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丹青纸上缘》红予

8、柳二小姐 江如沁努力

　　江如沁努力忍回泪水，强作欢笑，又与周嬷嬷说了几番话，便佯装累了要回去歇息，临走前，再三叮嘱了莺儿等人细心照顾，莺儿也郑重保证了，这才带含露等人退了出来。

　　心情沉重地回到正房，江如沁直接进了右次间，坐在美人榻上，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后院杏花开得一片雪白，只是如今这良辰美景落在她眼里，却是乐景衬哀情，让她心生凄然。

　　“小姐怎地突然就不开心了？”含露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实在想不通也猜不透，经过今天这出戏，外人谁都会以为周嬷嬷病已大好，此事也正式告一段落，再也没有人会把周嬷嬷从小姐身边夺走了，小姐应该开心才是啊，可看她现在这样哪有个开心的样子？

　　这也怨不得她，含露并未看见周嬷嬷咯血的一幕，现在的她与蒸霞院其他了解内幕的众人一样，都认定周嬷嬷只要继续调养身子，痊愈不过是时间问题。

　　江如沁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将那藏在袖中的帕子取了出来，递给含露。

　　“这是！？”含露不解地接过帕子，展开后，上面的景象让她心惊。

　　手帕正中赫然绽开一朵殷红的血花，明晃晃的令她不敢直视，“小姐，周嬷嬷她……”

　　“怪我，都怪我，”江如沁声音饱含着悔意与悲恸，“若是我一早便去了解周嬷嬷的情况……”

　　若是刚穿越时，我没有一味的谨小慎微按兵不动，或者若是我在卢氏意图赶走周嬷嬷前就已经穿越了过来……

　　“若我早些接周嬷嬷回来，她的病也不会由一个小小的风寒演化到这般地步。”

　　江如沁再也强忍不住，任由那泪水盈满双眼。

　　霎时眼前就像氤氲起了一层薄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随着泪水滴落，她的视线清晰起来……

　　然后模糊……

　　清晰……

　　又模糊……

　　这是江如沁自穿越以来，第一次为属于这个朝代的人落泪，为她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乳母。

　　江如沁不知道是否是柳轻扇残存记忆的情感在作祟，抑或仅仅是自己设身处地，动了恻隐之心。

　　她只知道，如今她的心里有得知亲近之人即将被夺去的绝望，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的深深的无力，或许还夹杂了一点对尚未见过的卢氏的恨意。

　　那零零星星的恨，如同一颗种子，在江如沁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心底，悄悄地萌芽。

　　“小姐您别自责了，这又怎么能怪小姐呢？只能说周嬷嬷命里该有这一劫，躲不过的，小姐也要积极一些，兴许还能治呢。”

　　含露得知了真相后，也是面露不忍之色。

　　在大佑这个医术并不发达的朝代，得了痨症就等于被判了死刑，但这句话她不敢说。她是江如沁的丫鬟，见到江如沁自责，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更让含露难受的是，她深知让小姐这般难过的罪魁祸首，如今就在柳府生活得称心如意，可她却无能为力，她又能怎么办呢，那毕竟是柳府的当家主母啊！

　　“你说得对，周嬷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完好无虞的，是我反应过激了。”江如沁拭去泪水，强迫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尽量平静地吩咐道，“将这帕子烧了吧，以后再有大夫进内院给柳府主子们请平安脉时，你让他顺带着瞧瞧周嬷嬷的病，所需药材托人直接从府外买来，不再从府内药材房取，记住了吗？”

　　“是，奴婢记住了。”含露郑重点头。

　　她刚将帕子烧掉，恰好赶上凝碧进来，凝碧手中拿着大夫开的几张方子，“小姐最近不是总说心神不宁吗，奴婢叫大夫开了几副安神滋补的方子，正好派上用场。”

　　凝碧嗅出空气中略带烧焦的气味，又见江如沁双眼红肿，含露也是面色凝重，隐隐感到不安，“小姐眼睛怎么红得这样厉害，可是出了什么事？”

