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吖捉吖捉迷藏》纳兰吉吉

3、第 3 章

　　六月的天早早就亮起来，路两边树上的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忙碌个不停，叫得人心眼儿里也乐颠颠的。
　　苏国梁后来和儿子通信合计好这天会去县城里的汽车站接他，所以早早的就请好个假说儿子要回来，乐呵的恨不得每个人都知道。本想骑着闺女家的自行车去接，又怕东西多便花了一块钱坐车敢去车站，一路上欢喜又心焦。
　　站在车站外面，每有一拨人出来苏国梁便赶紧躲在树后静静观察。7点02分...7点30分...8点45分......9点54分，终于，蹲在树边的苏国梁愣愣的站起来看见了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皱着眉头左右寻找着什么。
　　苏国梁挪动着自己的绿胶鞋蹭过去，想着那封自己看了无数遍的信脑子有点乱：高了，胖了些，白净了。信里写的大概是已经成家了要回家看看，我可能记错了或者是孩子写错了。
　　苏郁晖看着他那背着手满脸不知所措的老父亲朝自己走着也不自禁的挪动了步子：老了些，又黑了点，看着，好像还矮了些。再也扛不起我在他肩上，我也再不需要他蹲下身给我系鞋带，什么时候，他的发白了这么些。
　　“晖子，爸，爸险些没认出你，越长越好了。”还是苏国梁张了嘴，伸出手本想拍下儿子的肩，看了眼他怀里抱着的熟睡的孩子又垂了下来。
　　苏郁晖假装没看到他的动作，轻轻“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那，得了，咱先回家，来，我拿这包儿。”苏国梁伸出手想接下他还挎在胳膊肘的大包，“那个背上背那个也摘下来给我。”
　　苏郁晖低头看了下孩子，然后手一伸把孩子放在了苏国梁的怀里，边给他调整着姿势边说，“您抱着虎子，包儿沉我拿着就行了。”
　　苏国梁也不是没有抱过孩子，苏秀琴的三个孩子他都是抱过的，喜欢的不得了，可是这个“虎子”掉进怀里的那一刻他就整个僵住了，怎么摇晃怎么用力都记不得了，这个，是孙子。
　　想到孙子苏国梁又突然变暖暖的笑起来，认真的看着这个弯弯睡眼浓密长睫的孩子，看着那微张的水粉小嘴儿，苏国梁伸出手指想要逗他，但突然意识

　　在自己手大概不干净便马上收回来稳稳抱住，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蹭蹭孩子的前胸，心里美的不可言喻。
　　“那咱先回去吧，我这折腾20来个小时了，怪累的。”苏郁晖看见父亲真喜欢这孩子，轻吐了口气，这一路上他是真的累坏了。
　　苏国梁嘿嘿的应着，往路边去等车。一边逗着孩子车也就过来了，上车和认识的司机师傅招呼了声“嘿，赶巧了哟赵师傅。”
　　“哟，苏大爷，这是儿子孙子回来了？”
　　“是啊是啊，哈哈哈。”说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出两块钱给了收钱的小姑娘。
　　司机推脱着说不要钱不要钱，苏国梁是非给不可，招呼了两下给了钱便朝后面走去。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父子俩在中间靠后点的位置并排坐下。苏国梁坐在靠窗的位子嘘嘘的哄着孩子头也没扭的问：“什么时候成的家？”
　　“这次回去就成。”苏郁晖低着头回答的很利索。
　　苏国梁又不死心的扭头看着他问：“之前，离过？”
　　“都没结过怎么离？”苏郁晖感觉到父亲差异的目光，便稍稍扭头把眼神飘到过道的地上。
　　苏国梁眉头不自禁的皱起来，看看他低头看看孩子，又扭头看看已经闭上眼睛拒谈的苏郁晖，深深的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最后转头望向窗外不断退着的退着的风景。
　　大楼可以退，树木可以退，路边行走的背道而驰的人都可以是退着走的，可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怎么都退不回你做错事情做错决定的那一刻。上天会不会给一时冲动的人机会？受伤的人能不能给予一次原谅？
　　十五六分钟的车程，父子俩再没说过一句话。

