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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晨昏线 ...

  •   ────昼。

      冬天到来以後泽田纲吉赖床的本事愈发见长,闹锺每响一次他都迅速按掉继续睡去,眼看著就要迟到,六道骸忍无可忍,只得把冰凉的手塞进少年的被窝。
      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很快让泽田纲吉从朦胧中惊醒,他脾气好并未生气,反而在被窝里拉起六道骸冰凉的手,眯著眼睛问对方几点。
      他的手相当温暖,比暖气还要好使,六道骸冰凉的手也跟著暖了起来。
      停了会,他抽出手,冷面告诉少年若再不起身他就先一步去学校了。
      “哎──骸真无情呢。”
      当然六道骸只是说说而已,细算下来他一年到头说了无数次这样的话但一次也没这麽做过。而泽田纲吉的赖床也是有原因的,他每晚都熬夜攻克数学和外语,卧房的灯通常亮到凌晨一点以後,早上起不来实属正常。

      自从升入三年级後班里的气氛就紧张了起来,每个人都是高度紧绷的状态,面上永远是睡眼惺忪,当然这种紧张程度随著A-F班逐步递减,到了泽田纲吉所在的D班,这种紧张气氛已经所剩无几,泽田纲吉大概是他们班里最刻苦的学生了,可惜成绩始终不理想。
      这种事情真的和智商有莫大的关系。六道骸虽然在心里这麽认为,但并未和泽田纲吉说过。
      早上温度很低,冷风扑面而来,泽田纲吉坐在後座不住地搓著手,骑车的六道骸双手冻得通红,他不喜欢戴那些笨拙的棉手套所以总是赤手骑车,泽田纲吉劝了很多次都无果只得放弃。
      “骸,这次测验我数学比上次涨了六分。”泽田纲吉突然开口。
      “是麽。”
      “不过外语还是老样子,哎。”
      少年微微的叹息声隔著口罩传来,六道骸可以根据这声叹息想象到他脸上丧气的表情。他难得开口安慰:“还有多半个月,只要努力就好。”
      “希望吧。”骸这句不著调的安慰竟然让他又恢复了活力,他露出笑容,虽然六道骸看不到,但能感应到。

      A班与D班不在同一楼层,所以他们在学校几乎见不到彼此,泽田纲吉只有做课间操时能远远望一眼混迹在A班里一脸不耐烦懒洋洋挥动胳膊的骸,他的动作松散地像是在打醉拳什麽的,泽田纲吉觉得有些好笑,但看了三年不知不觉竟学了他,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如同他的影子。
      外语课对於泽田纲吉是折磨,事实上除了国语以外的课程他学得都很吃力,外语尤甚。那是来自天外的异种符号,就算泽田纲吉死记硬背把单词全记下来,也还是看不懂句子的意思。六道骸就不同了,他不止外语分数高,还能说一口流利的美式口语,完全没有日本人说英语时的蹩脚。
      此时老师在讲解上次的测验题,泽田纲吉则拼命在下面做著笔记,老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快速记在了本子上,也不管是否理解,所以很多时候把老师说的废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譬如说,翻开他笔记本的第三页,上面有几行奇怪的不知所谓的句子,大意是对当代年轻人很失望,这群人整天只顾著寻找伴侣,在网上口出狂言,混夜店做□□等等,丝毫不履行自己对社会的责任……
      这一连串的话过後,才又回到先前的“liability”这个单词的用法上。这个老师有了名的废话多,可怜泽田纲吉兢兢业业记了一整个笔记本,里面就有三分之一是那位师长的琐事废话。

      下午放学後泽田纲吉照例要参加补习班,一直到晚上十点半才结束,六道骸坚持不参加补习班大概是怕花钱吧,泽田纲吉可以理解六道骸不愿给泽田家增加负担的想法,那人一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愿被别人麻烦。
      泽田纲吉有时会想,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错了。六道骸是那麽骄傲的一个人,让他寄人篱下总有点折断他翅膀的意味,所以他变了,不像从前那样不留情面,变得谦虚有礼,尤其是面对泽田奈奈的时候。
      从补习班出来後泽田纲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天气预报说这几日有大风诚然不假,冬天的风简直要人命,冷冽如刀,刀刀刺骨。不一会他的脸就被风刮地通红,远处光秃秃的树下站著那个熟悉的身影,靛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一点都不显狼狈,那人不论何时都一副优雅的模样,像个隐藏在俗世里的华丽贵公子。
      风声如噎,泽田纲吉加快脚步走到六道骸身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为他系上。六道骸果然和平时一样没有戴任何御寒的衣帽,六道骸对此的解释是那些东西太丑了,他不喜欢把自己裹得像熊一样,很可笑。他戳戳泽田纲吉,然後说你真的很像一只熊。
      “晚上谁也看不见谁啦。”泽田纲吉不顾他的反对,把身上戴的耳暖,帽子全给了六道骸。
      六道骸皱皱眉,但也没说什麽,载著他回去了。
      六道骸先前在离这儿很远的快餐店打工,要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二点,但自从上了三年级以後他就辞了那份工作转而在这边的便利店工作,然後十点结束工作过来载泽田纲吉一起回家。这让泽田纲吉有些内疚,他不希望六道骸为了他而改变自己一直以来的一切,无论是性格,习惯还是别的什麽。
      他是因为想要报答泽田一家才会对自己如此迁就的。每每想到这些他就很痛苦,六道骸对此毫无察觉,他以为少年只会为课业烦恼,所以把早上安慰他的那一套又搬出了使了一遍。
      可惜这次泽田纲吉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露出开心的笑脸,依然愁眉未展,低头不语。

