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45、第二十三章·贰

　　凤鸣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以为得到山魑草易如反掌，便任由他拉着我钻进密林，殊不知，翻了大半个山谷，连棵草影子都没见着。
　　“你确定这片山谷有你说的那种草？”
　　我气喘吁吁的靠着棵粗壮的古树坐下，捡起一张阔叶扇风。
　　“当然，每座山都有一株。”
　　“一，一株？！”我抽了抽嘴角，“单单这座山就要好几十里，这要寻到猴年马月啊……”
　　凤鸣啃了口刚摘的野果，有滋有味的咀嚼：“是我要救人还是你要救人，我还没烦你倒开始不耐烦了。”
　　我叹了口气，将叶子搁在头顶闭上眼。
　　树枝晃动，一只灰背鹩哥落到凤鸣的手上，小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横着鸟爪挪到指上，迅速的啄了口野果肉。
　　正当它伺机啄第二口时，被凤鸣按住了翅膀：“小贼鸟。”
　　鹩哥惊恐的瞅着他，哥们，咱上辈子可是同类，你想对我做什么……
　　男人勾起唇：“莫慌，帮我个忙。”
　　一颗松果不偏不倚砸向我的额头，晕晕乎乎间，正准备喊凤鸣继续找山魑草，耳边忽的传来清脆的人声。
　　“凤鸣，凤鸣。”
　　顿时一激灵，有点不可置信的捂住嘴，方才我出声吗？
　　树上闭目养神的凤鸣睁开双眸，睡眼惺忪道：“何事？”
　　我心惊胆战的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呀，莫非是幻听？可凤鸣分明也听到了，况且还应了声。
　　那声音忽然有丝害羞，扭捏了半晌才道：“我，我一直想对你说……”
　　“说什么？”
　　“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无法自拔的爱上你了！”
　　凤鸣微惊，深深的望过来：“真的么，你别骗我，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跟他走，知道吗……你走后我是多么多么痛苦！”
　　我有丝凌乱的站在风中。
　　“凤鸣，我……”
　　“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是受他所迫，离开你的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天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见鬼似得左顾由望，连凤鸣何时出现在面前都未注意。
　　他慢慢的捧起我的脸，眼里柔情似水：“我明白了。”
　　“方才不是我……唔……”
　　半垂的黑曜眸子近在咫尺，唇上的触感无比真实，我倏的睁大眼。
　　凤鸣猛的抓住我的手，十指紧扣的压到树上，红叶扑腾腾落在两人的肩上，阳光晕斜着穿过他额前的碎发。
　　月白长衫，鬓眉如画，男人沉醉的低头亲吻。
　　我用一片竹叶欲挽你流连的华裾，衔梅折柳，十里望穿，只愿今世与你痴缠，纵然花谢云散，风雨三千。
　　“有必要离那么远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凤鸣郁闷的瞪着远处一脸戒备的桃子，稍走近点，立马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蹦进林中。
　　“你同那只鹩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有丝无奈，方才他正吻的心花怒放，忽然那只傻鸟又深情并茂的来了一遍。
　　“凤鸣，凤鸣。”
　　“我，我一直想对你说……”
　　“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你……”
　　……
　　我愤愤的抽出流殇，挥落眼前遮挡的树枝灌木，走了一段路，忽觉脚下泥泞不堪。
　　艰难的移步，却越陷越深，瞥了眼树上悠哉哼曲儿的白毛孔雀，握紧拳头，继续奋力前行。
　　“要不要我变作妖身，背你飞一程？”
　　鼻孔朝天的哼声：“不需要。”
　　见我仍执拗的与烂泥奋战，凤鸣按了按眼角，旋身化作灵雀，俯冲叼起我的衣襟甩到背上。
　　“不需要你背我！”
　　气呼呼的揪他脖上的白毛，劲道略大，竟被我拔落了好几根。
　　凤鸣倒抽一口冷气：“再拔，丢你下去。”
　　“不要。”赶紧抱紧，“这几根羽毛你还要不？”
　　“算了，给你留作纪念吧。”
　　我惊奇的捂住他两颗滴溜溜的黑眼珠子：“你不是最宝贝自己的羽毛么？”
　　“你能保证今后都不拔我毛么？”
　　顿时一乐：“不能。”
　　“……那不废话，快缩回你的手，想让我撞树就早点说。”
　　飞越泥沼，眼前出现一座庞大的石窟，足足有好几层，赤色的火烧云游离穹顶，将整座石窟映衬的极为瑰丽绚烂。
　　凤鸣落到地上化作人形，我被这副奇异的景致彻底迷住，撒开腿跑到石崖边，火红的灼果攀附着崖壁，一直延伸到深不可测的地下。
　　“哎……”连忙制止贪嘴雀儿欲伸出的爪子：“吃了这果子眼睛就瞎了。”
　　“我饿了。”
