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半山落》鹿柚

1、幼年定缘

　　仁宣四年春，三王爷宁谦大寿，宴请宾客大臣，将军白书礼携妻女赴宴，白薇自幼喜动，受不了宴席隆重的氛围，遂趁白书礼敬酒不注意偷偷溜出席，因着天黑，机灵的避开了府中婢女侍卫，溜到人少的地方，才停住，四处闲逛起来，乘兴而归之时却无奈怎么都找不回当初的路了。
　　正巧路过湖边时，远远的看到湖边一负手而立的白衣少年，白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跑了过去，“小哥哥，你可知这出王府花园的路该如何走？小女白薇不注意在此迷了路，戌时将近，恐爹娘担忧，小哥哥若是知情，还望能做个善事告知白薇。”白薇微微站定，甜糯又不失诚恳的声音略为焦急的道出口。
　　身着墨白纹竹锦衣华服的少年缓缓回头，白薇深吸一口气，墨白色的华服本就衬人肤色，再加上皎洁的月色，本就显清雅，精致的五官被月色一照，不显冷清更显脱俗。“你可是将军府的千金？”少年语气不急不慢，话语之间略显华贵。
　　“正是，白书礼白将军正是家父，小女本想着宴会无聊，出来透透气，也自认记性不差，只是这园子太大，一时天也渐暗下来，无奈，无奈迷了方向。小哥哥能否告知白薇出这园子的法子，若是你也不知，那白薇只能另寻他人了，打扰到小哥哥了，白薇先行告辞。”白薇面露难色有些丧气，乖巧恭敬的准备告退。
　　“跟我走吧，下次记住王府后花园是不能随意出入的，若是被人发现可会治罪的，这次就念你无知便放过你。”少年看了看白薇，转过身朝着另一方向走去，言语尽是淡薄。
　　“白薇才不是无知，若不是园子大，我又岂会迷路？”白薇虽知少年能独自立于荷塘周边，定是身份特殊不该胡乱惹事，却还是忍不住驳回少年的话。
　　“自己走错路反倒来怪园子，那你若是摔了一跤岂不是要怪地上的石子不长眼睛，将你拌了？”少年淡淡一笑露出浅浅梨涡。
　　白露被呛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又深知没有少年或许白薇现在还找不到法子出园，所以只是躲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园子大嘛。”
　　“小哥哥，不知如何称呼，家住何处，今日幸庆遇到小哥哥告知出路，但时辰已晚，明日我与父亲定会登门道谢。”白薇乐呵呵的问着。
　　“未晞，道谢就不用了，以后小心便是。”少年清冷的回道，并不打算做多余的解释。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真好听，白薇虽年幼，但这几句还是听过的，未晞哥哥，你名字的出处是诗经吗？对了，对了，你又是为何不去赴宴而是独自在园中赏月呢？是嫌宴席太闹？哦，对了，未晞哥哥应该是皇子吧，不然怎么能随意出入后花园呢？因为你刚才说到随意进入园中是会被治罪的，但是未晞哥哥却独自在园中，如果不是偷溜进来的话，那么未晞哥哥身份应该很高吧。但是为什么一个侍卫都没有。对了，若是这样的话，皇家的事情未晞哥哥应该也会知道一二吧，你知不知道静王妃娘娘的芍药园？听说里面有成千上万的芍药，各色都有所有的品种也都有，花季一到，成千上万的芍药相继开花，若是到夏天萤火虫飞满天的季节，简直就像人间仙境！白薇此生若是有眼福能一睹光彩，简直是人生幸事一件。喂，未晞哥哥，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未晞哥哥------等等我-------”白露开始一扫方才的丧气之态，喋喋不休的跟前面的小公子说道。
　　“看来白将军与白夫人脾性都很是不错。”未晞冷冷的说道。
　　“对啊，未晞哥哥怎么知道，父亲与母亲的脾气都很好，只是母亲偶尔会训斥我，但也是因为我调皮，父亲可是从来都不会骂我哦，有时候母亲教训我的时候，若是父亲在都会护着我呢。”白薇欢喜的说道，说道这个话题，白薇总有很多话要说，母亲平日里怎么教训白薇然后父亲怎么护着白薇，白薇一说就能说好久，因为在她看来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话如此多，若是性子不好，谁会乐意一直听你絮絮叨叨呢，若把你放去宫中，你必定是日日被罚。”未晞打断白薇的话“若是放在这王府想必亦无人受得了，不过若是放在王府你怕也早就不是现在的你了。”未晞自嘲似的笑了笑，小小年纪的竟透着少许凄凉。
