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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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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赫连府蘅芜院中一棵普通的樟树,岁月流逝,年轮蹉跎,早已记不清是谁将我栽种于此,晶莹的露珠在我的手心滚动着,揉揉睡眼,我微笑着迎来又一个清晨,冉冉虬枝,尽情的舒展着手臂,薄纱般的曙光里勾勒出如伞似盖的身影。
远远的,蜿蜒的青石板路上,和风送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极缓,极熟悉。
我微微探过身子,摇动着枝叶,向那渐行渐近的人儿打着招呼,是宛娘,沈府小主人的乳娘,虽然她的体态日渐丰盈,唯一不变的只有一如既往的青衣素服,和永远散发着母亲般慈祥和温暖的清秀脸庞。
她经过我的身旁略作停顿,柔和的目光凝视着我片刻,对身后的一个陌生小丫鬟感叹道:“这棵大樟相传是这宅子前主人栽下的,如今怕是有百年了吧。”
小丫鬟端着铜盆,内里盛着的一汪清水映出我浅浅善意的笑,她昂起头,稚嫩的小脸写满困惑,不解的问道:“宛姑姑,小姐的院子为何不栽芙蓉桂树,而要栽这会招鬼怪的樟树呢?”
宛娘嘴角噙着温婉的轻笑,道:“这是老爷最心爱的树,平日小姐也喜欢在此嬉戏,鬼怪之说,你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是老爷说的。”
我喜欢宛娘,她说话时目光永远那么温柔淡然,娴雅的举止得体的谈吐,让我无法相信她出身寒微,恐怕这也是卿哥儿为何选她做自己独生爱女乳娘的原因吧。
赫连卿,我的卿哥儿,每每看到他,或是听到别人提起他,我总会想起那个头扎总角,唇红齿白的小男孩,无论世事沧桑,物以轮回,都一如二十年前初见时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听桂树公讲,我们树精每隔十年就有一小劫,逢百年就会遭遇一大劫,度过了就离修行成仙更进一步,度不过则会化为树魂,埋于尘土,化为尘埃,可我一直不以为然,因为每一次小劫我都能安然度过,毫发无伤。
直到二十年前,这里住着的那户主人因犯了案触怒官府,于是携儿带女连夜出逃,空留了诺大的宅院无人打理,很快便荒草丛生,凄凉冷清。
不久后的那个酷暑,我永生难忘,旱情断断续续的延续了一个多月,往日明媚的阳光变的毒辣无比,没有雨水的滋润也没有人来浇灌,每一日都挣扎在烈日炙烤下,渐渐的,我的枝叶不再翠绿,卷缩暗黄,我的根须伸入大地的深处,贪婪的汲取着每一滴甘露,可我的外衣依旧在不断剥落,身旁的草儿不断枯死,我知道自己开始不可避免的走向生命的终结。
正当我以为自己终究度不过时,那个常和主人儿女绕在我身下嬉戏的邻家小男孩,熟悉的稚嫩身影赫然出现在那稍显高巍的院墙头。
只见他身手矫捷的翻过墙,在荒芜的院子转寻了半天,清澈澄明的眼眸写满了孤寂与落寞,我注视着他,慢慢的,他的身影变的越来越模糊,我无力的垂下枝桠,等待着没入尘埃的那一瞬。
忽然,一汩清水注入我干涸的心田,顺着经络走遍我的躯干枝桠,霎时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我睁开疲惫的双眼,无限感激喜悦的看着眼前抹着汗的小小少年,而在他脚边立着一只破旧的水桶。
他昂着小小的头颅,稚嫩白皙的脸庞透着些许红晕,漾着浅浅的梨涡,一袭轻盈的蓝色衣衫随风摇曳着,衣襟上错落有致的白梅碎纹恰似雨后水面兀自摇荡未息的涟漪。
他眸光闪闪,温柔的抚触带着怜惜,将我带离了死亡和绝望,感受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安慰和幸福。
此后的每一日清晨,他都会翻过院墙,为我浇灌,更多时他会躺在我的身下,手执书卷,琅琅有声,甚至偶尔还会向我倾吐他的小小心事,直到听见院子另一侧传来“卿哥儿,卿哥儿”的叫唤,方才离去。
我喜欢看他时而俏皮时而文静的可爱模样,喜欢听到他那抑扬顿挫的稚嫩嗓音,不知不觉中,对他的依恋一点点加深,每一天都期盼着他的到来,更加天真的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相依相偎,用我日渐繁茂的枝叶为他撑起一片阴凉。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不见,我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星夜等到天明,依然不见他的身影,我日复一日,固执的等候着,坚信他会重新出现。
等待的时光过的极其漫长,可即使过了十六个年头也无法遏止我对他的想念,终于有一日,锣鼓喧嚣,鞭炮齐鸣,打破了往昔的平静。
从万丈晨光中缓缓走来的男子,白衣翩迁,清瘦俊朗,宛如雪原上的一株白梅,脸庞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但眉眼间仍是儿时的轮廓。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流泻出琥珀般温润的光晕,悠长回味的目光扫视院子一圈后,定定的落在我身上,唇角弯出一抹沉静如水的笑容。
他俯下身,对着牵在手里的穿一身鹅黄小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柔声道:“翩儿,爹爹在这造一绣楼让你住可好?”
