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界至宝 离珠将茶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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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祥云团团。
我来到姜水畔给横公鱼喂食。
它是父神从长年冰封的寒湖里寻到的，长七八尺，浑身赤红无杂色，像极了鲤鱼。
姜水里有的是鱼精、水怪，却没有见过如此肥大鲜艳的鱼。
我们姐妹四人嘴馋，曾想将它煮熟吃了。女娃手起刀落，没想到它长了盔甲似地，刀刃怎么也刺不进，害得女娃手酸了半月。
后来我们打算将它直接扔进水瓮里煮熟了，结果它却一跃而起，化作一个鹤发鸡皮的侏儒老儿。
白花花的胡子上还沾着乳白色的汤汁，手舞足蹈地抗议：“你们这些不懂事的丫头，竟想把小老儿吃了，还有没有天理啦？”
他的两根鱼须随着他的抗议抖来抖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忍不住大笑：“你化为人形的样子…还是…蛮可爱的。”
横公鱼翻了一个白眼，鱼须翘上了天。
绯姬、女桑从此对这条衡公鱼失去了兴趣。抱怨道：“养了这占地方、吃又吃不下的鱼，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留给瑶姬去处理吧。”转身袅袅娜娜地飘走了。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姜水边。撒了一把乌梅扔进水中，一条赤色肥鳞的鱼一跃而起，将乌梅囫囵吞下，溅起串串晶莹的水花。落地，一阵青烟，摇身一化成了侏儒老儿。
它缕着鱼须，对我甚是关切：“丫头，你坐在这里发什么呆，怎的不去玩？”
我迷迷瞪瞪，凝视着苍翠的蓝天。远处的宫室依然人声鼎沸，雨师阁那边依然青烟袅袅。
然而，我却觉得心里空得慌。
横公鱼眯着那双浑浊的眸子，老神在在，似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唔，若是在人间，可有趣的紧啊。吹着徐徐清风，莲叶田田，炊烟袅袅，鱼戏莲叶间……”
我将手伸入姜水中，掬起一把清凉的河水，一饮而尽。奇道：“嘻，人间有你说的那么好么。像你这样一条鱼精，还能戏在莲叶间吗？不被捉了去么？”
横公鱼鼓着鱼眼瞪着我，摆出教训的口味：“无知丫头。你以为凡人都像你们神族那样强大？能奈得我何？有些凡人穷尽一生，付出多大的代价，只是为了这一世活得不像蝼蚁一般。”
唔，怎么和赤松子的那番话有些相似。
我似懂非懂，接着问：“唔，凡人羸弱，真的那么渺小么？”
横公鱼剁脚，道：“没见识的丫头！小老儿活了一把年纪，骗你做什么？”
我瞧横公鱼生气了，厚着脸皮连忙讨饶：“好横鱼，我相信你，你一定没有骗我！”
我又许诺他下次多带三颗乌梅，他方不与我计较。
横鱼摇头晃脑，鱼眼中放佛燃起了一簇火苗，接着道中：“凡人渺小归渺小，却也拥有三界至宝呵！
我来了兴趣，想了想，问：“你刚刚说的…三界至宝…是什么呀？”
难不成，还有没被五方天帝收藏到的宝贝？
横公鱼抚须，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屑道：“哼！小丫头、天帝收藏的那些至宝算什么。可比不上人间的真情真意，让人闻之动容，见之落泪。那才是真正的三界至宝。”
我颔首：“有这样的至宝，也的确是神力无比…”
远处宫室里那钟鸣鼓乐的景象，都比不上那让人见之落泪，闻之动容的三界至宝对我的吸引力。
看来，我得替父神找到那样的至宝才行，我心潮起伏。
横公鱼白了我一眼，继续回忆：“凡间人世呵，不仅山野是那样云蒸霞蔚，连村落亦是繁华似锦；饱学之士数都数不过来，都是才华横溢的,那些才子身边往往有婀娜多姿的佳人相伴，她们红袖添香，善解人意，你们这些势大气粗的神是不会明白的...对了，人间能更有品尝不尽的美味佳肴呵…”
我托腮听着，思绪随着横鱼绘声绘色的描述起起伏伏。
我赞道：“人间原来是如此的繁丽！”
接着，横公鱼唱了起来：“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它苍老的声音朗诵起来却格外韵律悠扬。
我心动，问：“这么好听的歌谣，也是来自人间吗？”
它难得没有生我的气，缕了缕翘起的鱼须：“恩，不错，这是他们的诗。丫头，你可知道这诗中的意思？”
我连忙摇头，既好奇又期待。
横公鱼接着说：“这凡人可真是不得了，情感充沛，有些…甚至…叫人生死相许啊！这诗的意思就是思念友人，一日看不见你，就如同隔了三季之久…”
只听见它叙叙道来：“曾经有那样一个凡人姑娘，她曾为了救我，落下了珍贵的泪水。我日日想念她，却再也找不到她了。一日不见，就像过了三季啊…现在，已然是过了千万年了…”
横公鱼说得唾沫横飞，我顺着它看去，浑浊的鱼眼中竟然有点点泪意。
我忍不住鼻子发酸，心里下定个决心，抚着它皱巴巴的鱼皮，道：“横鱼…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过些日子…我…我就向父神禀告，带你下界游玩，说不定你那位姑娘还在等你呢….”