　　“未晞哥哥是嫌薇儿话多吗？薇儿方才在宴会上憋的无聊，如今看到能说话的小哥哥，只是想跟未晞哥哥说说话解解闷。”白薇无辜的搅了搅自己的衣裙，声音低了下来，慢慢的，步伐也停了下来。
　　未晞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连忙转身看着站在月色下搅着衣裙楚楚可怜快掉眼泪的白薇，说道“方才是我语气过重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未晞哥哥的意思是不嫌我咯？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白薇瞬间转悲为喜，小孩子的情绪本就来的快去的也快，白薇整理衣裙立即跟上前去。
　　“我自有体弱，凡重大节日，便能免则免，以前有个游医说我不能沾染太多尘气，所以不曾出席过宴会，你说的静王妃便是我母亲，芍药园在最南边，你若想去，我便可以带你去，就当赔罪如何？，只是如今月色正浓，我亦不知还有没有你说得那种景色。”未晞心中默默惊奇白薇来去自如的情绪，嘴角笑笑，耐心回答着白薇的问题，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语气亦不像之前那般清冷。
　　“当真？你说的可当真？”白薇听到以后，立即雀跃起来，她以为未晞只是哪个出宫的皇子，并不曾想到是小王侯。
　　“嗯，当真，往这边走，不消一刻钟便到了。”未晞指了指旁边的小路，等了等在后面的白薇，两人静静的并肩走着。
　　“昔人言洛阳牡丹，扬州芍药甲天下，十月生芽，至春乃生长，三月开花，其品凡三十余种，有千叶草叶，楼子之异，入药宜单叶之根，气味金厚，根之亦白，随花之色也。未晞哥哥，但是芍药也是能入药的，并不比牡丹差，你说是芍药好呢，还是牡丹好呢？”白薇脆生生的将母亲平日所看之书背了下来，转头对未晞问道。
　　“你记性还真不差，自古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怎可分出孰好孰坏呢？”未晞笑笑，觉得眼前的小人儿是愈发的有趣了，比府里的人有生气多了，不禁也放下防备。
　　“也对，比起这些盛世的牡丹芍药，我更喜欢海棠桃花那些意象烂漫却不争艳俗气的花，未晞哥哥，你看，你看，那前方一闪一闪的，像星辰一般的就是萤火虫吧。”白薇转着衣裙，笑的一脸灿烂，在月色下更如一幅活色生香的画，未晞停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几分，好久没有这么轻松的跟人说话了吧，这么不谙世事的人真让人羡慕。
　　“未晞哥哥，未晞哥哥，你看你看，萤火虫向我飞过来了，这边，这边还有好多，未晞哥哥你看这边，啊——————啊————”只听扑通水花四溅的声音之后瞬间便没了白薇的声音。随即，扑通扑通的拍水声开始传入未晞的耳朵。
　　“救—救——命啊——救命~救——命~未晞——哥哥，救我~”白薇扯着嗓子呼救，不停的呛水出来又灌了进去，又呛水吐出来又呛了进去。。
　　“你等着，我马上来救你-------”未晞即从惊吓中清醒过来，边跑边往大声喊，让白薇听到自己的声音，望其定心。未晞看了看四周，却并未发现侍卫或是下人。情况紧急不容耽搁只能猛地跳入水中，向白薇游去，“白薇，别怕，我马上过来，你别怕！”未晞心急的大吼着，水花声逐渐变大，在白薇即将昏厥过去沉入水底的时候扯到了白薇的衣裙，将其抱起往岸边游去，浸了水的衣裙无端增加了很多重量，未晞的姿势越发吃力，越来越慢，此时，听到呼救声的侍卫急忙从远处跑过来，终于在未晞快没力气的时候接过了昏厥的白薇。
　　春天的湖水依旧伴着寒意，下人急忙用棉被包裹着两位小主将他们送回房间，随即命人前去通知王妃。
　　待白薇转醒的时候，眼前却只有未晞一人。“哇——哇——未晞哥哥，我好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和爹爹娘亲了哇————”白薇哇的一声抱住未晞痛哭起来，模糊不清的讲着，眼泪鼻涕蹭了未晞一身。
