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2、第一章·壹 我第一

　　我第一次踏入九重天宫是送桃清。九州鬼神，八荒妖仙眼红之余前往我丰息桃庄道贺送礼，连带送予我一只额嵌火纹的银狐。
　　我那时过于年幼，执意将它留在身边，三年同睡一张玉塌，亲密无间。
　　尔后才知银狐能化人形，和我一样，是妖。它亦非送予我，原是双亲不幸罹难，暂落脚桃山，因其母生前与桃族交好，托我娘亲照看。不巧，正值阿娘修炼之期，我那倒霉阿爹自不必说。
　　且因那额间火纹，我必待它极好。桃清走时，也带走了我送予的红玉。
　　三年，我带它爬过最高的桃祖宗，接桃山最纯净的桃花泪。
　　三年，我带它入越阙迷林，千鸟走兽，深谷岩洞。不过是摘了一兜紫冥果，阿爹拿百年寿桃换取老树精口中的我。而后阿爹哭晕在床，不知心悸我的安康，还是心疼桃儿。
　　三年，我带它攀桃山云顶，望澜阙山海。观识了螭龙孕育水精，灭钟山赤火。
　　三年，我带它借了桃山客人的坐骑，入了桃崖底。那一年，南风吹落的桃花，灼灼如华。若是我归寂后，埋在桃崖顶，也将花瓣，泪水落入崖底。
　　……
　　三年后，狐族长老从我怀里抱过银狐，我才知道他不是它，他叫符离不是雪牙。
　　我一个人呆坐在树下等我阿娘修炼。阿娘站在阿爹的身侧，手里是一株枯萎的花。我记得无数珍果奇药，要我现今说出其味其香，还能点评一二。若那娇艳的花，入了食谱，我定青眼有加。
　　我趴在阿娘腿上，玩她的发丝。阿娘看着那朵枯萎的花，淡淡的叙述了一个一千年前的故事。
　　我从此就记得了一种花，看朱成碧。但阿娘没说，一千年前，那把天火，烧尽了它。我到底还是不识一株花的。
　　我把洪荒镜放入衣袖，据说这面镜子是当年玄镜的边角料，落在天潭，给桃老族长捡了去。阿娘阿爹成婚之日，铸成两面镜子，当做聘礼。
　　洪荒镜认血，阿爹阿娘喝完交杯酒，割了指腹完成血祭。自此，阿爹能通过洪荒镜看见阿娘，阿娘能通过另一面看见阿爹。待我百日，便新加了我的血。
　　我拿走其中一面洪荒镜，去九重天宫见桃清。骗不过阿爹，但他尔后还是默允了。阿爹三年未见阿娘，我许是碍眼。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九重天宫。
　　犹记得桃清，穿着上好的衣物，额上配饰红玉，唇边的笑很是缥缈。一行人，翘首他一步步踏入前殿。
　　桃清还是原来的桃清，比画儿还美。余一日，我对蟠桃园就失了兴味。缠着他，带我别处走走。他怕我在桃山惹的祸带到天上来，没有允诺，且命仙娥仙童仔细看守。
　　他实在多心了，桃山有我阿爹阿娘护着，就算倒腾个底朝天，他们还能摆正。九重天宫，任一位仙君动怒，一辈子种桃亦是积德，岂是我自在逍遥之处？
　　不过是，到处跑跑，长长见识，回头好有盖过我于桃山那点破事的远见地。
　　桃清毫无防备的闭上眼眸，我心底忽然涌出一丝变扭和哀伤。
　　桃清身上多了一种，一种不属于我的韵味。说不出，理不清，就好似无端的远了。我寻思半天，将府里仙娥的情态脑中过了一遍，仍无半点头绪。
　　未理清千万愁绪，我自由了。
　　我特地梳洗一番，散了丸子头，系上水蓝的湖绉，藕色衫裙。挑了一篮上好蟠桃拜访月老殿。