它听到我的许诺，不禁老泪纵横，鱼须都垂到了泥土上：“丫头…你真善良，呜呜呜…若是有生之年…，小老儿还能回一次人间，小老儿一定…一定…”
它抽抽搭搭，继续诉说着那些遥远的故事。
一幅多彩瑰丽的凡尘画卷，随着横鱼絮絮叨叨，一幕连着一幕铺陈在我的眼前，说不出的诱人。
人间，真是叫我心向往之啊。
一日，离珠替我拢好鬓边碎发，巧手轻轻挽了几下，便在我脑上堆起了一个“朝云逐月髻”，她折下来花园中长得正盛的一朵玉兰，别在了我的发间。
看着她满意的神情，我猜想，她又要开始喋喋不休了。
她望着窗外的初升的朝阳，赞道“我们瑶姬风姿不凡，也不知道将来谁有这样的福气…”
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赶紧打住：“离珠…将来谁有福气能把你娶走才好…”
离珠红着脸说：“哎哟我得好帝姬啊，明明是在说你，你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嘛！”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突然听见宫室外喧哗起来。有侍女跑来禀告我说：“有两个凡人攀上了扶桑树，越过了天河，闯进了宫室，他们口中喊着救命呢！三帝姬快去看看吧。”
我惊了惊，放下手中的珠贝，也跑去了前殿，却是去得稍迟了。前殿中已是站满了人，绯姬、女桑、女娃、刑天，还有赤松子。
扶桑之树是天人两界相通的唯一入口，只有登上了扶桑之树，越过天河，才能达到天界。一般，若不是那些凡人们遇上不得了的难处，是不会轻易上来的。毕竟，凡人登天，艰辛无比。
只见有位老人皮肤黝黑，被岁月倾刻出来的皱纹一道道布在额头上。单薄的麻衣上打了七八个补丁，他口口声声喊着救命，面上十分焦灼，朝我们行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礼。
刑天扶起他，问着：“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闯进神农宫殿呢！”
那老人苦着脸道：“炎帝救命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求炎帝救救我的儿子吧！”他指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中年男子。“他在割稷的时候，误服了毒草，就昏了过去啊！”
地上那个男子俨然已是奄奄一息，衣背汗湿，躺在地上拧成一团，捂着腹部哀哀呻吟。眼看不能再拖延。
绯姬和刑天对视一眼，遗憾地说：“父神前两日出门了，我们怎么想得出法子…”
女桑最是心软，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嗫嚅：“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毒发身亡么？”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低泣。
那位老人听到绯姬女桑这样说，绝望得无以复加。他嚎了起来：“儿啊，儿啊，天帝不在，天要亡你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一步，问道：“老伯，他是服了什么样的毒草？”
老伯哭得神志不清，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把溜圆的草。我接过那把草，仔细端详。没有见过。
我心中哀恸万分，面对凡人的眼泪我却束手无策。此时，我是有多后悔，平时只顾着贪玩，不肯用心向父神学习百草。
如果父神在此，他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凡人向他苦苦求救么？
女娃扶起了那位老伯，也叹了口气：“若是父神在的话，一定会设法救命的。”
我来回踱着步子，思来想去，灵光乍现。
想起父神提起，他曾经尝过七十二种毒草，喝茶便可以解毒。我暗下决心，转头吩咐道：“离珠，你赶紧呈盏茶水上来。”
离珠将茶捧了上来，我豪不犹豫，端起茶盏便朝地上那中年男子口中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我额上已是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刑天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拦住：“瑶姬，这样真的可以解毒吗？要知道，万一你伤害了凡人的性命，天界的规矩，是要被族中长老审判的。务必慎行！”
姐妹们也向我投来担忧地神情，赤松子看过来的目光略带复杂。
我的心儿在扑通扑通乱跳，没底得很，却灿然一笑：“当然是…可以的。”
绯姬她们随着我笑意的加深，愈发地苦着张脸了。
过了好一会儿，中毒的男子呻吟声逐渐小了，脸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离珠大声叫了起来：“活了，活了，救活了！”
我擦了把额上的汗珠，瘫坐在椅上。
父神回到姜水之后，单独召见了我。
跪在大殿中央，我瑟瑟发抖，生怕父神神威大发，一巴掌就能将我拍得灰飞烟灭了。一般只有犯了大错的罪臣才会跪在这里。
父神冷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瑶姬，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估摸着大概就是那次救凡人的事情吧。心里是忍不住地害怕。不救，虽然是明哲保身了，但是却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无助的凡人死在我的面前，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对不住良心；救吧，以我这半桶水的百草经，万一给救死了更要受到天谴，只怕还要绑上诛神台去受审了。
我垂头装傻，怯弱道：“啥？瑶姬只是昨日…昨日偷吃了您猎回来的那半边麒麟肉而已啊...”
