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半山落》鹿柚

8、露倾初逢 白露

　　白露拼命抑制自己，把从山上的带下来的医书分门别类，细细做了归纳，选了一本自己不太熟悉的书，拿出纸笔，细细誊抄，抄书静心是夏凌告诉自己的，一时间房间除了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的声音一连几日白露连饭都在房间里吃，素问每天晚上都在白露房间外面看着烛光闪烁中的身影，心中苦涩。白露清楚，这些事许是青空也有授命，她不能全怪他们，可是如果不怪他们，她那些委屈和无力感又该寄放在何处？白露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憋得有些难受，将书册收起，准备去街上走走，看看这个阔别多年物是人非的庆城。
　　白露出了夏府，站在门口四处观望了一下，夏府离市集有些距离，所以自己在院子里也从未听到任何外面的杂声，遂循着旁人的指点往集市方向走去了，许是在房间待得久了，出门呼吸了下新鲜空气，白露只觉得身心舒畅，早知如此就应该早些出来了，白露心里想着。
　　庆城是国都，自然也是最繁荣昌茂，人口政治最集中的地方，白露走在街上心中感叹这些年，国都愈发繁茂了，街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些好客的店家直接在街上拉着人往店里走，一来一往，街上倒是热闹的紧，白露东看看西看看倒也想买些女孩子家的小玩意儿，无奈自己从空青山下来一直身无分文，若不是夏凌和素问，她如今都不知道该在那个山林里过夜，想到这里白露暗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白露看到很多人聚集，白露心生好奇走了过去。
　　“老人家，请问，前面是发生何事？”白露拦住往前走的老人，礼貌的问到。
　　“小姑娘，看你是外地来的吧，今日是徐老大夫施医行善的日子，无论是王孙贵族或是平民乞儿，这一天他都会在保仁医馆施医行善，不过啊，虽说是施医行善，但还得看徐老的心情，他若心情好，分文不取，反之啊，哪怕黄金十万，他都置之不理。”老人说完，不理会白露的吃惊，赶紧跑到前面去排队了。
　　“这么厉害的大夫！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看看？”白露嘀咕着，也钻进了排队的人流之中。
　　“老王，你也来排队啊，”“可不是，最近不知道怎地手脚酸痛，老李，你又是哪里不适？”“我啊，还不是我家媳妇，怀孕之后一直没有食欲，今日不是徐老问诊嘛，我替我家媳妇来看看”......
　　白露一边听着旁人各种小病小灾，一边往医馆里探去，她很想知道徐老大夫是有多厉害，是不是比青空师父也厉害，那么这些天她那些不明白的问题是不是可以问问他，正这样想着，白露被旁边的嘲笑声吸引了回来。
　　“烟尘苑的姑娘还敢来找徐老大夫问诊，真是伤风败化不知羞耻！”路人开始对着一位面带轻纱身姿妙曼的女子冷嘲热讽，轻纱女子旁边的小丫鬟气不过，挡在轻烧女子面前冲来人说道“不准你们这么说我们家小姐，医者仁心，你又怎知徐大夫不肯医治我们小姐？”
　　“呵，风尘女子来此求医，怕是得的是说不口的烂病吧，哈哈哈哈......”路人接着嘲讽道，旁人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洞钻进去，怎会出来丢人现眼，还是你们烟尘苑生意不好，跑到这里拉客来了？”又是伴着一阵笑声，女子隔着轻纱看不到表情，白露暗暗替她纠了下心，本想现身替女子解围，不料女子这时说道，“兰儿，我们走。”声音很是轻柔让人听着很舒服，也听不出任何怒气，只是盈盈转身，缓缓离开人群。白露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保仁堂的招牌，咬牙追了上去。
　　“姑娘，姑娘，等等我。”白露追了上去，拦住了女子的前路。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拦我去路。”女子轻柔的声音从轻纱里面传出。
　　“就是，你们刚才嘲笑我们还没嘲笑够吗？我们小姐都走了你还跟上来干嘛？”小丫头兰儿气呼呼的说道。