　　我第一次见月老公公是在天界招待桃族的宴会上，宴上并无桃清。阿爹阿娘不准我乱跑，我吃了半饱，蹲在玉阶上发呆。不知何时回过神，身侧蹲了个白须仙人 。
　　白须仙人见我终于回神，拿出月饼诱我开口。是以，宴会结束前，我均是嚼着月饼，听他讲姻缘故事。其中竟有桃族和天尊的渊源，我本就昏昏欲点的头霎时来了精神。我说，你能算算桃清的姻缘么。他摸着白须摇头，说，时候不早了，便离去了。可我总觉他精神矍铄的眼里，知晓些什么。
　　仙娥姐姐引我至月老殿前，让小仙童先去通报，替我顺了顺发带道：
　　“小桃笙，进了月老殿可得安生点儿，到了时辰自然会接你去。”
　　我估摸她领我一路，平素又见我不大安静，若不安心，想必会随我进月老殿。继而眼观鼻，鼻观心摆好手，微微笑道:
　　“姐姐放心。”
　　若我知晓此行月老殿，使我困于九重天宫八百年，我定将桃清的话儿刻在心里，不，早先这九重天也不上了。
　　今次，月老儿拿桃酥诱我开口。我嚼着酥酥，将桃篮子推向他，他命红线童子洗净了蟠桃，切片装盘。因来前已用过饭，未吃几片，便央求他领我参观月老殿。
　　月老殿分前厅后殿，间隔一座双桥，底下是一条河。前厅无他，只余招待仙君的摆设。双桥，一入一出，并非奇灵之处，仅是应成双之喻。奇灵之处，在于南河。我倚在桥上，南河水珠相撞，宛若星子，须臾，静如碧玺。
　　忽然，水面模模糊糊显现一个影子，我惊叫出声，攥住月老儿的白袍。
　　“南河又称姻缘河，无论妖仙鬼神，皆能看到命定之人的一世影子。”
　　我寻思月老儿话里的意味，再看水面，好似浮生一梦了无痕迹。方才，那影子分明不似人形，倒像是狐，莫非我命定之人是那狐族里头的？转念又想，一世影子，今世妖仙神鬼莫测，谁人料得到？
　　过桥，一条琉璃砖铺就的路，宛若脚踩星子，入了眼底均是璀璨。殿前，是一株挂满红木签的月桂树。我看得到低处挂的红木签，对刻着男女名字。月老儿压下一虬树桠，道:“你爹娘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摩梭着红木签，心底忽的流动一股奇妙之感。命定之人原早已在这尘世间结下情缘。月老儿放开枝桠，不料勾住了我前襟衣带，让我不经意一扯，一支红木签竟从月桂坠下，碎成星光。
　　我顿时大囧。无怪乎阿爹说我命里是个混世魔王，果真应了他话，叫我如何弥补这对有情人！月老儿瞧我欲哭无泪的模样，终究不忍，道:
　　“莫慌，情缘签岂是说掉就掉，缘起缘落，怪那二人渡不过情劫。”
　　“倘若我阿娘不要我阿爹，也如同这般？”我仍心有余悸的问他。
　　“如此而言不假，不过也得看你阿爹那头红线牢不牢固，再将那情愿签挂上。”
　　进了后殿，我忙定了定神，生怕再有所差池，徒增世间怨偶。先入眼帘的是一幅九州长卷，里间正摆漆木长桌，齐齐整整六捆红线。六捆红线下布六界情卷。
　　我估摸月老儿肚里的姻缘故事就出自这厚厚的情卷。左侧胎青炼炉日夜焚烧，取南河底血珊瑚油作引。我顺手翻开仙界情卷，未读半字，却教月老儿一手掩住:
　　“桃娃娃，看不得。”
　　我顿时有所失望，面上装作兴味缺缺，绕过他，研究炼炉。恰时仙童禀报，我将于月老殿歇息一晚。

作者有话说

　　事先存了些许字，先发个几章节，还望诸君喜欢（继续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