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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風雪洞裡聽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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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笑傲江湖》的催情下度過了金色浪漫的秋天。
那段日子,我們忘了人間的艱難困苦,除了一週兩次出湖打魚,我們幾乎整日沈迷書本,學著俠客舞刀弄劍、談情說愛。我們在湖邊縱情高歌,在草地上忘我做愛,生活在一個只有我們兩人才能感知的無憂無慮、虛無飄渺的美麗“江湖”中。
笑傲江湖的日子隨著冬日的逼近慢慢地消失,山上的秋意與樹上的葉子一樣也由濃變淡漸漸地退去,唯一還記掛著秋日的是山腳下那一大片的金黃。
“秋天好看,金樹好看”大河蝦指著山腳下金色的大樹說。
“那樹叫苦練樹,樹上會長一枝枝的果子,我們叫它苦練籽,樣子有點像黃皮果,吃起來面面的有點甜味,據說有毒。我小時候吃過,臉腫得像豬頭。”我說。
“它們叫苦戀樹呀?苦戀樹上還生著苦戀仔,命好苦的樹啊!”大河蝦說著,眼淚竟“撲答撲答”地往下流。
我心裡一驚,這不像她啊!她並不是一個見月傷心見花落淚的人。
我們的書讀完了,天氣也越來越冷,我們不再在“江湖”邊上練武高歌。
湖裡的魚也躲起來了,我們打撈的魚越來越少,當魚池裡再也沒有富余的魚可養時,肉體強烈的飢餓感喚醒了我的意識,我回想著前段的快樂時光,仿若做夢。可是大河蝦卻仍然深陷於她的虛擬世界裡,拿著小說翻來閱去,我都搞不懂她是在跟我談戀愛還是在跟書裡的令狐衝談戀愛。
冬天山裡奇冷,湖裡打不到魚,儲存的食物又有限,只能少少地吃,我們常常餓得雙腿發軟。大河蝦在飢寒交迫下也無法再笑傲江湖,慢慢還原回那個精打細算的越南寡婦。
冬筍是我們冬天裡很重要的食物。冬筍是竹子的芽,冬天在土裡孕育,到春暖時,春雨一來便從地下冒出,是為“雨後春筍”。現在很多人都知道,冬筍經開水濾過、熱油旺火爆炒,又爽又脆,不單美味可口還非常開胃。但是,如果天天讓你吃冬筍,還經常沒有油,只怕你吃三頓就不想吃了。更要命的是,那竹筍還會把你沾在嘴邊和腸子裡的油漬刷得乾乾淨淨,讓你越吃越餓。
在越南的很多山區都長有野生的山竹,在高平省也有,但離我們住的地方比較遠,通常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天氣好時我們會帶上鐵鎬到山上去挖冬筍,大多數時候我們會兩個人一起去,也有幾次是我一個人去的。
1980年深冬接近年關的一天,大河蝦早上起來頭暈想吐,我便一個人進山去了。我在十里外的山上挖冬筍,聽見一陣撲騰撲騰的聲音,我知道附近有動物了,很激動。我尋聲跟去,那只小東西十分機靈,藏在樹叢與草藤之間、貓著地邊躲邊跑。我跟了近一里路,它鑽進一個石灰岩洞裡了。我不死心跟著進了岩洞。越往深裡走岩洞越暗,洞裡處處是倒懸的石筍,堅硬而鋒利,一不小心,就會碰得頭破血流。走了不到二十米,我摔了兩交,雙膝疼得火辣辣的,手也給掛破了,那只小東西卻不知去向。洞裡靜得出奇,遠處偶有滴水之聲,只是分不清從何而來。洞裡有洞,迂迥曲折,我擔心再走下去會迷路,於是按原路退了出來。
出到洞口卻看到山上飛飛灑灑地飄著白花兒,我的天!原來下雪了。站在洞口,我想得趕緊下山回家。但是我才挖了半袋的冬筍和山薯〔淮山〕,那麼大老遠地跑來有點兒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心想,再乾一會兒,弄多一些食物,免得大過年的還得為下一餐發愁。
我在山上尋找、轉悠了一陣,找到一條很大的山薯,有碗口粗,想來一定長了很多年。山薯像竹竿一樣往深處長,越往深處越大,只是它長的地方太陡峭,山石又多。不知道挖了多久,山薯己有兩尺長了,我抬頭喘氣時,發現山上己白茫茫的一片了。我停了下來,搖了搖山薯,往上拉了拉,把它弄斷。我把山薯提在手裡,真沈,該有十多斤。我把它折成兩段,把一段放到袋裡,我正要放第二段時,大袋子口一歪,裡面的東西呼啦啦往山下滾。我急了,這可是我忙了一天的收獲,一定得追回來!