      ────夜。

      昏黄的灯光照得人恹恹欲睡,即使关著门也能听到厨房滴滴答答的水声,那老旧的水龙头坏了快半年了都无人去修。
      不知谁开了电视,嘈杂的声音传了进来。换了几十个台後,停留在了付费的成人电视台上,女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即使看不到画面也能想象到是怎样一副□□的恶心景象,六道骸皱著眉头,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好在不一会儿这些□□的声音便被外面的争吵声盖过,又不一会儿,争吵声渐渐演变成摔打声。不知又有什麽东西遭了秧。
      六道骸在算术本上写下最後一个数字,然後关了台灯钻进被窝。外面的乒乓声好在这时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嘶吼:“你怎麽不去死啊!”
      这句话过後突然安静了,期间抑或夹杂著几丝男人的轻笑与女人的低啜,这一切六道骸早已习惯,他塞上耳机睡去,耳边响起女歌手绵延的低音。

      第二天六道骸在玄关口穿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卧房的门突然开了。女人顶著一头杂乱的头发和浓重的黑眼圈,睡衣上的图案被洗得发了白,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烟,边抽边对六道骸说:“喂,这个月我和你爸都没有赚到钱,你的学费怕是拿不出来了,要不你辍学吧。”
      六道骸原本漫不惊心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但还是冷冷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外面黑漆漆的云遮天蔽日,看来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雨降临人间。为了省钱他一直都是步行去学校,大概得四十分锺才能到,如此看来淋雨在所难免了。但是比起折返回家去拿伞,他情愿冒雨去学校。
      女人早上的话让他心烦意乱,所以脚下步履有些凌乱。他不想辍学,只要半年就能毕业,他不想在这麽重要的时刻被迫放弃。
      暴雨果不其然降临了,他把书包顶在头顶快速奔跑,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脸上的雨水刚刚垂落便又被淋湿,他只能用力抹一把脸视线才得以清晰。
      这场雨害他迟到了,好在老师并未说什麽。他是学校有名的不良,老师不怎麽想惹他。

      放学後他没有回家,而是和同年级的两个不良一起堵在了并盛中学门口,准备找个倒霉鬼来抢。他们干这样的勾当已经有两年了,最初是六道骸一人行动的,後来这两人跑来自称仰慕他已久愿意跟随他。六道骸没说什麽,默认了他们做随从。反正麽,这种事情人越多对他而言越有利。
      六道骸一人蹲在巷子里啃巧克力,然後等著犬和千种带人过来,哦对了,犬和千种是那两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他们果然带了个倒霉鬼过来,六道骸远远看著那个倒霉鬼的身影,眯起了眼。那人一头棕色头发,体格看起来很弱,,个子还不到一米六,怀里抱著一大摞书颤颤巍巍随他们走过来,一双琥珀色的大眼惊魂未定,他发著抖,一个劲地请求对方放过自己。
      待六道骸走到他面前时他眼里突然放出惊喜的光芒,六道骸还未来得及阻止他,他便已迫不及待喊出他名字:“骸!你怎麽会在这里?”
      六道骸从没在谁眼里见过这麽欣喜若狂的光,像是漫画里那些眼里冒出闪亮星星的家夥们,但那些家夥通常只有看见大波美女才会有此反应,六道骸看著少年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不解。
      “骸,我、我们好久不见啦……”少年显然忘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六道骸示意犬把他放开,然後不确定地喊出对方的名字:“泽田……纲……?”
      “是泽田纲吉!”少年毫不在意对方不记得他名字这种事,开心地把名字报了一遍。
      “哦。”
      泽田纲吉看起来还有话要说,六道骸却摆摆手让犬他们放他走,显然不想同他过多纠缠。
      “就这麽放他走?”犬不解,一旁的千种和平时一样沈默著,但也露出个疑惑的眼神。
      “那就留件纪念品吧。”六道骸从少年怀里随手抽了本书扔给犬,自顾自离开了。