　　“你误会了，我叫白露，白露朝霜的白露，刚来庆城不久，对这里也不熟悉，今日看姑娘出来寻医，却又中途离开，我也跟师父学过几年岐黄之术，姑娘若是信得过，白露定努力帮助姑娘。”白露急忙打消对方的顾虑，诚恳的跟女子说道。
　　“你为何要帮我？”女子很是疑惑的问道。
　　“我也不知，只是在人群里看到姑娘，觉得很是缘分罢了，方才他们如此嘲讽姑娘，姑娘却毫无怨气，自然觉得那些与风尘之人不同。”白露认真的说着，言语恳切大方，白露觉得即使是一位风尘女子，抛头露面出来寻医怕也是遇到了急事，若是自己能帮上忙，那何乐而不为？
　　女子盯着白露看了许久，皱了的眉头平了又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听了口气说道“此处多有不便，还劳烦白姑娘遂叶倾走一趟。”
　　“我叫叶倾，还当葵霍志，倾叶自相依。”女子隔着轻纱笑着说道。
　　“你的名字真好听。”白露暗自嘀咕了一声，笑着说道。
　　白露跟在叶倾后面，随着她们主仆二人一路辗转进了一条巷子，在一处后门模样的地方停了下来，敲了敲门，一个下人开了门，领着三人进了去。白露四处张望了下，心里估摸着应该是哪处了后门，进了门是一个很大的院子，胭脂味道很是浓郁，连空气中都依稀飘着胭脂花粉的味道，白露不禁皱了皱眉，她也只是个小姑娘，在路上冒昧拦住前面这个女子，跟着她进了这个烟柳之地，白露好似平生第一次这么心大，若是被夏凌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训斥自己，那便悄悄的不告诉他们就好了。白露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叶倾，心想，生在这种地方的人，却是不着一丝烟尘之气，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干净清冷，给人一种很舒服柔软的感觉。出淤泥而不染或许是专门用来形容她吧。
　　“白姑娘，随我来，就是前面这间屋子了。”叶倾回头向白露说道，将白露领进了一间屋子。
　　白露点点头，随她进去了，房间摆设让白露深吸一口气，一股浓郁的香味让白露不禁皱了下眉，白露知道那些香料熏久了，能让女子身体也沾上香味，是很多风尘女子吸引客人的手段，叶倾进门遂将点燃的香料灭掉了。
　　“姐姐，身体不好为何还要熏香？这些熏香对身体多少有些影响，不是不让你点吗？”叶倾对床上的人微微训斥，言语却充满关怀。
　　“倾儿你来了，常年点着这些香料，突然不点了，多少有些不习惯，况且他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床上的女子虚弱的起了半个身子，对着叶倾说道，后又看到跟在叶倾后面的白露，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叫白露，是叶姑娘特意叫我来为你看病的。”白露答道。
　　“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你为我出去寻大夫，又要平白落人嘲笑讥讽，我心里为你不值，让白姑娘走吧，我不看了。”床上的人语气开始变得着急，无奈气虚语弱，说完便又撑了撑身子，勉强坐了起来。
　　“姐姐，大夫已经请来了，你就答应我好好看病吧，看好了病我帮你赎了身，姐姐随意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住下来，这辈子就好好过不是姐姐的心愿吗？”叶倾心疼的过去扶了扶躺在床上的女子，将她的被子盖好。
　　“倾儿，何必为了一个这么残缺的人那么费心力呢？姐姐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再管我了，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看病的，你让白姑娘走吧，不然我今后连药也不会喝的，走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床上的女子狠狠心，语气很严肃的跟叶倾说着，说完便趟了下去，把被子蒙住脑袋转了个身，将叶倾隔离在外面。
　　“姐姐！姐姐！倾儿求你了。姐姐！”叶倾着急的喊着被子里面的人，眼眶隐隐红了，见被子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声响，尴尬的看了一眼白露，把被子好好拈了拈，起身了。
