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棋逢对手 为你我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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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晏盘膝坐在罗汉榻上，中间小桌摆了一张青玉棋枰，对面蒲团空置，正是待客模样。
“琦君这丫头被我宠坏了，莫折王子切勿见怪。”
莫折念生在小丫环的服侍下，净了手，大步上前褪去鞋履盘膝坐下，道：“小王无心之间险些坏了大人的棋局，大姑娘护主心切说几句顽皮话，小王又怎会在意，倒是大人莫怪罪小王鲁莽才是。”
“既然是无心之失，本官又怎会在意。”季晏道：“之前的棋局是本官思虑不周，忘了莫折王子酷爱中原文化，也爱这指尖黑白小物。如今莫折王子不远千里南下就为了上本官的船，如此诚意本官感动万分，如今重设了棋局，还望莫折王子能不计前嫌。”
莫折念生笑道：“小王今日冒昧打扰，心中惴惴不安，不如大人先请。”
季晏道：“来者是客，王子请。”
“小王虚长几岁，还是大人先请。”
季晏伸手从棋匣里抓了一把黑子，伸到青玉棋枰上，道：“猜子。”
莫折念生执黑，第一子便干净利落的落在了棋枰正中——天元上。
季晏师从当今天下两大高人，和尚慈云大师以及阁老冯柳白，此二人于棋艺上见解极深，加上还有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谢云岚做师兄，虽然于棋力上不及此三人，但也实打实的研究过。
围棋实质上就是圈地运动，讲究的是用最少的子占最多的地，会下棋的都知道“金角银边草中间”这句行话，在四角落子优于在四边落子，所以棋枰上的边和角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一般人都会抢先在边角上下功夫而后再往中间逼近。敢开局就落子天元的只有两种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胸有沟壑的高人。
莫折念生不是蠢货，那就只能是高人了。
季晏闻棋知雅意，道：“莫折王子似乎对中原执念很深。”
“母妃是中原人，从小讲给我讲的就是中原的繁华似锦人杰地灵，小王仰慕许久了。”莫折念生指着季晏落子的方向笑道，“大人依旧对茫茫大海情有独钟。”
季晏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安静的躺在那里：“天下之大，何止中原。”
棋到中盘已是针锋相对，莫折念生盘踞关陇和西北，季晏手握海岸沿线、南洋和东北，中原方寸之地势力纠缠几经易手，招招陷阱，步步危机，落子便是腥风血雨，退步更是血本无归。
黑子连跳三子从西边杀入，白子借力使力从南边一子飞封；黑子舍了东北防线，掉头中原劫杀，白子东北大龙做活飞扑西北大营；黑子趁机南下，终成大势，白子扼住黑子咽喉，云游天下。
黑子不敢轻举妄动，白子也无力再起争夺。
棋面惨烈狼藉，黑白势均力敌。
季晏耗尽心力，脸色惨白，撑着额头等待对方称和。
莫折念生低头沉默，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却不得不停手蛰伏。
莫折念生拱手道：“大人好手段。”
季晏闻言，松了心头那口强撑着的气，浑身懒洋洋的斜靠着引枕，道：“莫折王子好魄力。”
莫折念生舍弃大本营，挥师中原，这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路子非大勇者不敢用，这也是季晏舍弃中原从北边扼制他的原因。
撤去棋枰换了茶水点心，已经相互摸了底的两人，开始心平气和的谈论起合作事宜。棋枰如天下，但下棋的不止两人。
“大人手下人才济济，单是大姑娘一出手便把小王逼出林海草原，小王虽然位列王侯，帐下得力之人却寥寥无几，大人调~教之能力着实让小王羡慕得紧。”
季晏侧首看了眼站在一旁寸步不离的短打汉子，道：“这位可是勇冠草原的木提迦大人？”
莫折念生笑道：“莽汉罢了，哪里能和大人家的俊杰想比。”
季晏道：“莫折王子名下的茶坊和商行在林州城里开了十二年，本官竟然毫无所知，王子又何必自谦。”
“听闻大人手下有个叫商陆的书童，年不过双十，着实厉害之极，让小王麾下的李老十分仰慕，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莫折王子今日已然见到了琦君，来日方长，有缘自会相见。”
如此这般来回打太极，两人也觉得毫无意义，相视而笑，开始步入正题。
“漠北苦寒，生活不易，还望大人把对林海之援助，惠及其余各部，在下代漠北百姓感激不尽。”
季晏摇头道：“船商们通商林海已属出卖国家利益，粮食就那么多，倘若都运到漠北，大齐百姓军队又吃什么。何况在下身为大齐官员，若发现真有不顾国家利益的商人存在，必定上奏朝廷，尽数处置。”