      和泽田纲吉的相遇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於是他提前回家了。刚进门便看到玄关处摆著一双从未见过的男士皮鞋,隐约能听见卧室的动静。他只好退出来,坐在楼道上看著外面发呆。远处夕阳将云染成浓烈的红色,骤雨过後的树色更加青翠,浓重的绿衬著豔红构成的强烈的视觉冲击,像是一幅色泽豔丽的油画。楼下响起汽车发动机的嗡鸣声,一辆白色的货车满载著家具离开了。他们这里是廉租房,住户更换很是频繁,每隔几天就有人离开,也有人进来。六道家算是这里比较久的住户,足足五年了。
      六道骸在门口待了半个小时房门才开,男人走出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闻见男人身上沾染的香水味,那是他母亲一直用的味道。
      俗不可耐的香气,太浓烈,每次闻到都让他的胃涌起强烈的翻腾感。
      进门後女人倚在卧房门口,笑意满盈地数著钱,她似乎心情不错,所以还扬起脸对六道骸笑了笑:“这个月房租有著落了。”
      六道骸点了点头,他盘算的是自己学费的事情。最後一学期的学费他还没交,老师催了他很多次,很难再拖下去了。
      男人从六道骸的卧室走了出来,他一脸衰色,看到女人手里的钱时才笑逐颜开,他央求她给他点钱,很久没喝酒他肚子里的馋虫已急不可耐。
      女人露出不悦的表情,不理会他的请求。於是男人恶狠狠地抽了她几耳光,鲜血顺著女人的嘴角淌下来,眼里恨意蔓延,男人嗤笑一声:“要不是我宽宏大量让你卖你能有钱?别忘了你是谁的老婆!”
      “哈哈哈哈。”女人大笑,也不管是否牵动嘴上的伤口,“会有男人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老婆躺在别的男人身下麽。”
      “谁、谁管你,反正钱得分我一半!”

      於是又是一番恶斗,六道骸视若无睹地走进他房间把门关好,他还有作业要写,没心情看他们扭打。
      隔了好久才响起沈重的拍门声,或许是男人终於拿到钱离开了,谁管他呢,六道骸继续在纸上列著算式,眼里毫无波澜。

      ────明。

      全国统考过後学校放了两天假,泽田纲吉并未松懈,依然每天待在房间温书,晚上骑车去上补习班。六道骸一个人窝在床上打游戏,为了不影响泽田纲吉看书他特意戴了耳机。雪从统考那天就开始下了,如今已足足下了两天,房子啊树啊广告牌啊都被雪压了厚厚一层,从窗口望去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白色的纱。
      快中午的时候泽田纲吉去厨房找吃的,看见奈奈正忙著切菜。
      “这麽多菜啊……”他喜滋滋地看著桌上的食材。
      “妈妈看你们每天这麽累,所以想给你和骸君补补,今天吃火锅哦。”
      泽田纲吉左右翻动著,果然很是丰盛,有生菜、虾饺、牛百叶、羊肉、腐竹、鱼豆腐、粉丝等等,咦──
      “妈妈,没有鱿鱼吗?”泽田纲吉抬头问。
      “唔,去超市的时候已经卖完了,骸君最喜欢吃鱿鱼了,没能买到真是抱歉呢。”奈奈面露歉意。
      “我骑车去别的超市买吧。”泽田纲吉从桌上取了钱就冲了出去。
      “诶……可是还是半个小时就要开饭了。”奈奈望著泽田纲吉远去的背影呢喃道。
      别的超市最近也要半个小时呢,何况下雪天路不好走。

      为了等泽田纲吉回来,奈奈推迟了十分锺才把食材下锅,但直到东西都快煮烂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哎,纲君真是慢呢。”奈奈支著下巴看著门口,那里始终没有动静。
      “伯母,泽田呢?”坐在一旁看电视的六道骸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啊……买鱿鱼去了,哎,这个孩子……外面雪下得这麽大,万一滑倒了怎麽办呢。”奈奈叹气道。
      六道骸凝眉不语,过了会他起身,说出去找找泽田纲吉。
      说是去找他,可六道骸也不知道泽田纲吉去了哪家超市,好在刚出路口便看到泽田纲吉推著车一瘸一拐走近。六道骸快步跑过去帮他推车,让他上车坐著。
      他身上弄得很脏,头顶还沾著雪,果然是摔了,脸上蹭了块皮,红生生的肉暴露在空气里,边沿沾上了黑色的雪水。车子也被他摔得不轻,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也太笨了吧泽田纲吉。”六道骸无奈叹口气。
      “嘿嘿。”後座上的他憨笑著,“不是我啦,是那个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
      “我是说你干嘛非得去买鱿鱼。”声音里有些不悦。
      “你喜欢嘛……”泽田纲吉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不用对我这麽好。”
      六道骸如是说。
      车子依然响个不停,声音很是刺耳,泽田纲吉想,明天一定要推著车子去修修,不然就没法用了。
      “哦。”最後应了声,算是对六道骸的回答。

