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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只一寸就连 ...

  •   朔风哭,流沙祭,寒月星辰黯。

      乌木棺材沉重冰冷,死气沉沉,由四个遮面红衣使女抬着,迎着风沙连夜赶路。似一具突然回魂的躯体,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牵动了胸口的伤,痛得浑身颤抖。不自觉想要运气抵御疼痛,却发觉周身大穴尽数被封,聚不起丝毫内力。愕然片刻,只能咬牙等待剧痛过去。气穴中全是水烟特制的金针,为了防止她胡乱运功,伤上加伤。她的脏腑受蛊毒侵蚀已久本已脆弱无比,承受不住异走的真气,显然,对方比她更加了解、爱惜这具躯体。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痛过?

      待呼吸平复,她才注意到自己又身处这逼仄空间,试着挪动了下,发现手脚全被手指粗锁链缚住,锁链碰触肌肤之处,冻之入骨。此锁链,是教主游历昆仑时,以琼华露配方作为交换,从昆仑派手中换取的千年冰魄所铸。千年冰魄硬如精铁,却比精铁更韧,寻常兵器遇之则损,她也不是第一次用,知道挣扎无用。且重伤过后,身体太过虚弱,连保持呼吸都已用尽力气。

      这一次,致命的那个伤口,剑尖入里三寸,在心脏右侧一寸,只一寸,只一寸就连水烟也救不了她,只一寸她就真的成全了一个少年英雄。

      至今清楚记得昏死过去之前,那把剑的主人睁大了眼睛,宝剑几乎脱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刺出了这一剑。

      *

      “白寒!”

      “师兄!”

      “妖女中剑了!”

      “快将她首级拿下!快!手诛妖女,你就是中原武林的英雄!”

      他的耳边似轰鸣一声,又似忽然之间万籁俱寂。在恍惚中又听到这个女人说,世间万物万事,皆为吾等女子而生。世事可真如此?

      十二年前四大门派在昆仑山脉围攻明教圣女米丽古丽。后来因教内右护法拼死相救,才得以逃入恶人谷。他总听闻,这个米丽古丽曾与那护法是少年伴侣,两人曾携手游历中原武林,却因为明教圣女即位以后需摒弃一切凡心修炼教中圣典《断情》而走火入魔,到处寻觅年轻女子,食其心,饮其血,以保青春。

      这个武林,这个江湖,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这偌大的世间,竟就容不得一个女人。

      “红衣圣火承天光,亦枯亦荣入圣堂。让烈火带我们走进永生——”身后仍有教徒在垂死挣扎

      面前的少年动了动嘴,似是说了什么,可惜周围太吵,根本听不清。她那时全身上下虽已满布剑痕,却只是几处皮外伤,这些喽啰只能够到她的衣衫,根本无法近身。他们围剿不成,就开始挑唆内讧。

      “雨卓辰!我们师弟曾经在洛道看见白寒跟这个妖女有染,因此被妖女断了右臂,废了武功,从此再不能使剑!”

      “不止洛道,即使在这荻花宫附近,他也与这妖女见面数次。还互换了物件!”

      “说!究竟有什么阴谋!”

      “勾结红衣邪教!你们纯阳宫出了这样的弟子,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胡说!你们胡说!白师兄才不认识这个妖女!”秋水急得跺脚,揪住雨卓辰的道袍就是一阵拉拽,“大师兄!他们这么诬陷师兄,你倒是说句话!”

      雨卓辰避过袭来的戈尔,剑尖一个回挑,剑身贴着对方后心,运起内力拍上去,生生将其震晕死过去。他看向白寒,从众人杀进圣殿开始,他就拿着剑站在人群当中,也确实不曾围上前去拼杀。微忖片刻,已起身掠到白寒眼前,低声问:“白师弟,他们说的,可是实话?你……可认识这个妖女?”

