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峡女

1、第 1 章 江城地处中

　　江城地处中国西南一隅，叫做山城，也唤雾都，安闲坐落在江边。长江与嘉陵江在此汇聚，四周云烟漂流至此，似乎也被崇山峻岭堵住，因此江城几乎终年烟雾缭绕。一切均是黑白颜色，深深浅浅水墨画的世界。唯有秋天，待江水退下去了，峡谷口也适时刮起大风，将上空云雾刮走干干净净，天空才呈现出异常明亮的蓝色，是金属抑或是釉质灼目的光芒，白鹭，黑蝴蝶，金黄的沙滩，火红的枫叶。四周一切即在刹那间有了清晰的色彩。
　　除此之外，就是漫长的无尽头的雨季。
　　陆安在睡梦中听到空姐温柔的广播：“各位乘客，请您打开遮光板，收起面前的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系好安全带，本机即将在江北机场降落，再次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拉开遮光板，淡淡的灰白的光线照进来。近了，仍然看不清脚下的建筑群，只见茫茫白雾缭绕，像一片巨大的云朵，笼罩在江城上空。再近了，白雾下隐隐透出些微碧绿，那是遮天蔽日的黄桷树。
　　“江城在下雨？现在是江城的雨季么？”
　　坐在右边的莫笛连连发问。莫笛眉毛浓黑，眼睛凹陷，自然卷的头发，乍一看像个放大版的洋娃娃—如果洋娃娃也有男版的。
　　陆安答道：“江城的雨季是永恒的，一年到头永远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停了也是笼罩在浓雾之中。真要连晴多月，阳光普照，才是稀罕事呢。不过现在已经入秋，再等等也许会阳光明媚几天。”
　　“江城这个样子，像一片清塘。”莫笛思索许久，才缓缓说道。陆安笑笑，心里微微一颤，莫笛现在说话越来越不一样了。
　　“清塘，清澈的池塘么，这个比喻挺别致。”陆安赞美了一下学生。“不是清塘，是像一片青苔……”莫笛连连摆手，皱眉解释，他一着急，脸上表情夸张，动作就像小孩子一样引人发笑。“‘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的青苔。”刚一说完，莫笛收敛了自己生动的表情，面带平静的微笑，凝神静气。
　　“好大一块青苔。”陆安忍不住笑了。
　　两年前陆安刚上船时，莫笛日日缠着陆安学一些简单的中文语句，一有机会就与陆安聊天练习，进步却不是很大。主要原因是可供交流的人少，船上只有陆安一人会讲汉语，而陆安并不是话多的人，大多时愿意沉默着。练了许久，莫笛的蹩脚汉语连日常用语都成问题，一次，在甲板上，夕阳的余晖中，看见莫笛捧着一本唐诗宋词选集。陆安问你能看得懂么。莫笛认真答道看不懂，但我能感受到意境，以后我说话也要这样的意境。
　　从此莫笛一有机会，就与陆安操着半文半白的汉语对白。莫笛平素的性格是开朗的，用英语的时候跟别人像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但与陆安说话就一字一顿，目光沉静，庄严而又羞涩，时不时引入两句不合时宜的诗歌，仿佛这才是正统的神秘东方表述方式。
　　陆安忍不住提醒莫笛：“真正的中国人说话并不是这样的。”“那么古代的中国人呢？”莫笛问。“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并不是生活在古代。”莫笛点点头：“这就是了，她像古代的中国人。”
　　这一小段对话是用英语完成的，莫笛说的是“她”而不是“他”。陆安也大致明白了，莫笛如此练习中文，为的是一位有古典浪漫情节的中国姑娘。
　　这样的对话，倒成了船上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乐趣。
　　刚下飞机，陆安便邀请莫笛去自己家做客。
　　莫笛是识趣的人：“你们夫妻也两年没见面，我就不去当灯泡了，直接坐车去找我的古典美女。你快回家吧，嫂子等急了。快去和她‘共剪西窗烛，却话夜雨时’吧。”
　　“好，三个月后在机场见，等你追到美女的好消息。”
　　两年海浪上颠簸的生活。陆安似乎已不习惯在陆地上长时间的行走。风雨中飘荡着黄桷树叶的清新气息，好似淡淡的海腥味。嘈杂的大街上，汽车短促尖锐的喇叭声，仿佛混合了悠长的海轮汽笛。
　　在船上心心念念想靠岸，回到岸上又开始想船，陆安苦笑了。
　　放假前很长一段时间，同事们聊天的话题统一换成该如何安排假期的这几个月。不管在机器轰鸣的炎热机舱，还是在海风吹拂的凉爽甲板，到处可以听见年轻海员们的对话：“老婆唠叨很久了要出去旅游”“就在家陪陪父母”“不知道小孩还认识我不”“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睡三个月懒觉养肉”那些喜悦的对话片段，瞬间就吹散在潮湿的海风中。
　　“陆安，你回家后要做什么？”莫笛问陆安。
　　在这艘船上，莫笛和陆安走得近一些—这是肯定的，因为相较于船上来自各个不同国家的人，拥有一半华人血统的莫笛看着陆安格外亲切。莫笛需要陆安教他中国的语言和诗歌，更熟悉一些以后，开始向陆安讨教追求女孩子的经验，他觉得这个问陆安准没错，因喜欢上的是一个中国江城的女孩。
　　“我要带子霰去一趟双桷山，很久没有去过双桷山了。”
　　“双桷山这个名字有意思，在哪里？”
　　“就在江城。两株黄桷树，枝叶绕在一起，从远处看像是一个环。”
　　“我跟你一起回江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