      回到家後他狼狈的样子自然吓到了奈奈,奈奈从浴室拿出毛巾为他擦脸,六道骸则找出药箱帮他蹭伤的地方消毒,然後贴上创可贴。
      受了伤之後他没什麽食欲,只吃了几口就借口要温书上了楼。
      奈奈对此很是奇怪,一个劲说“纲君不是最喜欢火锅的吗”。
      说是温书,实际上他只是对著书上的字符在发呆而已,过了会,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生了锈了铁盒子,揭开盖子一股子钱币的味道扑鼻而来,并不好闻。他把里面的钱取出来又数了一遍,这件他从前热衷的事情如今却觉得索然无味。
      钱很快就存够了,可是他突然开始怀疑存钱的意义。
      刚才六道骸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就像是被脑内的复读机录了下来,然後一遍遍地回放,让他头痛不已。六道骸说不用对他那麽好,所以他的意思是在拒绝自己的好意麽,泽田纲吉挠挠头实在弄不明白六道骸到底为什麽要这麽说,是讨厌自己对他好麽还是说觉得害怕欠他太多,总之就是自己的好意为他造成了困扰吧。
      去年冬天他在商场看到一双黑色皮手套,导购说虽然看起来薄但里面有层羊毛所以很暖和,而且手套是真皮啦保暖效果很好,泽田纲吉听了很心动。六道骸讨厌笨拙的棉手套所以从来不戴,但是这样黑色的皮手套他应该不会讨厌吧。而且这个皮手套意外地很合适六道骸呢,看起来很酷。
      当导购说了价格後泽田纲吉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自那以後他就开始了漫长的存钱之路。如今钱终於快要凑够,可他并没有当初想象的开心。他所做的一切让六道骸困扰,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自作多情了呢。强行把他不喜欢的东西塞给他,用所谓的好意将他捆绑,让他失去自由。这三年来骸一定很困扰吧。
      自己是坏人麽。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深深地吸气。良久,他抬起头,把钱小心翼翼收好。外面的雪还没停,风把它们呼呼吹到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蜿蜒滑落,泽田纲吉伸手沾著水在窗上写下几个字。刚写完便匆匆抹掉了,他回过头确定周围没有人在,才舒了好大一口气。
      盒子还在手里捧著,沾了股铁锈味,他看著上面暗红色的铁锈,想起六道骸那冻得发红的手,末了还是叹口气。
      就任性最後一次吧。他想。

      开课那天六道骸很早就醒了,坐起来看向对面,泽田纲吉破天荒地不在床上,他穿好衣服收拾被褥,发现枕边赫然放著一个白色袋子。拆开来看,里面有一双黑色的真皮手套。
      他试著戴上,很合适,也很暖和。
      “泽田纲吉。”他对门外叫了一声。
      “我……”少年唯唯诺诺进来,没敢看他,始终望著地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做,但是你再这样下去会长冻疮啦。”
      “省了多少顿晚饭?”他问。
      “也没多少顿。”少年咬咬嘴唇,依旧没敢抬头。
      然後他听到六道骸长叹了口气。

      ────暗。

      老师第四次找他谈了话,从办公室出来後他心情很是不悦。再不交学费他就必须退学了,可是女人已很明确告诉他不会给他钱。
      放学後他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工厂,平时没人会来,那里地势很低,前几日水漫进了房子里,形成几厘米高的水位,这会也没排出去。六道骸淌水进去,发现平日里坐的椅子竟浮了起来。
      “骸大人,来这里。”犬指著他所在的长桌招呼他过来,他和千种都坐在上面。
      桌上很凌乱,吃完泡面的盒子,汽水瓶,零食袋子都堆在上面,六道骸坐上去,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书。那是那天从泽田过纲吉手里抢过来的。
      已经被水弄脏了,上面还沾著饼干碎屑,看来犬翻过了。
      “骸大人,那本书太无聊了,是小女生喜欢看的吧。”犬继续吃著他的饼干,一边说。
      骸翻开书,看了几页,发现是最近流行的纯爱小说。据说还改编成了电影,内容同别的流行小说一样,都是主人公得了绝症另一方不离不弃的故事。里面描写的爱情像是童话故事一样,六道骸嗤之以鼻。
      他想起家里抽屉深处父母的合照。那是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大约是热恋期,两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幸福。他们眼里有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朝气蓬勃,要说容貌麽,也不比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差。
      而现在呢,六道骸想想他男人每日被酒水醺红的脸和肥大的啤酒肚,以及女人浓重的黑眼圈和被烟熏得嘶哑的嗓音,还有那整日萦绕不散的拙劣香水味。
      哪里还能看的到当年的朝气。
      他们并非因爱而结合,原本只是不负责任地游戏,谁知竟因此有了六道骸,可以说他们会结婚完全是因为他。强迫毫无责任感的两个年轻人结合是错误,这样的婚姻与地狱无异,他们自己置身地狱也就罢了,偏要把没有觉悟同他们下地狱的六道骸拖下水。
      大人们真是可笑,明明没有足够的觉悟为人父母,不考虑後果地把他生下来却从不给他爱与照料,他一个人自生自灭长到如今过得很是辛苦,有一年冬天他们出去寻欢作乐几日未归,家里没有任何食物,若不是六道骸爬到邻居门口乞求对方给他口吃的,现在世上早已没了他这个人。
      所以六道骸看到书里写的爱情觉得可笑,本想把它扔掉,但是想了想还是揣在怀里带回家了。