　　含露刚要开口，却被江如沁打断道，“倒也无事，刚才装哭时被生姜水辣到了眼睛，已经洗过了，不碍事。”

　　“原来如此，害奴婢还担心出了什么事，”凝碧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奴婢给您拿热手巾敷一敷眼睛吧。”

　　江如沁点了点头，由着凝碧收好那方子去取干净手巾浸了热水拧干，接过手巾躺到榻上乖乖敷眼睛。

　　过了半柱香时间，感觉红肿消退地差不多了，江如沁便取下手巾，却听画眉站在堂屋隔着帘子禀道，“小姐，二小姐来了。”

　　“二小姐？”凝碧神情中带有几分不屑，语气也颇为不耐，“她平日与咱们小姐交集就少，这个节骨眼，来做什么？”

　　含露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细心问画眉道，“二小姐可曾说了来意？”

　　“不曾，只说有要事相商。”画眉摇头。

　　“请她进来吧，”江如沁从榻上坐起来，习惯性地摸了摸头发，发现弄乱了不少，“含露，来帮我梳头更衣。凝碧，你去告诉二小姐，请她在堂屋稍候片刻，我随后就到。”

　　“凝碧？”

　　见凝碧有些心不在焉，江如沁又提高了音量叫了她一声，凝碧这才回过神，“哎”的应了一声。

　　江如沁目光略带探寻，扫了她一眼，重复了一遍，“去请二小姐到堂屋稍候片刻。”

　　“哎，奴婢这就去。”凝碧应命而去。

　　江如沁坐到梳妆台前，让含露帮她梳头，自己整个人陷入沉思。

　　二小姐柳青河与五小姐柳青宛均是李姨娘所生，身为庶女，自小便不受宠爱与重视，所幸她性子安静隐忍，行为举止规规矩矩，从不惹事生非，这些年过得倒也安定。

　　只是柳青河极少与她往来，倒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收拾妥当，江如沁出了里间，只见左侧交椅上坐着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

　　那少女只身一人，不曾带丫鬟。

　　她身着水红色宝相暗色花纹对襟襦裙，一头青丝顺着肩头倾斜而下，从她低垂的面孔仍能看出她容貌秀美如同出水芙蓉，只是似乎心事重重，面带愁云的模样愈加让人心生怜惜。

　　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抓着帕子绞了又绞，旁边桌上的茶更是动都没动。

　　听见江如沁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江如沁，檀口微微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又立即低了下去。

　　江如沁坐到上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也不说话，只微笑着静静注视柳青河。

　　柳青河见江如沁没有开口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四妹，听说你前几日染上风寒，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江如沁眉眼弯弯的，“劳烦二姐挂念，已经好了，只是这几日还需静静养着，估计再过几日便能同诸位姐妹一同去给长辈们请安了。”

　　柳青河微微点头，“好了就好，这几日都不见四妹，姐姐心中甚是挂念，便前来探望妹妹。”

　　“有劳二姐费心了。”江如沁莞尔一笑，目光却没有看柳青河，只是平淡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方升腾起的白雾，心底里根本不相信这套说辞。

　　二人又是嘘寒问暖了一阵，柳青河却好似心不在焉，一直在愁自己的心事。

　　江如沁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柳青河，几番话下来，只见柳青河眉眼间愁容更胜。

　　江如沁早已看出，都聊了这么久，柳青河却半点都没有触及来意，显然她是在权衡着利弊，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但江如沁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并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她权衡。

　　“二姐既然来都来了，又何必还摇摆不定，有什么事憋在心里，还不如与妹妹我倾诉一二，扇儿也好看看能否略尽绵力？”

　　“四妹，我……”柳青河刚一开口，却是一顿，双眼扫了扫周围的丫鬟，面带为难之色。

　　江如沁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向着左右道，“你们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进来。”

　　“是。”

　　屋内丫鬟皆是齐声应答，行礼告退。

　　江如沁见最后一个丫鬟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她们贴心地带上，这才问道，“二姐现在可以说了吗？”

　　柳青河咬了咬牙，倏地站起身，直直地跪在了江如沁的面前。

　　“四妹，求求你，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