说了一些话，推开了我的感谢，把我送回船上，挥手示意再见，我对此事很感动，后来船上会说中文的游客告诉我，那个老板最后说的是：‘人在做，天在看，我收了您的钱，佛会不高兴的’，所以，我对泰国印象奇佳，非常推荐。离开泰国后去了越南，越南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可能由于被殖民的时间有些长，所以他们没有某一方面特别信仰的宗教和文化，从我的观点看，他们也不是很喜欢中国人，可是偏偏又多数会说国语，消费水平很低，我21岁时，偷偷去了胡志明市的红灯区，可是那的小姐长得稀奇古怪，根本不忍心下手，扫兴回去，后来在那里时间长了，终于有人带我去了高档的红灯区，混血儿很多，好多法国血统的美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现在还有那个人的电话，景律师有空出去公干，我告诉你。”这时老婆在边上眯起眼睛：“陈枯枝，你知道的太多了”阿树马上收起轻浮猥琐的表情，冲我偷偷眨眨眼睛，接着说道：

　　“后来转了一圈，去日本呆了一段时间，在那抽400日元的Seven Star淡烟，白天在华人区的小餐馆做伙计，冬天可以喝到老板送的绍兴酒暖身子，晚上去索尼的工厂组装游戏机手柄，存了点小钱，虽然日子过得安逸，但我时刻不忘国恨旧耻，时刻想着为侵华时期的女人报仇，终于有一天，抵达东京，直奔银座，怀着爱国心理进去，结果被告知，只接待日本人，你们能知道我当时的心情么？简直就是心灰意冷！”丽丽学妹夕颜浅笑，老婆不满的发出咳嗦声，陈树便紧接着说下去：

　　“心灰意冷，就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刚好下一站俄罗斯，我一直认为那一定是个非常冷的地方，谁知道去了才发现，那里四季的气温和春城没什么差别，只是冬天非常漫长就是了，一般从十月末就开始下雪，一直到第二年的四月份才能感受到春天的阳光，那不管男人女人个子都很高，我这种身高去了就变成了矮子，俄罗斯人很豪爽，也非常好客，俄罗斯有句谚语：‘别人来家里，就要给好吃的，不要抖动桌布，要直接铺在桌上’在西伯利亚的别尔德斯克冬天你随便敲一家门，什么都不用解释，你就会坐在温暖的火炉边上，主人会拿出面包和盐，这是他们对贵客的传统，你只要掰下一点沾上盐吃下去，满个屋子的气氛就会被点燃，男主人拿出伏特加帮你斟满，女主人解冻打回来的松鸡，孩子会好奇的抱着你的腿，非常开心。”阿树好像回忆到了高兴的事，脸上绽开笑容，把细微的皱纹抚平，起身去找到一支伏特加，没给我机会阻止就打开了，我本来有些怯意，结果我看到老婆和学妹都乐呵呵的斟满酒杯，我也就却之不恭的同样倒了一杯，阿树一口就灌下去一杯，脸上有了红润的颜色，他哈了一口气，很浓烈的酒香，然后便继续下去：“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就是有那种大气，哪像某些岛国那样小心眼，就算互相不认识，只要你拿着伏特加，到哪都有朋友，他们在冬天的节日里，不管是老人孩子，都赤裸上身，在雪地里打滚，男人在雪天摔跤，个个都像小时候街霸里面的桑吉尔夫，棕熊被人牵着，憨态可掬的四处讨要食物，小木屋做成的酒吧挤满了人，常常碰到喜欢掰手腕的军人，我总上去求战，然后被虐翻在地，但我还是越挫越勇，跟强者对话，总会变强不是么，于是，终于有一天我赢了一场，感觉在此已经圆满，就出发去了下一个地方，乌克兰，那个年纪，想见识一下那个号称男人天堂的地方，男女比例84:100，当地人的长相偏向于俄罗斯人，又有东欧人的身材，确实全是美女，在基辅的大街上，总会有女孩上来偷偷摸你的屁股，然后三五成群放声大笑，防不胜防，景浩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我悄悄看了一眼老婆，发现她面色不善，所以没敢搭茬，直接就让阿树掠过这里，继续往下讲。

　　阿树有了些醉意，我们跟着他的话语一起和他补全那段缺失的过往，他的寒冷年华，我们的思念之情，像店内的空气，慢慢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