      家里没人在,正和他意。门口的信箱又堆满了,六道骸把它们都取出然後关起信箱。多半是广告,此外还有几封信,来自泽田纲吉。
      他每月都会寄一封信给他,从不间断,从初一到现在足足三年了。六道骸没有回过,他依然乐此不疲。他写的信就像流水账,无一例外的细述他的平淡初中生活,以及回忆他和六道骸小学时期的友谊,最末一句总是:期待你的回信,骸。
      六道骸不太理解泽田纲吉对他的执著,他从不认为自己和泽田纲吉关系有多好,只是那个人一厢情愿地跟著他而已,起因是他小学一年级时他帮过他一次。那时泽田纲吉总被同班的小霸王们欺负地哇哇大哭,六道骸就适时地出手教训了他们从此泽田纲吉得以逃出他们魔爪。但六道骸会帮他不过是受不了他高亢的哭声罢了,泽田纲吉幼时嗓音像女孩子,哭起来实在是烦人。
      自那以後泽田纲吉就感恩戴德地跟在六道骸身後,怎麽撵都撵不走。六道骸总觉得泽田纲吉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整日嗡嗡转个不停,看他那一头软趴趴的棕色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不是很像蜜蜂麽。
      不过好在这只蜜蜂能为他带来一些有用的东西,零食啊,文具啊,课外书啊等等,於是他便默认了泽田纲吉的存在。
      小学毕业後两人升入不同的中学,六道骸自认这段孽缘该画个句号了。谁知泽田纲吉却没有此觉悟,他每周必给他打电话,开心同他汇报升入中学的感受。後来六道骸家的电话被醉酒的男人砸坏了,泽田纲吉便改写信,一直写到现在。
      挨著读完那几封信後,六道骸把他们放进了床头的小抽屉里。他想起从犬那里拿回来的书,便也一股脑塞到里面。
      泽田纲吉这麽听他的话,如果让他帮忙搞点钱应该可以吧?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他铺开纸,拿笔沾了墨水打算给泽田纲吉回封信,还没动笔,一滴墨水就不小心滴在了纸上,在白色的信纸上晕出一大片蓝。
      白色之中的那一点蓝显得很是突兀,尤其是在六道骸这种有轻微强迫症的人看来更是刺眼。他迅速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夜间四点女人才回来,她喝地烂醉,刚进门就摔倒了。六道骸到客厅取水时看到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睡觉的女人,眉头不自觉间皱了皱,他走到女人身边,蹲下身看著她。
      女人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夜间的凉风从缝隙间渗进来,女人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却懒得动上一动。
      她脸上的假睫毛掉了一只,粘在脸颊上,显得有些滑稽,白皙的脖子上点缀了几片瘀红痕迹,半梦半醒间她笑著用脸蹭蹭六道骸的脚,六道骸冷眼看著女人那不堪的姿态,心想这就是自己的母亲麽?
      他嫌恶地甩开她,回了自己房间。
      半个小时後男人也回来了,他进门时不小心踢到女人吵醒了她,於是两人在地上扭打了起来,客厅里传来器具破碎的声响。不一会女人狼狈地冲进了他的房间把门关的死死不让发狂的男人进来,她的脖子上有红色的掌印,大约是男人掐的,眼皮肿成青色,嘴角和鼻孔都流下细细几束血迹。
      “骸,我们杀了他吧。”他转过身,听见女人这麽对她说。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憧憬,竟难得有些神彩。
      六道骸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将他的头发吹得贴到脸颊上,他看著外面以此来分散自己与女人同处一室的不适感。四周一片黑暗死寂,远处的市中心依旧灯火如织,左眼一直有黑点晃来晃去,他感到烦躁索性闭起眼睛。他左眼弱视,到了晚上几乎看不清东西。
      这是他五岁时男人用碎掉的酒瓶向女人刺去,他替她挡了一下所致,碎片扎入眼球,鲜血瞬间像眼泪般涌出,他痛的捂著眼睛哭泣,血泪混杂在一起将脸涂抹成好笑的样子,他求女人带他去医院但没有人理会他。最後他只好自己找了镊子把眼里的碎片取出来。自那之後他左眼的视力就越来越弱。

