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娟的十七岁》陈年

1、第 1 章 一辈子有很

　　一辈子有很多年，难忘的也许只有几年。陈娟的十七岁，就象一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压在她上大学时带上的，然后就一直跟着她，飘洋过海地跟着她的那只樟木箱子里。阳光灿烂的时候，她会把箱子里的书信，翻出来晾一晾，然后她就会看到箱底的那张照片。其实不翻，她也知道，有这么一张照片，总是等着她的。

　　十七岁生日那一天，和平常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时候还没兴起给孩子过生日，况且按民俗，越是被忽略的孩子，越容易养大的。陈娟和平时一样，早晨六点三十分起床，英语晨读半小时，早饭二十分钟，七点三十出门上学……井井有条。陈娟和所有的高三学生一样，如一只被迅速抽动的陀螺，飞旋着备战高考。飞旋起来的陈娟，每天都是计划好了的。

　　不一样的是陈娟一进教室，就发现班主任在黑板右上方的墙上，竖起了一面牌子：离高考还有天。上面就挂了厚厚一叠腥红的数字：300，299……今天开始，每天撕一页，触目惊心。

　　陈娟不怕考试。陈娟害怕的是松弛下来无边无际的空乱。就象陀螺习惯了飞旋的美丽，害怕瘫倒在地上。瘫在地上的陀螺是啥样子呢？就是一掉了漆的木头疙瘩。

　　中午有半小时的午睡时间。一点四十五，陈娟在闹铃声中醒来，匆匆收拾好书包，就往学校赶。学校离家并不远，中间隔了一家医院，走路就十分钟的距离。但今天妈妈在门口多说了几句，这段路就变得远了，走走总走不到头。

　　初秋的山城，天蓝不见底。阳光从稀疏的树叶间洒落在身上，竟有些暖意了。陈娟住在大院的深处。上班的人匆匆往里赶，陈娟肩挎着一个巨大的书包，如影子般穿越了人群。这是个瘦弱，静默而专注的影子。

　　出了大门，往左拐。街对面的一家音响店，正唱着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回响得满街都是精彩和无奈。隔壁的医院，家属楼就盖在沿街的一侧。和平常一样，远远地，陈娟就看见张毅飞步从家属楼里出来。张毅比陈娟低一年级，教室却紧挨着陈娟的班，算是“邻班的男孩”。

　　张毅低头走在前面，一脚一踢的，仿佛在追逐着自己的影子。这真是个清瘦的影子啊。个子噌噌地长，所以裤子老不够长似的，空荡荡地吊在了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校门，上课的预备铃就响了。穿过操场，上了高中部教学楼的三楼，张毅的教室正对着楼梯，他一拐就进去了。陈娟得经过他的门口。经过时往里一瞅，他就坐在靠窗一排的倒数第二位。

　　陈娟继续往前走。陈娟进教室的时候，喧闹的教室正渐渐安静下来了。陈娟刚坐好摊开书包，正式上课的铃声就响了。陈娟就是高三（1）班的时针，就是她自己的秒针，在最后时刻指向两点整。

　　多年之后，当陈娟躺在异国群山间的湖畔，倾听白浪拍岸，细看风舒云卷的时候，十七岁的那张苍白而认真的脸仿佛就在眼前。细长的眼睛高高挑起，黑长的睫毛低低垂下，生出一份与世的漠然。一头黑褐的短发，在风中飘起又落下，毫不慌乱。陈娟留在山城的所有记忆，都在风中飘飘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