　　“无碍了，不会再也见不到的，如今不是好好的吗？不过谁叫你光顾着看萤火虫不注意旁边有湖？”未晞拍着白薇的后背，轻声的安慰道，安慰完以后像小大人似的开始数落白薇。
　　白薇刚刚吓得不清本想痛哭一场，现又被数落只得委屈的搅着被换过的衣裙，“天色那般暗，湖水那般黑，天地之间也只剩萤虫带着点点光亮，露儿又是第一次入府，情有可原，也不能全怪我。”
　　“现在又开始怪天暗湖黑？”未晞放开白薇，抿着嘴巴看着她，无奈的说着，想来这些话，也就只有白薇说的出了。
　　“哇————哇——未晞哥哥你怪我——————”本就吓得不轻的白薇，被未晞这么一说，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我没有怪你，芍药没看到，水倒是喝了不少，只是让你以后小心些，你别哭了，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可好，以前我哭的时候，我母亲就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现在我也讲给你听可好？你别哭了。”未晞此刻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焦急的说着想以此安慰白薇，希望她能安静下来不要哭。
　　白薇满嘴呜咽的应了一声，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自己的满是泪痕的小脸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牡丹仙子下凡游玩，碰到了一位凡人，凡人不知她的身份，遂与他结伴四处游历，两人日久生情，牡丹仙子却因为下凡太久被玉皇大帝追究，牡丹仙子不得不放弃凡人，回了天庭，可是她怀里孩子，被玉皇大帝怪罪下来，可是如果没有可牡丹仙子，天池的牡丹便会凋零，于是玉皇大帝偷偷派人将牡丹仙子的儿子和丈夫变成了萤火虫，后来牡丹仙子知道后，整日以泪洗面，原本雪白的牡丹也变得绯红，甚是好看，后来牡丹仙子的一缕精魂化为一株红色芍药，长开不衰，只为等晚上时，与丈夫和儿子相会，所以一到晚上萤火虫便会围着牡丹飞，甚是美丽。”未晞缓缓的讲着，声音虽有些稚嫩却轻柔缓慢，十分好听，白薇沉浸在故事里，竟慢慢止住了哭声。但是不到半刻钟。
　　“哇————哇——牡丹仙子———她——她——好可怜，她的丈夫和孩子怎么办？为什么她的丈夫和儿子白天不能出来陪她呢？呜呜呜——————”
　　“或许，或许他们白天也在，没有发光，所以没人没看到而已”未晞深吸一口气祈祷白薇不要哭了，事事冷静的未晞此刻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从未哄过女孩子，这下可彻底把他难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是牡丹仙子，王妃园子里都是芍药，我想听芍药仙子的故事。”终是停了下来，未晞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白薇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来，看了看眉头略有点紧锁的未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未晞哥哥，原来你生的这般好看。”白薇笑眯眯的盯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精致的五官因眉头紧锁略显冷清，即便如此也不失庄重。白皙的脸上因着急映着一陀绯红，未干透的发丝垂在后面，被一身精针细绣的华服衬的格外好看，白薇只觉得未晞那双眼睛格外迷人，却叫不出名字，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双眼睛，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桃花眼。