      ────光。

      泽田纲吉的自行车有些年头了,这次摔得太狠,修车师傅说即使修好了也用不了太久。於是奈奈给他们买了一辆新车。路上的雪消得差不多了,新车骑起来比旧的轻便很多,六道骸载著他只花了十分锺便到了学校。
      统考成绩出来了,比泽田纲吉预料的要好,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他并没有因此松懈,反而比从前更加努力。六道骸说的对,只要努力就行,他的目标是A大,这个目标他想了很久,如果同别人讲的话大概会被嘲笑是痴人说梦吧。
      但是,在被现实判死刑前他唯有奋力追逐这个梦想,永不停歇。
      补习班里的气氛总是肃静的,仅能听见教师讲课的声音,以及时不时敲击黑板的响声,日光灯白晃晃的,少年的头发在练习本上投下黑乎乎的影子,明明是冬天可他的额头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左脸贴著创可贴,但是粘性已经没啦,揭起了皮。因而汗水流进了伤口,实在是痒得受不了,他用袖子蹭了蹭,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你怎麽了,泽田同学?”他邻座的女生问她。
      “欸,没事。”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脸上的伤口仍没好利索。六道骸每晚都帮他消毒,再贴好创可贴。但是泽田纲吉睡觉不老实,第二天起床创可贴就不知跑哪里了,就是因为这样,导致现在也没能痊愈。
      下课後她邻座那位不善言辞的女生竟然走到他跟前,红著脸邀请他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泽田纲吉一时想不出拒绝的托辞,女生自觉有戏便卖力向他推荐最近新上映的那部机甲片。机甲片麽,泽田纲吉向来喜欢。他喜欢一切机甲有关的题材。
      两人并肩走著,很快就到了大厅,泽田纲吉远远看著六道骸依然在老地方等他,於是匆匆告诉对方自己周末要留在家温书,接连说了好几句抱歉。
      女生流露出失意的表情,但还是微笑同他道别。

      “女朋友?”六道骸似笑非笑地问他。
      “怎会啦,补习班的同学。”
      “哦。”
      “她约我一起看电影,不过我周末还要温书,就拒绝她了。”泽田纲吉想起女生失意的眼神,心里不太好受。他很少拒绝别人,因为他了解被拒时的心情,确实很难受。
      “我们周末去看电影吧,我请你。”六道骸突然说。
      “欸?”泽田纲吉有些惊讶,手不知觉间抓紧了六道骸的衣服。
      “去麽?”六道骸在前面又问了一遍。
      “唔,去的。”泽田纲吉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回道。
      六道骸似乎轻笑了一声,泽田纲吉不太确定,想著也许是自己听错了。车子行驶带动的风吹拂著他的脸庞,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被冻得很疼,他只好尽量缩在六道骸身後躲风。

      因为周末要空出时间去看电影,所以这几天泽田纲吉不得不延迟上床睡觉的时间,各种模拟题和真题集在桌上堆著,他每晚都和这些东西做著拼死对抗。某天晚上六道骸被嘤嘤的啜泣声吵醒,这时已经是三点了。泽田还在桌前写著奋笔疾书,一面演算著一面用袖子擦掉眼里的泪水。
      “你怎麽了?”他擦著朦胧的睡眼走到少年身旁。
      “没什麽。”少年显然没料到会把六道骸吵醒,他把眼泪擦干抬头看著六道骸,作出正常的腔调,但那红红的眼圈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
      六道骸俯身看了看,发现他在算一道证明题,列了三页草稿纸,却仍是不得要领。
      “泽田纲吉你就是这麽死心眼。”
      “嗯?”
      “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自然解不出来。”六道骸提起笔给他列了几个公式。
      泽田纲吉根据这他列的公式来果然很快就推算了出来。可是他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更沮丧了。
      “好像不行呢……骸。”
      “不是只有努力就行,不是只要坚持下去就行,有些目标再怎麽努力也达不到。”
      “我不是说想放弃,只是觉得好累。”
      “这种用力跑也够不到终点的感觉太差了。”
      “明明知道没有天赋还想去尝试,我真是蠢。”
      少年接连不断地自语著,像是将积累了整整一年的委屈都发泄出去。他根本不在乎六道骸是不是在听,只是说给自己罢了。

      周末下午六点他们去了电影院,泽田纲吉并不知道六道骸要看什麽电影,他私心想看那个女生推荐过的机甲片,从海报看来就很有趣。不过既然是六道骸请客,他也不好提意见。
      六道骸买好票递给他一张,他低头一看,竟是那部他想看的电影,他有些诧异又很惊喜,六道骸不太喜欢那些以特效和大场面见长的电影,反倒很中意小成本文艺片。
      六道骸注意到了他不解的眼神,便开口对他解释:“记得你喜欢这些。既然是请你看电影,总得挑你喜欢的。”
      “哦。”泽田纲吉点点头,看了看六道骸戴著的黑色皮手套,突然明白了他是在还上次欠下的人情。
      发现了这点後泽田纲吉有些沮丧。
      好在电影精彩的打斗场面把他心里的不愉快冲散了,整整两个小时他都被电影吸引著,连爆米花都没吃几口。光影在他脸上变幻,忽明忽暗。六道骸看著少年眼里迸发出的光彩,在黑暗中轻轻扬起嘴角。
      电影厅里坐了一半的人,有人偎在男友怀里吃著东西,有人低头回短信,有人的和别人聊天,还有人看著喜欢的人的侧颜发呆,没有哪个比泽田纲吉更认真了。

      “真的很好看!谢谢你了,骸!”出了影院後泽田纲吉仍难掩激动。
      少年手舞足蹈的样子让六道骸觉得好笑,他并不怎麽喜欢这部电影,总觉得情节还欠火候,不过,只要泽田纲吉看得开心就好。
      “我还想再看一遍,骸,我们下周再来看一遍吧,我请客。”
      “好的。不过AA吧。”六道骸回道。
      “哦……”少年愣了愣,又笑道,“嗯,也好,也──”
      “纲吉!!!”