      *

      白寒还未开口,圣殿突然一阵震颤,却见那人冥花涟舞周身的内力结界暴涨数倍。离得比较近的几个万花弟子似在一瞬间被震碎了经脉,口吐鲜血不省人事,立即有师兄弟运起离经易道心法为其疗伤。

      胸前的伤口,血顺着剑刃不断涌出,濡湿了整片衣襟。包围她的人却还不敢轻举妄动,只因她周身的内力结界还没有衰竭的势头,圣殿上被她的恸哭霜落术震碎的武林人士,残肢断臂举目皆是。情状极其惨烈。

      抬起右手缓缓搭上白寒的慕云剑,触手便感觉到少年的手抖得厉害,相持片刻,他才终于放手。她一咬牙将剑拔出,见剑槽里的血竟有些泛碧。

      剑上喂了毒。

      这个蠢货一定不知道。她将慕云剑扔回他脚下。

      这些人。

      根本早知他跟她相识,早就密谋喂毒,激将,要利用他,置她于死地。这些自诩正派的江湖人士,成群结队地杀进宫来,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口号喊得震彻天宇,仿佛这样,车轮战里将她的体力消磨殆尽再赶尽杀绝也不再是不光彩的事情。也许待他们得知自己是白寒的亲姐后,更要义正言辞慷慨陈词这项大义灭亲的壮举。反正他们只有弑敌之快,没有丧亲之痛。她微微回头看了眼纱帘背后正运功疗伤的阿拉木和圣教主,她拖住这帮废物已经够久,即便要死,比起地上这一堆,她也是赚了。

      很有些幸灾乐祸,她竟还勉强牵出一个微笑,奈何嘴里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道,没有办法说话,终于还是在下一刻失去了知觉。

      *

      听风声,她知道她们已经出了长安很久,若是往龙门去,去给她疗伤,此时应该是在敦煌附近了。

      上一次和教主一起经过这里,阿拉木私下里来找她,相邀结伴去看那洞中佛像。她料教主知道后不喜,便与他一起易容成随从,灌醉了马夫,偷了两匹马半夜从营地溜出去。

      一路疾驰,荒漠风沙扑面生痛。进药以后饮酒,浑身汗出如浆,汗水却又很快蒸发而去,只留下冰凉的脸和手脚。

      连绵沙丘蔓延到看不见的天之尽头,她见阿拉木勒马停下,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没有言语,翻身下马,扔掉缰绳,手脚并用爬上漫漫黄沙。心跳始如擂鼓。

      “阿拉木,你想进去看什么。”她借漫天星斗辨认家乡方向,银白发丝被冻风吹开,散在风中。

      他望着她,给她指有星火点点的洞窟,“看到了吗,就是那些洞窟。”

      顺着他的手臂往不远处望过去,风沙之中,有一面甚高的岩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洞口,有些闪着摇曳的火光,有些则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

      阿拉木放下手,似若有所思:“小时候娘跟我说,吐蕃有异人从更远的西天而来,传播佛理,说世间一切苦痛灾祸,都可通过修行自我解脱。传说有人终其一生,都将自己囚禁在那些洞中修行。”

      “囚禁自己得到解脱?…哼…怎么解脱?” 她面挂一丝冷笑,拧开酒囊尽数倾倒,浓烈酒香同沆瀣一起瞬间散尽。

      “吐蕃人的东西,你也信?”

      阿拉木笑了,“相信?何谓相信。世人相信无非是因为心有希冀。有人望免受死后阿鼻地狱刀山火海之刑,于是相信吃斋便是避免了杀生罪恶,有人希望来世投个好胎,于是相信善有善报。其实,生也未必乐,死亦未必苦。我想不到我想从这些教义教理中获取什么。既无所求,就谈不上相信。”

      他所信仰的,从来只有教主而已。霍桑,便是他的百亿须弥日月,是他的三千大千世界。即便他在那其中轻若鸿羽,细如微尘,也妄想着可以托付仅有的爱恨。

      近来教主忙于修炼圣言光明心法,为了催发体内真力,琼华露的用量数倍于平常。昨晚因为急火攻心,从睡梦中惊醒,竟不认得他是何人,不知今夕何夕,更想不起自己是谁。只在嘴里呼唤一个名字——穆萨。