　　“你把视线收回去，芍药仙子的故事我往后再与你说。”未晞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语气生硬的说着脸确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刚才在月色下没有细看，如今细看过后，只觉得未晞哥哥生的甚是好看，精致的很，以后白薇也要找像未晞哥哥这般好看的男子作丈夫。”白薇自顾自的说着，全然不觉面前的人儿面上更是绯红。
　　“小小年纪，当真不害臊，你们白家的家教竟是如此吗？”未晞别过脸去，有些心虚，不理会在床上笑脸盈盈的白薇。
　　“薇儿——薇儿——你没事吧，母亲听到消息立即就赶过来了。”房门被打开，白夫人立即奔向床边的白薇，紧紧的握着白薇的手，很是焦急。
　　“母亲，我没事，未晞哥哥已经叫太医来看过了，并无大碍。”白薇靠在艺婉怀里，满是撒娇的跟白夫人说道。
　　“仔细点终归不坏，或是哪里不舒服定要与娘亲说。”白夫人宠溺的摸了摸白薇的头，将她抱在怀里柔声说道。
　　“母妃，你也来了？晞儿给母妃请安。”未晞转过头，向静王妃行了个礼。静王妃温柔的扶起未晞，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走到白薇边上。
　　“艺婉在这里谢过静王妃，更多谢未晞救了我们家白薇一命，如此恩德没齿难忘，我们家薇儿给你添麻烦了。”白夫人向王妃欠了欠身，恭敬的行了礼。
　　“白夫人客气了，这是未晞应当做的，况且这两个孩子相识也算有缘，又何来麻烦一说呢？夫人宽心，只是今日之事，你我均不可对外说起，今夜的下人我已经打点好了，望夫人见谅。”静王妃大方的说道。
　　“多谢王妃，艺婉明白。”白薇也跟着母亲毕恭毕敬的谢过王妃，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明白了。
　　“王妃，薇儿听说您有一个好大的芍药园，花开之时宛如人间仙境，本来今天差点就看到了，可惜白薇不争气落水了，薇儿很想去看看您的芍药园，不知王妃能不能应允薇儿？”白薇此时从床上下来，说道意外的时候，指了指自己尚未全干的头发，耸耸肩，一脸可怜，此后又极为认真地行了个礼，诚恳的说着。
　　“今日为时以晚，芍药在白天的时候看也是很美的，改日天气大好，我再邀你与你母亲同往芍药园，饮茶游园可好？”静王妃温柔的说道，将白薇扶起，微笑着看着她，倒是个可人儿很是招人喜欢。
　　“多谢王妃。”白薇欢喜的看了看在王妃后面恢复如常面色的未晞，笑靥如花，正好对上了未晞的双眸，惊得未晞心头一颤，随后立即报以微笑以示礼仪。
　　静王妃将两个孩子的细微表情全收入眼中，浅浅的笑着。
　　“时候不早了，我带着白薇就先行告辞了，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多谢。”白夫人牵起白薇向王妃行了一个礼，准备离开。
　　“好，你们路上小心。来人，送白夫人等人离开。”王妃点点头示意。送走白薇之后，静王妃将未晞拉到面前，笑着说，“白薇这孩子真是讨喜，难怪我们未晞喜欢。”随即转头看看未晞，一脸温柔。
　　“谁说我喜欢了，母妃切勿往妄言。”未晞佯装生气的对王妃说道。
　　“是吗？我们未晞不喜欢吗？为何刚才一直看着人家呢？平日里那么冷静，现如今又这般耐不住呢”静王妃笑着拆穿佯装生气的未晞。
　　“我，我只是，我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有事罢了，湖水寒凉。”未晞一反常态的说道。
　　“晞儿，白薇这孩子娘亲也很喜欢，娘亲也希望晞儿幸福，所以，我们更不能连累他们，这么多年如履薄冰才能得以生存，以后也该继续下去。”静王妃忽而严肃起来，一字一句跟跟未晞说道，眼里尽是悲伤。
　　“是，晞儿明白的。”未晞呆呆的点了下头，久久不再说话。
　　“对不起，娘亲给不了我晞儿想要的生活，让你跟着我们受苦。”静王妃轻轻抱住未晞，轻轻的说道，声音满是哽咽。
　　“母妃这是什么话，晞儿有你和父亲就很幸福了，只要你们在，晞儿就觉得很幸福。”未晞环手抱着静王妃，笑着安慰道。
　　静王妃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未晞，叹了口气，随即也笑了，对，只要你们都在，娘亲也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