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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情絕苦戀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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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強烈地感覺到大河蝦真的很想有個孩子,她這種近乎瘋狂的想法讓我害怕極了。
我害怕承擔責任,我知道中國與越南的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邊境衝突還時有發生,越南人對中國人已經恨之入骨,我怕某一天我被越南人揪出來給亂棍打死;我更害怕貧窮,我的家鄉己經夠窮的了,但這兒比我的家鄉窮十倍。這兒的人窮怕了窮瘋了,人人都想著要離開,仿佛離開了這兒就離開了飢餓貧窮。我沒有瘋,才不會把自己扔給貧窮。我要離開這兒!離開這個想把我捆住的女人!
大河蝦一輩子貧苦慣了,她似乎安於在這深山老林裡隱居的日子,對惡劣的生存環境並沒有甚麼怨尤和擔心,因而也沒有想要去改變它的念想和動力。但我不一樣,山非我山、國非我國,這女人亦非我妻我親我友,我找不出要在這裡生存下去的理由。孤獨和絕望常常壓迫著我,讓我覺得天地蒼茫心無歸依,我常常生出逃離這大山和這女人的念頭,並會無緣無故地想發脾氣。大河蝦如果試圖勸說我,我會更加暴跳如雷。
我們平日燒飯做菜的燃料主要是乾木柴,但木柴較難點燃,所以我們會用茅草先燒一陣直到木柴燃燒起來才停止添茅草。越南北部高原地帶冬季是為旱季,雨水很少,山上的茅草自行萎黃乾枯。有空的時候我們會割下枯黃的茅草捆成一捆捆搬回茅屋邊上囤積起來備用。木柴也就近砍來截成一尺多長一段段地架在屋腳晾曬風乾。元宵節之後不料下了一場不大但持續了很長時間的冬雨。
大河蝦燒火時屋裡濃煙滾滾嗆得人眼淚直流、喉咽奇癢難受。
“煙嗆死人了,你怎麼燒個火都不會?”我心裡煩燥起來。
“雨下了那麼久,柴草不是淋濕了嗎?”大河蝦嘟噥著,煙繼續滾、火卻燒不起來。
“你不會翻底下沒淋著雨的來燒嗎?真是死豬腦袋。”
“我就是翻底下的,是沒有淋著,但是回潮厲害,不好燒。前幾天我說要下雨了叫你搬多一點乾草乾柴進屋裡來,你不信。”
“啊,你沒有長手長腳呀?你乾嘛不自己搬去?”自己燒不著火反而怨起我來,我正好一肚子氣沒處發,走過去一腳就踢在那堆半死不活的濕木柴上,火星四濺。
“我憑甚麼要聽你指使?”我質問大河蝦。
“叫你乾點活就叫指使你了?這個家你沒份嗎?”大河蝦也不示弱。
豈有此理,有米都煮不出飯的拙婦,竟敢還嘴頂撞我!我走過去扇了大河蝦一個耳光,而她這回嘴上安靜了下來。接下來的幾天我不答理她,她卻默默地承受著,一如繼往地洗衣做飯、給那長滿花蕾的雪豆苗除草焙土。我覺得她的這種忍辱負重可憐又可氣,明顯是故意氣我讓我心裡難受,於是我罵她:
“你死人呀?!”
她不出聲,轉過身子抹了下眼淚,扛起水盆到湖邊洗衣去了。
“這是一個鋼鐵做成的活死人,在哪裡住對她都一樣,跟甚麼人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對她也都是一樣。”我看著她的背影想,我才不願意像她這樣地死著生活一輩子,我要離開這兒,越快越好。我轉身回到屋裡提了兩件衣服和我一直私下準備好的私奔布袋出了門。
我離開了大河蝦和她的破茅屋,腳下越走越快,很快就隱身於山林之間。山路沿著地勢彎彎曲曲在山林裡穿行,有些路段相當崎嶇,但作為一個山村長大又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我,還是走得相當的快。
空山寂靜,偶兒吹過幾陣微風,把眼前的草木搖出大小不一的弧度,驚起幾只鳥雀,它們噰喳喳地叫上幾句,林裡又回歸寂靜。
山裡沒有一個人影,走了一陣,我隱隱約約地聽到腳步聲在山間回響,這腳步聲的回響越來越大,前面的回音沒消完後面的又跟了過來,我以為有人走在我後面,弄得我心神不定,可是我回了幾次頭都沒有看見人,我猜測那該是我自己的腳步聲的回音,於是心情放鬆下來繼續往前趕路。
走了約摸十多分鐘,我聽到後面有“的的噠噠”疾走的腳步聲,這步子好快,明顯不是我的腳步回音。我嚇了一跳,回頭去看,這腳步聲似乎又不在後面,而是拐到了側邊,時遠時近的有點捉摸不定。我整個神經緊張起來,腳下加快了步子。突然那腳步聲轉到了我前面並弄出了一陣很大的“噼噼啪啪”聲,接著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叫:
“Ngo Sinh”
我緊張地往前走去,遠遠地就看到大河蝦氣喘噓噓地倒在地上,她左手撫著肚子,右手死死抓著一個自制的小竹籃。很明顯,剛剛那動作很大的“噼噼啪啪”聲是她弄出來的。她抄了一段陡峭的近路想攔截我,但走得太急踩著松了的石頭摔了一大交從山路上滾了下來。如果不是有那顆大樹擋住了她可能會滾得更遠,如果撞到大石頭可能就小命也不保了。
大河蝦是個何等聰明的人!她肯定在我一進林子就意識到了我要逃跑!原來那個一直在山間回響的腳步聲竟是她的!她要乾嘛?想來攔我回去!沒那麼容易!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
我本能地掉轉頭就跑!但才跑了幾步我反應過來,我這不是往回跑嗎?我沒有回頭路我只能向前!我要趁她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拉住我的時候衝越過去!