　　俩人在终点桥东下了车，苏国梁应了声司机道的“回见”便不回头看苏郁晖的往值班室走，路过菜摊老王和修鞋老张和他打招呼也心不在焉的没言语。

　　开门轻轻的把孩子放在床上，才回头看见儿子走进来。
　　“您现在住这儿？”苏郁晖打量了下与从前变化不大的值班室，把包儿放在门口地上。
　　苏国梁坐在桌上点上支烟，回“嗯，我咋也就自己一个人，生活区那边的房子大给你大姐住了。她现在都仨孩子了，以前那个小屋咋够住。”然后把另

　　一个凳子拉出来指了下。
　　“是吗。”苏郁晖拿着暖壶倒了杯水坐下来，心里还是酸了酸，一个人，没个伴儿。
　　滴答...滴答...墙上的大圆表规规矩矩的转着圈儿，苏国梁看手上的烟快烧到了指头，抬头看了下时间站起来走出门在地上把烟头踩灭，背着手去菜摊上挑点菜。
　　老王老张乐呵的说着“晖子这么大了”、“孙子都给你抱回来了。”怎样怎样的话，苏国梁嗯哼应着，买了菜又去对面小卖部刘奶奶那割了点肉。回屋把菜搁桌上见着孩子醒了不哭不闹的在爸爸怀里坦然的观察着周围，看见苏国梁走过来竟然一点不怕生的笑起来。
　　“午个随便吃点吧，你姐说晚上去她那吃，她都备好了。”苏国梁坐下来逗了会孩子，便起身去做饭。
　　苏郁晖“嗯”了声，等苏国梁出去又走到床边把孩子放下，自己也侧身躺了下来，然后深深的吸了口屋子里的空气。
　　饭后苏郁晖沉沉的睡去，苏国梁等两点过上班的人都进厂了便抱起睡饱的虎子在外面棋盘那坐下晒着从树缝里洒下的太阳，摆摊的也都各自回家了，一片静谧只剩虫鸣。他是真的喜欢这孩子，这是他的孙子。

　　晚饭苏秀琴做了几个拿手好菜，几口人吃着热闹，聊着这些年咱这块地儿的变化。周妙语对这个小时见过的舅舅没什么印象，但对小弟弟很有兴趣，摸摸脸捏捏手的也不哭不闹，觉得比自家的周俊凯可爱多了。小两岁的周妙言是什么都不管就一顿胡吃海喝，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抱着健力宝哪个都不怠慢。

　　周俊凯呢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个儿吃饱喝足的就往床上一趴睡得满下巴口水。
　　草丛里不服输的大蛐蛐们还在喋喋不休的斗个不停，几个还能亮起来的路灯无私的照着行人走过的路面，月亮婆婆含羞着漏着小半边脸儿给不入睡星星们讲着童话。
　　苏郁晖扎着头走在最前面，苏秀琴抱着还精神的很的虎子和他说着话，苏国梁背着手听着闺女的言语和孙子的“咿呀”呵呵的笑。
　　走在大桥上时苏郁晖一直扭头看着桥下，从前这里一直清澈见底的河水，越来越浅了。他不自禁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河里教他游泳的父亲，开始变老了。

　　苏国梁把头去闺女家吃饭前从小卖部买来的一捆啤酒放在棋盘边儿地上，一直在水池子里冰里，所以该喝着正好。苏郁晖在对面坐下，用牙咬开两瓶，

　　放在石桌上。苏秀琴抱着昏昏入睡的虎子轻踢了小弟一脚，“去屋里给姐搬个凳子。”
　　路灯下的小飞虫无声的扑棱着翅膀。苏郁晖喝了一大口啤酒，放下用力的握着酒瓶子，轻声的问：“您愿意养着虎子么？”
　　虽说苏秀琴中午下班看见虎子时吃了一惊但也没想到会是小弟来拖婴了，瞪着眼问他：“孩子妈呢？”
　　苏郁晖又灌自己两口没支声，苏国梁也对瓶喝了口，拿瓶的手都些微发着抖，“孩子叫啥名？”
　　“虎子”
　　“大名呢？”
　　“没有。”苏郁晖扣着酒瓶上的贴纸不抬头。
　　苏秀琴张嘴刚一个“你......”字出来苏国梁便拉了下她的手臂，快睡着的虎子又睁大眼睛，看见笑着轻拍自己的爷爷便又安心的闭上眼睛睡去。苏国梁起身回屋拿了烟出来，用火柴点上，吧嗒抽了口，“说说吧，我们听听。” 苏郁晖两手搓了把脸，拿过石桌上的烟也点了一根，浅浅抽了一口，吐出，又狠狠抽了一口，长长的吐出。
　　“大三的时候我和一个当地的女孩儿确定了恋爱关系，打算毕业工作稳定了就结婚，她家条件挺不错的，父母我也都见过了，她叫杨梅......”