　　“不好意思，白姑娘，今日害你白跑一趟。”叶倾尴尬的对着白露说道。
　　“没关系，我已看了个大概，叶姑娘方便的吧，我们出去说吧。”白露微微一笑，化解了叶倾的尴尬。
　　叶倾将白露带到自己的房间，摘下轻纱，白露微微一惊，想起了书上的一句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叶倾微微一笑，美如花，肌肤如脂，连白露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难怪叶姑娘要带面纱，要是走到街上，怕是那个王孙公子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白露笑嘻嘻的冲叶倾说道。
　　“白姑娘见笑了，白姑娘又何尝不是一位轻盈逸态眉目含娇的可人儿呢？”叶倾笑着回答着，语气也依旧温婉轻柔，可是眉头却没有舒展。
　　“方才，你与那位姐姐讲话之时，我观察了一下她，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位姐姐怕是气虚过度，心肝俱伤，本就体弱再加上气结难纾，才会一病不起吧。”白露深知叶倾所忧，遂不开玩笑，认真说道。
　　“白姑娘讲的不错，之前大夫留了些药，可惜这么些月天下来，依旧不见起色，今日听说徐老大夫出诊，便抱着一丝侥幸，结果......”叶倾如实说道。
　　“心病又怎会是一朝一夕能好呢？叶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把那位姐姐的郁结所在告知我听。”白露说道。
　　叶倾看了看白露，皱着眉考虑了片刻，随即说道“我只知禾悦姐姐先前与一文姓公子相恋，无奈姐姐家道中落被奸人所害流落至此，文公子知道后，不但没有嫌弃姐姐反而以嫖客的身份将姐姐偷偷的养了起来，本准备过些时日为姐姐赎身，可惜消息传到了外人耳中，坏了文公子名声，而后，文公子的父母便强行让文公子娶了别人的千金小姐，姐姐知道后痛苦万分，可惜这时候发现怀上了文公子的孩子，后来文公子想带姐姐私奔，偷偷离开，不料被这里贪钱的报了信，文公子的家人准备将姐姐和腹中孩子乱棍打死，文公子为了保护姐姐和孩子以死相要，在父母面前自刎谢罪。姐姐接近崩溃想随文公子而去。只是文公子临死前，不准姐姐为他而死，希望姐姐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好好活着。”
　　白露听完一阵唏嘘，暗暗感叹文公子和那位禾悦姐姐的情深义厚又不禁为他们二人的生离死别感到难过“那么孩子保住了吗？”
　　“文公子死后姐姐心力交瘁日渐虚弱整日以泪洗面，本身就体弱，孩子也就在那时候流掉了。此后姐姐便更加放任自己。”叶倾说完，叹了口气。情这东西本就伤人。唯一能让姐姐午夜梦醒之时有些安慰的便是那些回忆了吧。
　　“可是，叶姑娘，禾悦姐姐自己也没了活下去的意志，你为何却如此执着想医好她呢？”白露突然觉得，对禾悦姐姐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无生意，她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去阻止她的放任自流。
　　“我也不知，许是不想看到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人离开吧，况且文公子也希望姐姐好好活着，那怕是替他好好活着，白姑娘可有什么法子？”叶倾思考许久跟白露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只能开些补气血调养心神的药先养着，而我只能把她身上的病医好，心里的病恐怕只能慢慢来，若是没有生存的意志，再多的药也是无用的，我把药方留下，几日之后我会再来。这期间，叶姑娘可要好好开导禾悦姐姐。”白露说着，难免觉得有些许挫败和压抑。
　　“谢谢白姑娘，如此真是劳你费心了，我会的。”叶倾向白露道了谢，差丫鬟将白露送出了烟尘苑。
　　白露一个人在街上瞎走着，寻思着怎样才能让病人能心生生意，她知道心病需要心药医，可是那位姐姐的爱人和孩子都已不在世上，哪里还能找到她的心药呢？白露满面愁容，她原以为读通医术，熟识药材便能在医术上指点一二，而今才发现自己懂的远远不够。