我拿著鐵鎬和大袋子,把滾得老遠的山薯和冬筍一個個找回來裝好後,我用山藤把袋子口扎得緊緊的,提了提,很沈,收獲還不錯。我很滿意地收拾工具回家。我把袋子放在左肩上,右手提著鐵鎬,心情愉快地回家了。
雪越下越大,我的路越走越長,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山坡地,下面並沒有我要去的三洋湖---我迷路了。
我沿著走過的山再走回去,可是山上已蓋了一層百雪,一眼看去都差不多,似乎這兒也來過,那兒也到過。就這樣我在山上來回地走,越走越糊塗。眼看天就要黑了,我己經精疲力盡、又冷又餓,我的褲子濕透了、鞋子沾滿泥巴和積雪。我肩上的山貨越來越沈,但我不能丟下它,因為食物就是我們的命根子;鐵鎬提在手裡像只大像,奇重無比,但它是我們挖山貨的工具,是我們命根子的命根子,更不能丟。
眼看天越來越黑,我的心“咕咚咕咚”地跳著,跳得我六神無主,恐懼很快徽诌^來,罩得我透不過氣來。
上天見憐,我一轉身,發現自己竟回到了來時追小動物的那個岩洞邊。回家已不可能了,我決定到洞裡躲一躲。想到可以在洞裡過一夜,雖然心裡一陣淒涼,但多少還有點兒慶幸。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難眠之夜啊!在那個黑夜裡,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我死去的戰友、我辛勞的父母、我年輕的愛人、我兒時的夥伴、我家鄉的祠堂和水溝、我家鄉的田野和稻香,還有山上的毛桃和酸梅子……我想家極了,我恨不得馬上回去!不管別人把我當叛徒也好當逃兵也罷!我攥緊了拳頭蹦地站了起來,放開嗓門大聲唱起了《誰不說俺家鄉好》:
“一座座青山緊相連,
一朵朵白雲繞山間,
一片片梯田一層層綠,
一陣陣歌聲隨風傳……”
我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自己淚淚婆娑。我不去試擦,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我喊著唱,哭著唱,流著鼻水唱,直唱得聲嘶力亞,直哭得雙眼紅腫、眼皮打架,但心裡舒服了好多,我坐了下來哼著我思鄉的歌兒靠著一堆乾草睡著了。
夜裡我被幾頭野豬拱醒,它們嗷嗷地叫著抗議我佔了它們的豬窩。我看著肥豬高興起來,心想這不是給我送“年肉”來了嗎?我己經三月不知豬肉味了。我抓起鐵鎬,對著最肥最大的那頭砸了過去,豬們一哄而散。只有那只大肥豬,不躲不閃,竟從容不逼地從後面拿出一把九齒釘耙接住了我的鐵鎬。原來它是八戒!我撥腿想跑,卻怎麼也跑不起來。我大吃一驚,掙扎著睜開雙眼,只見洞口白亮亮的。啊,野豬呢?我四下看看,卻怎麼也找不出豬拱過的痕跡。
原來是南柯一夢!
我抓了一把雪擦擦臉清醒過來,背起山貨回家。我是如此的虛弱,平時兩個鐘頭的路我走了三個多鐘頭才回到。
“回來了?”大河蝦從床上抬起頭,並沒有要下床來的意思。
“我不回來誰伺侍你?”我沒好氣地說,心裡窩火:我差點兒給凍死在外面,你可好,鑽在被窩裡暖到正午還不想起來。
“還算有點良心。”她嘟噥著又躺回床上去了,似乎對我的一夜末歸漠不關心。我心想,她只是撿了個奴隸,怎麼會關心我的死活?我死了,她可能會因為少了一個勞動力而為她自己擔憂,絕對不會為我而傷心的。
“不要以為只有你的良心還在,別人的都喂狼去了。”我沒好氣地頂了她一句。我差點凍死在山上,她卻在這裡風言風語。
我拿了柴火正要點燃時,大河蝦走了過來:“我來燒。”她拿過柴草說。
“用不著,你滾遠一點!”,我一把搶過柴草。我生起爐火,換了衣服,坐在暖暖的爐火旁,心卻是涼涼的。孤獨、無奈、絕望,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我撫摸著酸疼的脖子和肩背肌肉,越想越覺得這種日子無法忍受。
除夕夜大河蝦做了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餐,她鄭重其事地說要跟我商量重要的事情。
“甚麼事?”
“你想不想要個孩子?”她用熱烈而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神經病?”我對她吼了一聲,她低下了頭。
我被她的想法嚇壞了。她是越南人,而我呢?我是越南人的仇人!我怎麼可能在敵人的地盤裡生兒育女生活一輩子?更何況我們兩個生活在這大森林裡,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