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遇到大明星》悠悠奕辰

8、老骥伏枥之曾志伟 曾志伟

　　曾志伟也许并不是真的了解黎明，但黎明看到的曾志伟，也不是真实的曾志伟。
　　那年曾志伟四十岁，已经当了很多年的教导主任。
　　他和高一级部主任黄秋生是大学同一届毕业，又同年进入紫荆，但两人的遭际却天差地别。外人看来好像曾志伟要比黄秋生风光得多，但实际情况是什么样子，曾志伟心里是最清楚的。
　　曾志伟经常和黄秋生在一起喝酒，一边喝一边发牢骚。该上学的时候闹革命，该工作的时候又上山下乡，好不容易返城工作了又要下岗，两眼泪汪汪。其实曾志伟和这些倒霉的事一点也扯不上关系，他只是觉得自己过的不顺心，忍不住想骂人。直至有一天他在街上碰到自己的小学同学，真正的“老三届”，在街口补鞋，风吹日晒，满脸的皱纹，跟尊雕像似的，曾志伟几乎认不出来。事后他对黄秋生说：“也许生活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糟糕。”黄秋生笑着说：“你知道就好，命苦不能怪政府，点背不要怪社会嘛。你这个人啊，总是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
　　有时候看到曾志伟，黄秋生很容易就想起若干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黄军装，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模样、、、、、、
　　眼前却是一个身材矮胖，头发掉光，肚子凸起的中年男人，而曾志伟一般会长叹一声：“往事不堪回首、、、、、、”曾志伟本来是一个很浪漫的人，大学念的是中文，最大的爱好是写诗。可惜他二十多年来一直做行政工作，连课都没怎么教过，更别提写诗了，他没有闲情逸致，也写不出来了。
　　而黄秋生在学生中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大喊一声，学校里所有的捣蛋鬼都要小心翼翼，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黄老师逮着没有好果子吃。连谭校长都要卖他三分江湖面子，这叫曾志伟又羡慕又嫉妒。
　　比如说有人告诉谢霆锋今天曾主任要检查校徽，佩戴不合格者不准进校，谢霆锋没准会故意把校徽扔进下水道而得意洋洋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
　　而如果张柏芝说谢霆锋你日记写了吗，黄老师可能突击检查。谢霆锋一定会这样说：“靠，这老家伙也太狠了吧。”但他还是会乖乖地把日记补齐上交。