      ────影。

      六道骸踏著夜色走在走廊,瘦长的影子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趋。
      这几日几乎见不到什麽星星,月亮倒是很圆很大,快要月中了。家里没有亮灯,六道骸掏出钥匙开门,却突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像是在搬什麽东西。
      他开了门,正对上女人的眼睛。他有些惊悸,下意识往後退了一步。女人眼里闪烁著疯狂,他想开灯,却被女人抓住手。
      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别开灯!”
      屋子里的味道很奇怪,酒味混合著烟味,却怎麽盖不住呛人的血腥味。六道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
      “小骸。”女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印象中女人很少这麽亲密地称呼他。
      “怎麽了。”他皱皱眉头,不过女人看不见。
      屋子里是浓的化不开的黑,窗帘拉得死死,连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不时钻入鼻子的血腥味让他作呕,他推开女人,往前走了几步。
      “小骸。”女人又叫了他一声。
      六道骸没做声,等著她继续说。
      “我把他杀了,我杀了他!”女人低吼著,不知是兴奋还是痛苦。一种奇怪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发出。
      “啪”地一声,灯亮了起来。女人畏光似的遮住眼睛。六道骸推开卧室的门,看到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把老式剪刀,血从伤口处流躺了一地,身上还有数十道口子,不知是用什麽砍的。他回过头,看到女人手里提著一把菜刀走了进来,刀刃上粘著血珠一路走一路淌,她眼里的疯狂并未减少。
      “你打算怎麽办。”六道骸开口问她。
      “哦……”女人终於回过神来,她扔下刀,从衣服里摸出根烟来点上,“我也不知道,你能帮我处理了他麽?”
      尸体在这个时候突然动了起来,原来男人还没咽气,他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他看著六道骸,眼里流露出对生的渴望。
      “救……救……”
      女人见状迅速捡起菜刀在他胸口处补了一刀,於是男人最後那口气也没了,彻底死透。从始至终六道骸只是冷眼看著他,没有流露任何表情。
      “我记得你学费没交。”女人吐出烟雾,对他说。
      “嗯。”六道骸应了声。
      “帮我处理了他,我给你钱。”女人又吸了口烟。
      “好的。”六道骸道,“先给我点钱,我去买工具。”
      “小骸,谢谢你。”女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後颤抖著手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六道骸,“快点回来。”
      女人眼里满是乞求,六道骸盯著看了会,然後说:“我知道。”
      这是女人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但很快她就後悔了对他说这句话。因为她并没有等来前来处理尸体的六道骸,而是等来了警察。
      警笛声划破寂静长空,数量警车开到了廉租楼前,吵醒了早已沈睡梦中的房客们,他们纷纷起床跑出来看热闹。警察进入了六道家,从里面带出一个女人,男人的尸体随即也被抬了出来,据说女人在里面反抗了很久,还咬伤了两名警察,等她出来的时候,人们看到了一个如同魔鬼的她,她的嘴里都是血,牙齿被染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沾染了斑斑血迹,她含著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著别人,看著站在警车边的蓝发少年。
      少年似乎往她这儿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他紧抿著唇,眼里依旧和从前一样,毫无波澜。
      “你们男人都是骗子!!!骗子!!!”她凄厉的声音一直在夜空里回荡著,弥久不散。

      庭审时间安排在了次年五月,那时六道骸已顺利毕业,这段时间他过得很辛苦,家里的钱用来交了学费,他找了家寿司店帮忙,刚好可以赚点夥食费。就这样一直将就到五月份,他母亲的姐姐从东京回来参加庭审,问他是否愿意跟她去东京生活。
      他当时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临时工,本打算不再上学,突如其来的机会让他的心又动摇了。他一直向往东京的A大,现在放弃学业确实不甘心。
      庭审那天下著雨,春雷轰隆,乌黑的云低低地压过来,让人胸闷不已。街上人打著伞急匆匆跑过,汽车也开得很快,唯有路过水洼时才好心地放慢速度。六道骸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伞起不了太大作用,雨水斜飞,将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法庭上女人拒不承认自己杀害丈夫的事实,法官请了证人上场。六道骸面色如常,把当晚发生的事情又细说了一遍。
      台下很安静,人们面无表情地看著女人和六道骸。几个小时过去了,无论是律师还是法官,抑或是女人都略显疲态,脸色灰败。
      女人提出那晚六道骸也参与了杀人,并答应了帮他掩埋尸体。
      “那天晚上,我的母亲不仅杀了我父亲,她还想杀我,我假意答应她处理尸体才得以逃脱。事实上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受她虐待,我左眼弱视,是我小的时候她把酒瓶碎片扎在了我左眼。”六道骸不紧不慢说出这番话。