　　“给。”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适才林中摘的野果递予他，“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眯眼吧唧一啃：“除了你，只有吃才能满足我。”
　　一颗野果从袖口“咕噜噜”滚了下来，我俯身刚想捡起，突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果子！
　　定睛一瞧，饶我见过不少千鸟珍兽，也叫不出眼前这个小东西的名儿。
　　宽厚的前掌嵌着锋利的爪子，身高只有半寸，硕大的金色眼瞳，头上顶了一团杂草垛，嘴儿奇大，一直延伸到豌豆大小的耳际。
　　此刻嘴里一鼓一鼓的嚼动果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小家伙你长的真奇怪。”
　　它猛的一躲，迅速的爬到石头上亮出锋利的前爪，金色眼瞳虎视眈眈。
　　“脾气挺大。”
　　我丝毫没有放弃蹂躏它毛的意思，一手将它拎到半空，却险些被利爪划伤。
　　凤鸣提醒道：“小心点，它杂食。”
　　“你竟然认识这种异兽？”
　　“山魑，此处应该是它的巢。”
　　我甩了甩手里目露凶光的小家伙：“原来你叫山魑呀，那山魑草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没准儿。”
　　“小山魑，你这么可爱为何还会有人怕你呢？”我戳了下它的鼻子。
　　身旁的凤鸣忽然叹息：“倘若数量太多，就不那么可爱了。”
　　猛的抬头，却见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石窟里冒出一个个脑袋，金色的瞳孔喷着愤怒的火焰。
　　“我的天……”
　　手一抖，受到我“羞辱”的小山魑趁机挣脱桎梏，撒开蹄子奔向它的弟兄，嘴里叽里咕噜的“诉苦”，继而彻底的激怒整个山魑家族。
　　望着一群群亮起爪子慢慢接近的怒兽，不自觉的退后一步：“它吃人么？”
　　凤鸣无奈的重复：“它杂食。”
　　“那还杵在这里干嘛！”我转身就跑，谁料出窟的路都被山魑占领的水泄不通，“完了，完了……”
　　随即抽出腰间的流殇，扫趴了涌上来的一拨，山魑家族越聚越多，很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注气指尖，流殇瞬间幻化成洪流，此时倘若不杀生，恐怕死的人就是自个儿了。
　　只顾着击溃身前的山魑，一不留神，背上忽然传来钻心的疼痛。
　　一只灰毛短尾的山魑张开獠牙，狠狠的咬在我的背上。
　　“小笙！”
　　凤鸣扬手划出一道光，飞到我身侧，背上的山魑瞬间被烧成了两截。
　　“你怎么能用法术？”
　　“人界禁止用仙术又没禁止用妖术。”
　　我顿时有些后悔没跟着阿娘修炼，和符离学的那点筑基皮毛压根派不上用场。
　　对手数量实在过于庞大，极易消耗体力，只觉手上渐渐脱力，身法转换间已显迟钝。
　　“凤鸣……”
　　心急如焚的甩袖挥绸，难道我们要葬身此地，被一群异兽撕裂活吞了么……
　　“别怕。”凤鸣揽住我的腰，拔出身后的长剑： “抱紧我。”
　　幽蓝的剑气瞬间幻化成黑色噬狐，窜向遍地的山魑，如同泼墨般蔓延吞噬，空中弥漫着一股股浓烈的焦味。
　　震惊之余瞥见凤鸣黑曜般的双眸竟染上骇人的血色，眉心隐约浮现一道蜿蜒的火纹。
　　狂乱飞舞的墨发，白衣赤眸，宛若地狱走出的鬼刹修罗。
　　他凌空执剑，直直的插进地里，血浪从剑身迸溅，疯狂的涌向四周，所触草木皆成灰。
　　遍野山魑的尸体，支离破碎。
　　“呵……”
　　凤鸣放肆的大笑，紧紧的揽着我的腰，沾染的血液慢慢渗透进剑里，如同被吮干吸尽。
　　我抬起手蹙眉：“你的眼睛……”
　　猛的被那双赤眸盯住，有那么一瞬，竟以为他要杀了我。
　　心仿佛要跳出胸膛，我握上他的手，双唇微动：“凤鸣……”
　　赤色缓缓褪去，望着那双黑曜眸子，适才的一切仿若梦境迷瘴，但我知道，那并不是幻觉。
　　凤鸣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没事了。”他露出微笑，将剑插回背后的黑色裹布中，“怎么，傻了？”
　　我抓住眼前乱晃的手，扯出一丝笑：“去寻山魑草吧。”
　　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
　　沉默的穿过满地的残骸，穹顶的火烧云愈加绚烂，脚下的土渐渐变成金色的沙。
　　凤鸣忽然转身，皱起眉：“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你背上的那把剑叫什么？”
　　“苍虞。”
　　“很……厉害。”
　　他瞥了我一眼，默不作声的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想说的话变得多余，我垂下眼，这把剑太血腥，在你拔出它的那一刻好似有什么变了。
　　金色的沙砾温柔的呵护着一株冰绿的嫩草，六片叶簇拥起中间的长穗，它在最高的穹顶静静的望着底下的一切。
　　“山魑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