　　谢霆锋刚开始有点儿看不上曾志伟，觉得他婆婆妈妈斤斤计较没什么真本事。他当时最大的乐趣就是联合冯德伦和李灿森给曾志伟找麻烦，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曾志伟经常把他们三个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掏心掏肺的尽着为人师表的责任。但三人一般是嬉皮笑脸，顾盼生姿。
　　“知道自己做错了吗？”曾志伟有些郁闷。
　　“知道了，曾主任。”谢霆锋把一支口香糖放进嘴里。
　　“看看你的态度，像是认错的样子吗？”曾志伟很光火。
　　“曾主任，您可要好好管教管教阿锋啊，他强取豪夺，作奸犯科不算，还欺负小同学，调戏女同学，好像还加入了□□呢，我们好害怕呀，您一定要为民除害。”冯德伦说得义正词严，肚子里差点笑破。
　　“曾主任，他冤枉我啊，”谢霆锋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冯德伦他谎报军情，您可不能不管啊！”
　　李灿森在旁边落井下石。
　　“你也别傻笑了，也不是什么好鸟。”曾志伟被他们俩人弄得头晕脑胀，只好冲李灿森开炮，冷不丁粗话就冒了出来。
　　“不关我的事啊曾主任，您一定明察秋毫为我做主，阿锋和阿冯是主谋，我最多也就一从犯、、、、、、”李灿森一脸无辜的样子。
　　曾志伟摆摆手叫他们出去，实在是夹缠不清。那三个活宝一出门就大喊大叫大闹，比捡了个金元宝还兴高采烈。曾志伟点起一支烟，他和学生打交道这么多年了，还没遇见过这么刺头儿的学生。
　　记得他参加毕业二十周年的同学聚会，他在餐桌上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女同学，当年还是他的同桌，叫毛舜筠的，娇小玲珑，一同人讲话就脸红的一位小姑娘，这是曾志伟对她二十年前的记忆。谁知就是这位女同学对曾志伟说：“老曾，真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幼稚。”曾志伟当时就愣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搞不懂这是老同学对他的赞赏还是讽刺？原来他曾主任，在红尘里摸爬滚大半辈子的人，在别人眼里竟然还是“幼稚”，曾志伟有些哭笑不得。
　　曾志伟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黄秋生听，谁知黄秋生竟然很认真，他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也许，老曾，人家是夸奖你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像我们这个年纪，有心的不多，有赤子之心的恐怕就更少了。”
　　曾志伟不以为然。
　　他现在想的是谢霆锋那三个坏小子，这次的祸闯得有点儿大了，竟然和日本人打起来了。学校里正在考虑要不要勒令他们退学，曾志伟坚决不同意。
　　谢霆锋三人耀武扬威地走进办公大楼，然后就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谢霆锋这种学生还留着干什么，应该马上开除，太不像话了。”
　　“这怎么可以，年轻人犯点错要给他们改正的机会嘛。”
　　谢霆锋愣住，他没想到被他整得狼狈不堪的曾志伟还会替他讲情。冯德伦和李灿森也是面面相觑，满脸的狐疑。
　　“老曾，你想想看，他们给学校的名声造成了多大的损害，把日本人打进医院，开除一百次也不嫌多。”
　　“可这次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们啊。”曾志伟很着急。
　　日本人喝醉了酒在街上寻衅生事，给他们一点儿教训也错了吗？谢霆锋搞不懂。
　　“老曾，我们不能一味地包庇自己的学生，再说对方是外国人。人家追究起来，我们可是负不起这个责任。”
　　没听到曾志伟讲话。
　　“好了，老曾。我知道你和学生们感情很好，但——”
　　“不，有什么事情我负责，我坚决不同意开除他们。”
　　曾志伟说完摔门而出，然后就看到了目瞪口呆的那三个叫他又爱又恨的学生。
　　他摆摆手，叫他们跟上来。真是见鬼了，这三个小鬼居然这么听话，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曾志伟心里涌过一阵小小的得意，他这辈子就没有如此扬眉吐气，如此像一个男人过。
　　“曾老师——”谢霆锋有些默然，他是一个很man的人，不习惯把感谢的话挂在嘴边。
　　然后他们三人忽然给曾志伟鞠了一个90度的躬。
　　“曾主任，原先我们真是太不懂事了，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冯德伦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请原谅。”
　　“对不起。”李灿森也发自肺腑的很真诚地说。
　　“太年轻了，容易钻牛角尖。其实事后再想想，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曾志伟劝慰他们。
　　其实也是在劝慰自己。和老婆离了婚，女儿也离开紫荆，转校到青莲高中去上学，家里就他一人，冷冷清清。曾志伟经常告诉自己要想得开。谢霆锋还认识他的女儿，叫曾宝仪，长得非常非常漂亮，“一点儿也不像她的老爸。”这是冯德伦的话，他号称认识紫荆方圆十里所有的美女。
　　曾志伟的话，谢霆锋似懂非懂。他是宁可开除也不后悔自己去打了那场架，但是回过头来想一想，曾志伟说的也好像蛮有道理。
　　“不过，年轻人嘛，年轻人犯点儿错上帝都会原谅的。”曾志伟这样说。
　　就因为这句话，谢霆锋认为曾志伟很知己。
　　曾志伟点上一支烟，冲着一脸不在乎的谢霆锋说：“你小子就是太聪明了，别以为自己有点儿本事就怎么样，社会上没人让着你，长得好不能当饭吃，人家耍个心眼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谢霆锋长了张嘴：“我、、、、、、”
　　曾志伟拍拍拍他的肩：“以后要小心点儿，凭本事吃饭也得有手腕。”
　　“你呢？”曾志伟看着冯德伦。
　　“曾主任，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也不看美女泡马子了。”冯德伦可怜兮兮地说。
　　曾志伟笑：“就怕一时半会儿做不到吧。”
　　“一定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李灿森在旁边幸灾乐祸。
　　“还有你，别整天跟着别人瞎起哄，认真学习弄个本科上才是正经。”
　　李灿森不说话了。
　　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一位不得意的老师和三个倒霉的学生，他们在那一刻化干戈为玉帛。当时的小谢还年轻，他并没有去好好考虑曾志伟的话，那可是曾志伟总结自己半辈子的人生经验得出来的金玉良言。经历过大风大浪人世沧桑世间炎凉后的谢霆锋，再回想起曾志伟的那番话时，不禁感慨万千，所有的一切竟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凭本事吃饭也得有手腕。”可惜人在年轻的时候，又有几人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呢？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工夫固然还差得远，连个阴奉阳违都做得勉勉强强。小谢聪明，他不是不会做，而是不屑于做。而曾志伟呢，年轻的时候懒得去做，而到不惑之年时，又无心无力再去钻营算计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