　　待白露走回夏府的时候，天色已微微下沉，白露绕过前院避免自己与夏凌素问相见，偷偷回了自己的院子。下人亦知她最近的嘱咐，悄悄的将饭食备好在房间。白露用完饭，在房间找了一圈小白，发现没有它的踪影，猜测或许是去了素问那边，也没细想，白天的事情让白露有点走神，等到泡澡的水几乎凉透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准备就寝。
　　这几日，白露照样在房间抄医书，素问也照样没有来打扰她，只是在外面静静的陪着白露，等到白露熄灯之后才走。白露心里惦记禾悦，很不是滋味儿，可是自己却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方子，那是白露的第一个病人，自然希望她能在自己的手中好起来。白露心里盘算着日子，上次开得药今日算是到日子了，也该去看看了，遂收拾收拾便起身出门。
　　一路靠着上次的记忆，辗转寻到烟尘苑的后门，敲了敲门，表明了来意，下人将白露带到了叶倾的房间，叶倾一见白露，面露欣喜“白姑娘，我估摸着你这两日应该会来，一直在等你。姐姐用了你开的药，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也有力气进食了，只是心情依旧毫无起色。”
　　叶倾带着白露去了禾悦的房间，香气依旧，白露皱了皱眉，这香气对身体可无什么益处。禾悦勉强起身对白露笑了笑，算是跟白露打了招呼，上次坚决不准白露未她看病，这次倒不在反对，许是叶倾在旁边耐心劝导，白露看她气色确实比上次有了些起色，心里难免有些许开心，替禾悦把了脉，安抚了几句替她宽了宽心，便随着叶倾出去了，让她独自休息了。
　　“气色确实好了些许，只是心病依旧。这几日我看了医书，准备再开几服药，若是还有效果，按这个疗程下去，一个月左右，身体的病症便能痊愈，只是心病......我会开些疏散郁结的药相辅，然后再加上这是我用合欢和其他药材配的香料，你放到她平日里点的香薰里去，有安神理气的功效，再者能抑制禾悦姐姐香薰里的有害气味，且定要叮嘱她少熏香。”白露认真的说道。
　　“谢谢，白姑娘的救命之恩，叶倾铭记于心，以后白姑娘有需要叶倾的地方，叶倾定当不负所托。”叶倾眼睛直视白露，握着白露的手，一脸诚恳殷切的说道。
　　“医者救人乃是本分，更何况我学艺不精，只是凭着些许皮毛罢了，叶姑娘实在无需许此承诺。”白露一脸受宠若惊，尴尬的挠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白姑娘无需自谦，当日你在街上拦住我起，明知我身份还热心助我，那时我便喜欢上你了，今后你便是我叶倾的朋友了，你唤我倾儿便可。”叶倾温婉一笑，抚平了白露方才的尴尬。
　　“以后你也唤我露儿，更显亲切些。”白露笑笑，她也很喜欢面前这个清冽的女子，很舒心，原来不曾想自己在庆城这么快便有了一个可以说体己话的好友，心里自然也欢喜。
　　“好，露儿。”叶倾柔声唤了一声。
　　白露心里十分欢喜，叶倾布了很多茶点，与白露坐在桌边，浅谈闲聊，不知不觉已经待到了黄昏，白露发觉天色已晚，连忙起身准备告辞，嘱咐了几副药的忌口和避讳，在叶倾的相送下，出了烟尘苑。
　　若是禾悦按着自己的药方继续喝药，不出两个月便会好起来。白露心里想着，不自觉的笑了起来，抬头看到夏府两个字，叹了口气，走了进去，和往常一样，素问知道她不想见他，主动选择了回避。其实白露心里已经慢慢接受这些现实，比起素问的瞒她，素问这些年的陪伴早已让她不再生气了。夏凌或许有他自己的事情吧，神秘如他又岂是她不问而知的，也许问了也不会知道。白露知道，这么些年，自己在空青山待的这么多年，娘亲，父亲和未晞，到现在看来，都只能存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了。
　　白露想着，并没有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去了找了素问。还没走进院子，老远小白跑了过来，许是没有认认真真观察过它了，体型变了许多，更像...像....一直狗了。
　　“小白~~小白白又长大了，有没有乖乖？”白露一把抱住冲她跑过来的小白，亲昵的让它舔自己的脸，和小家伙闹成一团，笑得一脸灿烂。素问知道白露来了，连忙从房间出来，可是又怕白露心里依旧不能原谅自己，踌躇之余，白露已经抱着小白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