大殿中一片寂静。
忽地，大殿中爆出仰天大笑。
我抬头看去，父神投来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他击掌大笑，宠溺地看着我：“好，真是好。敢作敢为，不愧是我炎帝的女儿。”
我微楞，瞬间反应了过来。
父神走下神位，眼光灼灼，将我扶起，柔声说道：“回来以后，刑天便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冒险救下凡人，虽然是鲁莽了些，但是这份仁爱怜悯之心却是难得。这才是我神农氏帝姬该有的担当和气魄。”
我被父神的夸赞弄得十分不好意思，我娇声道：“父神，瑶姬记得你曾说过茶能解毒，所以…”
父神颔首：“话是没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陡然严肃起来，“也不是所有的毒都可以用茶来解。虽然这次侥幸成功了，但是性命不是儿戏，哪怕是凡人，也是上天孕育出来的宝贵生灵。你可要好好研习百草经，方能救人性命，造福天下。这才是一方主神该行的使命，瑶姬，你可记住了？”
虽然有些懵懂，我却郑重回答了一声“是，瑶姬记住了。”
父神的神色松了下来，刮了刮我的鼻子，眼底尽是宠爱。
自这以后，父神待我，倒比从前亲切了许多。有时，他去游历四海八荒，也会带上我。
有时，走得累了，我会问父神：“父神，您为何要亲尝百草，种植五谷，削木为弓呢？”我吃力地揉着膝盖，擦拭着额角的汗珠。父神却背着竹篓，永远健步如飞。
父神边挖草边说：“那是因为天下的黎明百姓需要活下去。”
父神挖出一截碧草，仔细扒去根茎上的泥土，继续道：“瑶姬，你看，这样小小一根草的种子，说不定就能使千千万万的人吃饱。”
我拿出帕子替父神擦拭下巴上的汗水，父神小心翼翼地将这颗草装入篓中。温厚的大掌携了我，继续游历在山川湖海之中。
我们的足迹踏遍了整个南方，在瘴气中穿行，在毒雾中徘徊。苍山密林，深潭古渊。
父神怜悯的目光哀哀注视着那些遭受不幸的生灵，并上前帮扶一把，那些生灵无一不是感恩戴德地顶礼膜拜。可是，父神的眼中却丝毫没有喜色。
虽然，神族的寿命很长久，但是我能清楚地看到，父神的鬓边额角满是岁月的痕迹，父神的神躯上也尽是荆棘划破的疤痕。
父神叹息说：“我们南方自古乃瘴穷之地，比不上黄帝治下的中原富饶多产。若能让南方的黎民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我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父神的执着，我看在眼中，感念在心中。
路上，我想起了对横鱼的所描绘的凡间，旖旎繁华，还有那见之落泪，闻之动容的三界至宝。我问父神：“父神，人间您可曾去过？处处繁华似锦，遍地才子佳人吗？”
父神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人间虽美丽热闹，却也有道不尽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我侧头，还想多了解一些：“父神，人间可是有那种叫人见之落泪，闻之动容的三界至宝？”
父神剑眉挑起：“我没听过有这种至宝。瑶姬你说说看，那至宝叫什么名字？”
我思索着，道：“横鱼说…叫…叫…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叫真情真意！”
父神哑然失笑，但是却抚着我的头，笃定地说：“不错，真情真意，的确是三界的至宝。瑶姬，你以后若遇上，可要倍加的珍惜。”
我顿时来了兴趣，高兴地问：“父神，真情真意一定要去人间才能遇到么？我们天界能找到这种至宝么？”
父神看向我的目光，半是惊讶半是渺远。他说：“也不一定…人间很多真情真意…但是天界…只要你用心寻找，也一定能找到的。”
原来不只是人间才有那种至宝。但是我再次肯定了之前的想法，一定要去人间一趟，哪怕龙潭虎穴，我都要寻到那叫做真情真意的宝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界至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