季晏从一开始便把林海之事做得天衣无缝，避免哪日出了差错被人扣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此刻咬死林海之事是不法商人的买卖之举，也是在向莫折念生说明这个道理，别以为就能凭借这个来要挟他。
莫折念生道：“大人所言在下感同身受，只是这个冬天漠北死了太多人了。虽然贵国定北王及世子悍勇非常，但年年秋天北边都要打几场，这于贵国于漠北都是劳民伤财之举。贵国陛下一直遗憾没能囊括漓江以南大片富裕肥沃的土地，在下相信若是北边能安生些，贵国陛下举兵南下也无后顾之忧。届时漠北与贵国再有什么也能放开来谈，贵国也不用置身于南北夹攻之险境。”
“莫折王子深明大义，”季晏道，“听闻莫折王子熟读中原文章经义，不知有没有听说过‘养虎为患’？”
莫折念生道：“那也得是老虎才行，如今漠北众部各自为营尚未结成同盟，只是一群散狼罢了。贵国兵强马壮，漠北何足为患？”
“散狼也有中山狼啊。”季晏掩嘴轻咳，片刻后道，“安知在下不会被反咬一口？”
莫折念生下榻，把炉上温的茶水倒了一盏，递到季晏手边道：“狼崽子就在大人手上，中山狼投鼠忌器，不敢乱来。”
季晏一惊，茶水便撒在胸口衣裳上。莫折念生长手一伸，帮他接过茶盏。那边琦君急步过来，伺候他去屏风后头换衣裳。
莫折念生把手中残茶一饮而尽，朗声笑道：“小王日后常住京都，人生地不熟，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季晏换了身长袖宽袍，倚在屏风上：“鞑靼大部之王子，甘当质子以身犯险，是为日后整合漠北积累声望，还是意图搅乱京都？”
“都不是，”莫折念生道，“我在你身上倾注十多年心血，几乎是人生的一半，而我非常好奇，为什么你对大海如此感兴趣，甚至把船队都开到南洋去了，是为了商贾买卖，还是……找人呢——叶长留？”
暗处的阴影里忽然飘出个混不着力的黑色影子来，暗淡无光的锋刃轻轻的架在了莫折念生的脖子上。这个人毫无声息的隐藏在角落里，没有一丝动作也没有一点声音，就像空气一样守在季晏的身边，正是一向不露于人前的雷丸。
木提迦爆喝一声，脚下的三寸厚的杉木板竟然踏出数条裂缝。
雷丸手腕一抖，便要使出暗器，却听季晏喝道：“退回去！”
莫折念生伸手拦住木提迦：“你也出去。”
“琦君带木提迦大人去厢房休息，”季晏寒声道，“我要和莫折王子谈事，没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河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小火炉燃起了烟火，沸水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泡，莫折念生上前关了窗户，回头倒了两盏茶，放到矮桌上，把先前的茶盏悉数换了，又自顾自的从屏风后的箱笼里翻出一床薄衾，铺在罗汉榻上。
“听说你身体一直不好，怕热畏寒，我在漠北寻了些达摩花，都风干了，每日用此花泡浴，不说药到病除至少能延长寿命。”莫折念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放在矮桌上，“不是很多，先暂时用着吧，我再派人去找。”
达摩花是漠北巫神传说之中的长生花，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普通人吃了能长命百岁。慈云大师当年云游天下有幸得了两朵，一朵救了刚穿越而来的叶骨城，剩下一朵在十五年前把季晏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照季晏看来，达摩花的功能大概是续断和人参综合体的放大版，起死回生悬了点，排毒吊命比较靠谱。达摩花拥有一切奇花异草的怪癖，数量极少，只在漠北草原上生长，长得小花期短。茫茫草原上要找一朵指甲大小、毫不起眼的小花谈何容易，这也是季云起等人穷极全力却也再找不到第三朵的原因，而莫折念生却拿了一盒子出来给他泡澡。
人活于世无论想做什么，最基本的前提就是活着，无论有再大的抱负或者理想，最实现的基础就是活着。有了这一盒达摩花，季晏至少能再多撑几年，如此巨大的诱惑足以让他接受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意料之外的人。
“你知道的太多了，”季晏缓步过来，看着矮桌上的木匣子，冷笑道，“劳你多年挂念，在下十分感激。”
“他是真正的英雄，”莫折念生怅惘道，“他应该等我长大来打败他，而不是自杀。”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黄口小儿，痴心妄想。”季晏嗤笑，裹了薄衾靠着引枕，选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睡了，末了道，“琦君，送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棋逢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