一松手,那小女孩跌跌撞撞走到我面前,扶着我站定,吮着指头,一如他父亲小时候,同样仰着小脑袋看着我,不同的是,她晶莹白皙的皮肤隐隐似有光华流动,大而清澈的眼眸笑得弯弯,乌溜溜的黑眼珠如宝石般明净,让我不由看失了神。
我向他们挥摆着枝桠,发出簌簌的欢迎声,我向风儿倾诉激动的心情,与鸟儿一同吟唱着喜悦的歌曲。
后来,卿哥儿真的在这造了一座精致的绣楼,就正对着我,而在下人的闲谈中,我也得知了他的点点滴滴。
他十四岁进士及第,荣登榜眼,十六岁便官拜翰林学士,一时成为了权贵眼中的乘龙佳婿,可是他才学渊博,品性高洁,在十八岁那年,迎娶了一名普通官吏的千金,婚后夫妻俩琴瑟和谐,如胶似漆,可惜好景不长,他的夫人在诞下女儿的两年后,就撒手西去,他本天性淡泊,加上丧妻之痛,于是辞了官,带着爱女返归故里。
“嘎吱”一声,绣楼那扇糊着雪白绡纱的雕花窗棂被推开了来,清透的阳光将室内映得暖意融融。
微风轻拂,我看见那淡粉缀金的纱帘后,露出一条雪白如莲藕的手臂。
宛娘侧脸浮起宠溺的笑意,俯到床前,轻柔的拍了拍酣睡中的小人儿绵软的身子,叫唤道:“小姐,该起身了。”
小人儿翻了个身,不情不愿的拖长了音,嘟哝道:“嗯,我还想再睡会。”那嗓音软软的,糯糯的,甜美有如甘露。
我不由一笑,继续用力挥动着枝叶,为她捎去习习凉风。
宛娘无奈的摇摇头,继续说道:“老爷昨个夜回来了,正在前厅等你一起用早点呢。”
“啊!”她顿时发出一声惊呼,睡意全消,猛的起身,一把抱住宛娘的柔腰,欣喜道:“爹爹回来了啊?”
翩儿披散着满头乌黑的长发,吹弹可破如凝脂的脸庞泛出红润的色泽,惺忪的睡眼霎时雪亮,闪烁着期待和渴望的神采,我看的痴了,只觉得她是世上最美丽的人儿,不,应该说她和卿哥儿一起,是世间最美的一双人儿。
她三两下收拾妥当,欢快的下了楼,往前院跑去。我凝视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高兴的同时也涌上一种难言的苦涩和失落,我多想,多想能和她一起去见卿哥儿啊。
没想到,不一会,却看到她这边飞奔而来,跑的这般急,竟一下跌倒在我脚边,揪的我心一紧,随即她趴伏在我地枝上嘤嘤哭泣起来。
她的哭声凄切,如此哀伤幽怨,她的泪水滂沱,像要淹没一切,那泪水沿着我的根滲入,我第一次尝到了泪水的滋味,与甘露不同,咸咸的,苦涩不堪,一瞬间,我似乎与她心灵相通,感受到她无言的悲伤,却只能发出簌簌响声抚慰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响起一个悦耳淳厚的嗓音:“翩儿,莫哭。”熟悉的话音里透着浓浓掩不住的心疼。
她的身子一震,抖着纤瘦的肩,边哭边哽咽道:“呜呜呜,坏爹爹,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我大吃一惊,向不远处立着的那人望去,只见他苦涩无奈的笑笑,目光中充满了慈爱,说道:“傻孩子,你悠姨娘不过是顺道路过,来我们家作客而已,爹爹向你保证,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你和你娘在我心中的位置。”
“真,真的么?”她收住了哭声,抽泣着问道。
他款步上前,风吹起他的衣袂,舞起他的长发,逸然若欲随风飘举,弯下腰,拉起爱女,怜惜的为她擦拭着满面的泪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叹,柔声道:“翩儿,爹爹只有你,你是爹爹在这世上唯一的珍宝啊。”
“爹爹,”赫连翩依偎在他肩头,喃喃唤道,不自觉的淌下两行清泪。
这一刻,我静静的凝视着这对依偎着的父女,突然明白了往昔我与他相依的不同,这是一种无法取代的情感,它超越了一切,骨血相连,牢不可破,无法泯灭,而我注定了将永远只能是个旁观者,他们生命中的过客。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百年的修行换取成人一日的机会,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被他拥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