等我快步走到她近前時,大河蝦己經坐了起來,我看到她左額角滲出細細的血流,沿著她濃密的眉毛往左邊流去,再繞過她微往裡凹的大眼晴的眼角流入她的鬢角發際。她上衣的袖子被撕去一塊,露出一節細小的胳膊,上面被括了好幾條痕跡,血跡和著泥塵,使她那本來細嫩秀氣的手臂變得花裡胡俏。
我有點於心不忍,停下了腳步伸出手去。我想扶她起來,可是她蹦地一下己經自己站了起來。她並不說話,用手擦去掛在眼角的血珠抹在粗厚的棉布褲子上。
大樹底下是一個開闊的平地,周圍東一棵西一棵地長著一些樹形相近但個頭小得多的同類樹種,原來我們已經到了山腿下的那片苦練樹林。中間那棵高大的苦練樹直徑估計有半米,樹在半中間分成三枝主樹幹朝向不同的三個方向長出去,樹幹均勻粗大,撐出好大的樹傘,葉子己經掉光,新鮮的芽包爬滿了枝丫。
大河蝦臉色青青地靠在大樹幹上喘氣,她把小竹藍遞到我面前。竹藍裡放著一些吃的:一塊元宵節做的七彩糯米甜糕點、野巴蕉葉包著的一團米飯、一把番薯乾、一大包帶殻的花生、幾片咸竹筍。我知道,這是她家裡能找到的所有現成食物了。
她把米飯放在我的手上,那飯團還是熱的。
“吃了再趕路”,她說。
我很意外,本來我以為她是來攔截我的,沒想到她是來給我送行的。我心裡開始解凍回暖。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有表情。
我把飯團放回竹籃裡:“你留著吃。”
“叫你吃你就吃,我不餓。我家裡有米,我可以煮,我餓不死的…”她臉上仍然沒有表情,但聲音是帶著哭腔的。我不敢看她,低下頭把飯團就著咸竹筍吃了。
她把番薯乾與花生放到我的包裡。我把花生拎了出來。那花生是大河蝦留來做花生種的,花生將是她的主要食物之一。她把那麼大袋的花生種給了我,開春後她去哪兒弄種子?
大河蝦沒有說話,又把花生塞回我的包裡。並從她的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塞到我手裡。我打開一看,是我的軍人證、一對肩章,還有一小塊黃燦燦的東西---那竟是金條。我把軍人證和肩章拿走,金條放回了她手裡。這小塊金條是她前夫給她娘家的禮金,她爺爺心疼她外嫁異鄉,把禮金轉交給了她以防急難,她一直沒捨得用。
大河蝦臉色非常難看,雙眼擒滿淚水。她很粗暴地一把搶過我的包裹,蹲下,把金子塞到我的包裡。
“找不到他就回來。”她說。
我不知道她說的“他”是指誰,也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我要去哪裡、去找誰。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們要永別了,我想握一握她的手或者拍一拍她的肩膀又或者擁抱一下她。但我甚麼也沒有做,我轉過身,走了。
我聽到遲遲疑疑的腳步聲在後面響起,我知道大河蝦又跟了過來。
我沒有理睬她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幾分鐘,感覺她還在跟著。這回我停了下來轉過身去,她有點意外,緊張得像個作弊而被人當場揭穿的孩子,連話都說不利索:“你,你走。我,這就回家。噢,我走這頭,不走你那頭”,她說完一個轉身,竟迎面撞在了一棵苦戀樹上。
我覺得自己不能像個女人一樣婆婆媽媽、當斷不斷,我狠了狠心,沒有倒回去扶大河蝦,而是轉身絕情而去。
大河蝦木然地桿在哪兒,喃喃自語:“苦戀樹,苦戀樹生出來的籽叫苦戀仔。苦命的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