　　毕业后苏郁晖通过杨梅家里的关系在当地一家小学做了一名教师，学校还给安排了单身宿舍，一切都很好。杨梅比苏郁晖要小一届，他便等着她毕业。那一天晚上他去杨梅家吃饭回学校的路上遇到一个蹲在路边哭的女孩儿，那女孩儿穿着时髦，还化着淡淡的妆，苏郁晖在看清那女孩儿脸的那一刻便心动了，于是蹲下来安慰她，和她聊了很久，女孩儿终于是笑出来，临分手时告诉苏郁晖她叫陈静华，在这个城市打工。
　　之后陈静华便常常去校门口等苏郁晖，两人一起聊天吃饭看星星，再后来陈静华会去他宿舍楼下找他。杨梅虽单纯也察觉出了恋人的冷落，便直接问他是不是变了心。苏郁晖开始慌张，怒问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终于在陈静华坐在他宿舍里吃饭的时候坦白说自己有对象的，而且不出一年就要结婚。
　　“嗯，我知道了。”陈静华默默的吃着饭盒里的米，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哭出来。苏郁晖咬着唇角把一双想要上前狠狠抱住她的手臂控制住，双手死死的抓着床板，低着头不作为。陈静华吃了不剩多少，放下饭盒拿出手绢儿擦了擦嘴，也瞧瞧的把眼泪擦掉，“今天你洗饭盒，我回去了。”看苏郁晖不声不响，便走到他跟前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小太妹似的调笑：“俊小伙儿，姐姐我就是要抢你过门儿！”说罢飞快的在他嘴上重重的啵儿一口便走掉了。

　　未来，未来，未知的将来，他彻底沦陷在了她的美貌她的怀抱和她柔软的身体中。
　　陈静华很冷静的告诉苏郁晖自己怀孕了，应该有仨月了。苏郁晖突然很坦然，告诉了杨梅一切，宣告分手，把哭的颤抖的杨梅拥在怀里，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之后苏郁晖去辞职说老家那边出了些事，校方大方的劝说给他办了停职长假让他放心回去，学校需要他这样的授教者。但因为那时经济不富裕，便随陈静华回了只余她一人的老家。因为领结婚证要拿户口本，苏郁晖想着先照顾好快要生产陈静华再回家去拿便一直拖着没结婚领证。闲暇

　　的日子有对孩子的期待喜悦，有对杨梅的牵挂忏悔，还有对未来的不安焦躁。人生是多么的可乐，曾经带陈静华出去打工的女人回家看孩子透露了陈静华曾经在外面是卖的。
　　听到这里，苏国梁心底狠狠的抽了一下，抬头正对上一双红红的眼睛，然后移开目光去拿石桌上的烟。
　　苏郁晖又咬开两瓶酒扬着脖子喝，好把要决堤而出的眼泪逼回去，“我回去问了她，她承认了，说我们认识之后她再也没有去那里上过班。我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第二天就去镇上取了全部的钱给她，然后一个人回了学校......”
　　外面的天阴成一片，屋里的炉子还噼里啪啦的烧着。陈静华傻眼了，他临走时说了什么话也完全没有听到，只知道他不要自己了，看着自己八个来月的肚子，靠在床背上无声的淌着泪，一颗颗，一串串......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的澄净善良吸引，不自觉已经脏了的自己就想要靠过去，想和他一起漫步在野草丛生的路边，想听他温柔的讲着课堂的趣事，想靠在他的肩头呼吸他身上的肥皂味，想看他情动时深情的眼睛。
　　踏着雪走到校门口，苏郁晖觉得一切都像是戏更像是笑话，可他真的只是想冷静一下，那是他爱着的女人，他不想抛下，不想放弃。
　　复职后才知道杨梅也在这所小学任教，不在同班也不在同年级，可是苏郁晖会尽量小心的避开她，他深深的谴责着自己。但渐渐的他们还是有了交流，杨梅绝口不提从前，仿若两人是进了这个小学才熟识起来，体贴着他的心情，照顾着他的情绪。
　　又一年春节将至，苏郁晖买了营养品和婴儿用品一些就奔回了陈静华的老家，看到紧锁的大门，他一阵不安。邻里大娘瞧见他把他拉进屋里，告诉他静华12月的时候生下了个皱巴巴带把儿的，告诉他静华每天笑着串门说以后留村里不走了谢谢大家伙儿的照顾，告诉他静华说这孩子虎年出来的就叫虎子了，告诉他静华把孩子托给和她差不多生产的赵婶子家闺女去河边给孩子求大名儿，告诉他静华打小就这河里扑腾大的，告诉他静华身子不好失足跌进冰冷
　　的河里抽了筋淹死了，告诉他静华的丧事村里人......
　　苏郁晖哭了，抱着虎子跪在陈静华的墓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告诉她我会回去的！”苏郁晖握着酒瓶一手捂着脸抽噎着，“我说我只是要点时间，我会回去接她！可是她不等我了，她不等我了！”
　　苏秀琴握住小弟放在酒瓶上的手，她怨她也疼，她想静华是深爱着的，不然她也可以像带她出去的女人一样孩子留在老家自己再走出去，可是她爱，她真的爱啊，爱到用自己的生命去救赎。

