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奴》夏至将至

2、重逢 从苏家府邸

　　从苏家府邸回来，先生便忙于公务，而我亦在市井街头听闻东坡先生的诗已传遍大街小巷。点酥娘的名气也渐渐传开，众人皆羡慕我与先生滨州之恋，甚至我只身随先生奔赴滨州之事也不知道被那个好事之人翻出来。长安还是那个长安，依旧是权力者的天堂，卑微者的地狱。而我除了去药铺买些配药必备的药品以外，基本是足不出户，这里似乎不再是我生活了将近十五年的地方，原来的好友故交各有去处，也似乎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三年前行院的柔奴，只有温婉贤淑随夫南下的点酥娘。
　　草长莺飞三月天，转眼间又到了义父的忌日，已经有三年未到坟前祭奠，义父你不会怪我吧，义父临终前谆谆的话语浮现眼前：“孩子，走吧，随王大人走，长安不适合你，他更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人，趁他没改变主意，趁你还有机会，快走吧！”那时义父已形容枯槁，曾经为无数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妙手回春的一代名医，却医不自医，生命消逝在那年万物复苏之时，随后没多久我便随先生去了岭南，三年，义父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不知名的花儿甚至在坟头迎风起舞，初春的阳光还带着一丝凌冽的寒意，我摆上香案，跪在义父坟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义父，我回来了，我本来可以听你的话不回来，在岭南我用你教我的医术帮助了很多苦难的百姓，我按你说的，将医术惠及民众，不再只做皇家的御用医师，真真正正的悬壶济世，我不过学到你的医术的十分之一，可是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竟被人称做神医，虽然我非常自知不配有此称谓，可是看到因我之力而恢复健康的善良的人们，听到他们由衷的赞美，我真的体味到了你所说医者父母心，我本想继续留在那里，将我的一生奉献给那些善良，淳朴却又无知无识的人们，可是帝王的诏书召回的不仅是先生的前程，还有我追求幸福的心，我留在那里成全了别人的幸福，可是我的幸福谁来成全呢，世人都说点酥娘性子豁达，此心安处是吾乡，却不知长安才是我真正的心安之处，没有他的地方怎么可能心安？义父，如今我在王巩府中也算是衣食无忧，先生待我亦师亦友，我由衷的感念他的恩德，感激他的包容，终我一生都会对先生不离不弃。若是将来，不，不会有将来” “怎么会没有将来呢，将来你和王定国琴瑟和谐比翼双飞，这已经是注定了的结局。”是他。我仓皇回头，不其然熟悉的面容撞入我的眼帘，依旧如旧时那般耀眼，唇边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异常冰冷，他一身普通文士打扮，身边也仅跟着一个仆人，手捧祭祀物品，而我却心如鹿撞，他知道他可能会来给义父祭奠，我也知道他如今的身份来给义父祭奠的可能微乎其微，我甚至私心里盼望能在此地重遇，但又不停的嘲笑自己，他是九五之尊，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当年令我走投无路的皇帝，是拥有无数妃嫔的官家，不是为我捣药提壶的少年 ，纵有师徒之宜，但他怎么会肯亲自来。我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一个是府中侍妾，一个是九五之尊，我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欢笑和泪水，直至生命尽头，然后他会存活在历史中，与他的千秋大业并存，而我却会像义父一样成为这一抔黄土，最后再也不见踪迹，永远不可能与他并列，无论生前死后。
　　而现在他长身立于我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我，我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曾经我以为他明澈如溪水，笑骂由心，在我面前是白纸一张，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他千万种情绪中的一种。我长跪于地，用最卑贱的姿态来表达我们之间的距离：“奴家失礼，不知圣驾来此，还请官家恕罪”而他不言不语，我只能从低头的视线中看到他的衣踞一动不动，时光似乎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春日阳光铺满大地，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觉风似乎又凌厉了几分，地面的潮湿穿透我厚厚的棉衣直达我全身的每个细胞，就在我忍不住这刺骨的寒意想要告罪先行退下时，他遽然转身，迅速离开，等我抬头时，他已走出一丈开外，他的仆人匆忙放下祭祀物品，愕然追随离去。他离去的脚步如此匆忙，一点也不像已登大宝的九五之尊，倒像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