      阿拉木不忍视听,偷偷搂过教主,见他又闭起双眼,睫羽震颤,眼球飞快地翻动,明显是失去意识,体内数股真气压制不住乱窜,急于找到突破之口。他忽的忆起,幼时听母亲说到凤鸟于烈火中涅槃。

      “涅槃?……什么是涅槃?那以后呢?解脱以后呢?”她明显是不信的。

      顺势跪倒在沙丘顶上。头顶皓月斗大如玉盘,浩淼苍穹底下倒叫人突生出一种渺小如尘的谦卑。佛法她今日第一次听说,她这个弟弟什么都懂,又什么都好奇,几日之间就会有窥见真理之感,难免伤春悲秋,忽悲忽喜。可她对这些,通通不感兴趣,因为曾经想要的解脱,教主已经给她。

      虽然她清澈动人的眼眸已经不在,时常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但是这些好像都没有关系。因为她想要看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想要思念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我也不知道。”阿拉木略有些不耐烦了,“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他回头去看那些洞窟,停顿了一会儿说,“也许,那是一个凡人不能知晓的世界。……我想去那个世界。”他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去。她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

      她从茫然记忆之间回神,知道自己“又”死了一次。原因和经过也大都记不清了。自从第一次被水烟用蛊毒侵蚀身体五脏六腑以后,不知怎的,她脑子就不太清楚。

      以前在宫中修行,听见有人说起蜀中唐门有个叫唐什么燕的大小姐,在苗疆五仙教中遭了暗算,最后成了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全身上下变成一种绿色。侍女脸上一片惊骇,边给她梳头,边小心翼翼地讲:“一个女孩家,全身都是绿色……那得多难看呀。”她看着镜子中唇红齿白的一张俏脸,想起小时候与妹妹一起去牧场上追逐飞奔,又下清流小溪玩水摸鱼,晚上回家以后母亲也是一边整理她们弄脏弄湿的衣服和散乱的辫子,一边唠叨,“多难看呀,看你们以后怎么嫁人。”

      她突然有些不快,只挥了挥手说,今天胭脂有些太红了,抹掉吧。

      此刻抬着她的人,应是走在茫茫荒漠之中,周围除了朔风吹动黄沙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们这一行人。红衣教里的侍女,很多都身有残疾。教主体恤她,知她不喜吵闹,分给她的,又多是无法讲话的哑女。

      又走了整整一天,那些人不知她已醒转过来,她也不吵不闹。知道天黑以后,她们会开棺给她喂药。

      天似乎黑了。风声也比白天大了很多。她又听见她们生起火堆,里面柴火哔啵作响,火光摇曳,缝隙里进来的光也跟着忽明忽暗。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忽然一声胡语,“时辰到了”。有人过来打开棺材盖。那人被她圆睁的双眼吓了一跳。

      那些人随即跪倒,伏趴在地,头深深埋进臂弯,万分虔诚,如果是在宫中,会有人直呼,“真理之大道,沙利亚”。只是可怜眼前她们都是哑的。

      寂静之中,她见头顶又是一轮硕大的圆盘皎月,清辉遍地,连这荒漠里的黄沙都覆上了一层透亮莹光。运气坐起身来,手脚依然被锁链所缚。躺卧数日,周身行血不畅,有些目眩。她见跪在地上为首的侍女面有难色,就低声问,药呢。很快有人把那种红色的药丸,放在个精致的八角雕花檀木盒子里呈了上来。

      她对这红色药丸再熟悉不过,服食已有数年。刚入教的女子,只能喝厨房里端出来的,带着药渣的混浊药汤,这种炼制而成的“上等”丹药,是只有包括阿拉木在内的少数几个人才有资格享用的东西。

      她两指捻来一口吞下,什么也没交代,只是坐在棺材里面,闭目运功。重伤之后进入假死,已快十天没有进食,每天只靠这个时候她们喂她水和药丸,身体非常虚弱。

      半晌之后,她才出声问,“教主什么安排。”

      有人上前递给她一小块丝绢,上面有圣教主阿萨辛的笔迹。

      ——“荻花宫一役,汝与丹儿大伤元气,需回教中静养。待痊愈之日,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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