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炀殇》水木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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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皇八年冬天，588年，数万骑兵跟随在我身后，马匹的嘶叫声响彻了飘着鹅毛大雪的夜空。

　　8年前，隋朝开皇元年，我被父王杨坚封为晋王，当时我只有十二岁。这一年，我刚满二十岁，又被授命出征南朝陈。

　　“晋王，再有两个时辰应该就可以达到陈的都城，但是现在士兵们已过度赶路，精力消耗严重。臣建议，先在下一个可避风的区域安营，休整一晚，明早继续赶路。不知晋王作何感想？”

　　向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年龄大了我整整两倍，跟着父王一同打下隋朝江山的重臣，宇文述。

　　我在风雪中拉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漫天的雪花正片片洒落在这个老人的肩头。

　　我皱了皱眉，移过视线：“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宇文大人，您难道没有想过？在这严寒里安营，恐怕过不了今晚，我等都会被冻死在雪地里。与其如此，倒不如一鼓作气奔向陈都，先攻下陈边城，在边城安营，物粮充足，总好过在雪地里受冻。”

　　宇文述冷冷得注视着我，语气平平得反驳道：“晋王殿下，兵马精力消耗严重，肆意赶路后果不堪设想。”

　　我又拉紧缰绳，踢了一脚马肚子，朝大军高喊一声：“士兵们，还有两个时辰就可到达陈都，鼓起干劲！”

　　说完，自己带头向前冲去，大军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积雪，消减了往常的奔腾声。

　　宇文述一定对我恨之入骨。

　　一个二十岁，作战经验稀少的青年竟敢无视他这个身经百战之人的意见，怎能不让人憎恨？

　　我斜眼悄悄打量了他一眼，神情严峻，双眼目视前方，并没有想象中的怒气冲天。我反而觉得有些扫兴，又无趣得收回了视线。

　　宇文述此刻在心中庆幸，幸好这个杨广只是一介藩王，如若此人当初被册封为太子，难以想象大隋江山会落入怎样的一步田地。

　　八年前，隋帝召开宇文述，商讨过立太子事宜。

　　宇文述当时对两位太子人选：杨勇与杨广，分别作出了评价。

　　杨勇性沉稳，却缺乏胆识。

　　杨广心有机，却放浪不计后果。

　　“太子一位，当适杨勇。”宇文述当年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今看来，自己的结论正确无比。

　　这个杨广虽然心思通透，想法出奇，却从来不考虑后果，只是肆意妄行，如果当初立此人为太子，待他登基为帝后，必会做出大量劳民伤财之事，毁我大隋。

　　想至此，宇文述心中生起一阵后怕，紧紧拉了一把缰绳，追随在杨广身后，直奔陈都城而去。

　　陈都早已破败，攻打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我举着剑，抵在陈叔宝的喉间，听到宇文述那个老头的声音又在我身后响起：“晋王不可！留陈叔宝活口！”

　　我的剑已经刺进了陈叔宝喉间，冷笑着说：“乱臣贼子，当杀无赦。”

　　“哐”一声，话音刚落，我的剑就被打落在地，我惊讶得抬头看向打落我剑的宇文述。

　　“你胆敢...”

　　“晋王，隋帝有令，留陈叔宝活口，不得违抗。”

　　宇文述冷冷得瞧着我，手里握着他那把久经沙场的宝剑，扶起陈叔宝，冲左右大喊：“来人，带走俘虏！”

　　说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晋王，战事已结，此地不可再久留。”

　　眼神里写满了对我的蔑视。

　　我拍拍衣袖，俯身捡起我的剑，语气平和得回道：“本王知道了，宇文大人请先行离去。”

　　宇文述拱了拱手，再没说任何话，快步走到了殿外。

　　我依旧站在原地，摸索着我的剑刃，内心里，平静与翻涌相互交杂。

　　不只是宇文述这个老头，朝中大臣似乎都有意提防我。

　　我合上剑柄，脑海中一片明晰。

　　众臣提防我，皆是因为我的兄长，当朝太子杨勇的缘故。

　　当年，朝中大臣分为两拨，一拨拥立杨勇为太子，另一拨则拥立我，杨广。

　　结果，杨勇被册封为太子那日起，大臣便纷纷倒戈，无一人再肯站在我这一边。更忧心防范，唯恐我心生不满而叛变。

　　有人向父王进言：“二皇子失势，只怕暗藏谋反之心。”

　　父王由此削减了我的兵权兵力，将我遣往晋区，封为晋王，从此与朝中要事再无瓜葛。

　　我看了一眼此刻，血迹斑驳的陈都殿外，从昨日一直下到今时的风雪。

　　心想：这便是帝王家。

　　成为王，败为寇。

　　然而，寇未必悲楚，王也未必欢欣。

　　我想起当时宣布太子之位时，众臣悄悄打量我脸色的场景。

　　众人必定以为我会为错失太子之位而痛心疾首吧？实则不然，我反而觉得庆幸，这世上最孤苦的人，便是帝王。如若可以自己选择，我倒只愿成为一介普通人。

　　江山之于我，是一种负担。有朝一日，如果江山束缚住了我，恐怕我会毫无眷恋得抛弃江山。

　　如此之人，怎能适合太子这个注定要被江山压负住的位子？

　　我没有任何谋反之心，却时时被当作可能谋反之人而处处被提防。

　　我叹了口气，回想着朝中一派肃杀之意，默念着世事难测，拍掉落在肩头的雪花，将剑别回腰间，一跃上马，率领众军奔赴隋都城，凯旋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