      法院的阶梯总是那麽长,六道骸举著伞一步步走下去,後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站在暗红色花伞下的妇人。他母亲的姐姐。
      “你撒谎!你让她的刑期又多了两年!”妇人跑上前来揪著他的衣领,“这世上怎麽会有你这麽狠心的孩子!”
      待她情绪缓和将他放开之後,他退後几步,不紧不慢同她道别:“再见,姨妈。”
      他甚至还挂著优雅的笑容。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身後传来妇人的嘶吼,六道骸顿了顿,心里想著,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又溜走了呢。然後便渐渐消失在了雨天浓重的雾气里。

      ────晨昏线。

      泽田纲吉揉著脚踝,痛得要掉泪。六道骸则无奈地蹲下身为他检查伤势,他撩起少年的裤腿,冷风迅速从口子里钻进去,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磕破了皮。”六道骸放下他的裤腿,对他说。“回去我帮你消毒。应该没大碍。”
      “哦……”
      “你怎麽这麽笨,不会看好路麽?下面是楼梯,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你……”六道骸没再说下去。
      “一不小心就……嘶──”少年试著走了一步,结果疼得受不了。
      六道骸无奈叹口气,他弯下腰对他说:“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诶?”少年低下头,犹豫著。
      “上来吧。”六道骸拉了他一把。

      他的脊背很宽厚,让泽田纲吉觉得心安。这是从未有过的待遇,他忍不住偷偷扬起嘴角。
      “你笑什麽?”
      “你怎麽知道……”他明明没发出声音。
      “猜的。”六道骸轻轻笑了。这一次泽田纲吉听得很清楚。
      “骸,可以不AA麽?”泽田纲吉小心翼翼地问。
      “好吧。”六道骸想了想,回道。
      “嘿嘿。”泽田纲吉傻傻笑了两声,“对了骸,这手套很衬你。”
      “是麽,我很喜欢。”
      “真的?”泽田纲吉兴奋起来。
      “真的,你别乱动。”
      “哦……”泽田纲吉乖乖伏在他肩头,不再说话。
      天空盈透,月光映照著地下残存的雪,略微刺眼。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六道骸一人的脚步声。过了很久,六道骸开口问。
      “你是不是想考A大?”
      “没……没有!”他快速否认。
      “你抽屉里有A大的入学考试模拟题。”六道骸都不忍揭穿他。
      “那不是我的……”他还在挣扎著不承认。
      “放弃吧,泽田纲吉。以你的智商即使复读五年也考不上A大。”
      六道骸无情的话让他很难过,眼睛有些酸,他下意识地吸吸鼻涕。泽田纲吉大概是六道骸见过的眼泪最充盈的男孩子了,他小时候高昂的哭声至今仍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泽田纲吉,别哭了。”
      岂料背後吸鼻涕的的声音更频繁了。六道骸叹口气。
      “我下个月去邻市参加X大的入学考试,你要一起去麽?”六道骸问。
      “X大?”泽田纲吉不解,“你不是要考A大麽?”X大,那是连泽田纲吉都能考上的学校。
      “我什麽时候说过我要考。”六道骸很是无语,“我只是说过我喜欢A大。泽田纲吉你未免太蠢了。”
      “诶……会麽。”
      “不用怀疑,你就是最蠢的那个。不仅个子没长,智商也没长。”
      “喂……”泽田纲吉无力抗议,骸毒舌起来实在是凶残。但想想也是,自己竟然白白烦恼了那麽久,确实好蠢。然後他吃吃笑出声,眼睛弯弯变成缝,显得更蠢了。
      快到家了,远远地便能看到泽田家的灯火,橘黄色的灯光在黑夜里散发著微弱的光,窗口有个忙碌的背影,六道骸知道那是奈奈在为他们准备夜宵。
      这光不强烈,却很温暖。即使身处寒冬九月,也能让人从心底生出暖热。

      三年前的春末,雷雨时节,六道骸举著黑色雨伞疲惫地走在那条回家的窄巷里,才刚六点天色就已全黑,廉租屋附近的路灯早就坏了,一到晚上就是全黑一片。
      在这片黑暗里,六道骸望见路口有一束微弱的光在闪动。
      他走过去,看到泽田纲吉举著手电等在路口,他没有打伞,虽然雨已经不大了但是还是将他淋得湿透。
      “你怎麽来了?”六道骸纳闷。
      “骸。”少年露出欣喜的目光,“我把你的情况和妈妈说了,她想请你到我们家里住,她愿意资助你读完大学。”
      微弱的光映照著少年的笑脸,那麽温暖,暖如日光。

      是他把他拉到了光的世界里。
      从黑夜到白昼,从暗到明,从影到光。
      从六道骸到──
      六道骸与泽田纲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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