　　苏郁晖带着虎子回了城里，打算开学之前找间屋子不再住单身宿舍，他担心别人的询问，他无从答起。杨梅及时的出现了。临近开学，苏郁晖不知该怎么安排，杨梅过年时怕他独自一人来找过几次想让去家里吃个饺子。这天过去终于捉到抱着孩子喂奶的苏郁晖，开门的瞬间，两个人都呆滞了。
　　在杨梅的询问下，苏郁晖淡然的前前后后讲了个完整，杨梅脸无波澜的问他要不要结婚，苏郁晖仰脸望着她，疑惑满满，杨梅站到窗前，轻笑一声，“郁晖，我看上你了就是看上你了，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我委屈过怪过你，但却不会恨，你已经走进我心里，却又强硬的要走出去，我也想要放下，但那真的很难。”杨梅搬着凳子坐到苏郁晖对面，接着说，“爱情和生活是两回事，我把你当成能和我走到白头的人，你犯了错误，我可以原谅，你呢？愿意再回头看一眼吗？”杨梅从苏郁晖手里抱过孩子，不再看他，认真的说，“可是有舍才有得，当初我给爸妈交代说咱俩可能还是有些不合适，先放一下再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多出个孩子，太荒唐了。所以，我们结婚，把他交给你老家的爸妈，好不好？”

　　“爸，看着虎子，我这心啊，每天都抽抽着疼，这小半年真不好过，杨梅也一直帮着照应着。我，我想给她个交代。”苏郁晖又抽了口烟，“错过了，也就不好再遇到了，她真的，心里搁着我。”
　　苏秀琴吸了下鼻子，讲不出话，她也不清楚自己可怜的是谁，垂头瞧瞧这俊俏小人儿，谁的错呢？
　　苏国梁一口气喝掉瓶里剩下的酒，沉默久久才开了口：“往后啊，多带着媳妇儿回来看看，这儿是你一辈子的家啊。”苏国梁紧紧握住儿子放在石桌上的手。

　　第二天在大姐家凑活了一宿的苏郁晖早早就去值班室，看见屋外洗漱的苏国梁，叫了声“爸”便进去轻轻抱起还睡着的孩子，抱一会儿就少一会儿了吧。
　　早饭过后，俩大人抱着孩子去了厂长室开证明，于厂长听着一阵唏嘘，真是可怜了这襁褓中的小娃娃。紧接着又乘车去派出所，说明了情况拿出了证明，警员问啥名后俩大人又低头思索起来。
　　“疼疼，苏疼疼。”片刻，苏国梁没再征求儿子的意见，直接报了。
　　警员写下来“苏腾腾”问是不是这个。苏国梁扭头看了眼拿着纸的苏郁晖，然后看着警员肯定的回答，“不不，心疼的疼，和疼爱的疼。”

　　咱不求你将来有多大出息，腾飞而起，只要你健康着快乐着长大就好。爷爷啊，永远拿你当块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