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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春寒 有些时候, ...

  •   有些时候,说话不在于多有策略,在于一针见血。汤少礼就是这样,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杨家维系的和乐融融毁散得一干二净——
      “阿初,你快去看看杨思桐,她又在发疯了…”
      汤少礼却错抓了,杨慕次的手腕。
      杨慕次听到“发疯”时眼神一凛:“闭嘴。”便甩开了汤少礼的手,飞身出门,发动汽车——他甚至没有回一下头去看杨慕初,当然,他只是出于自责——因为“流云”,他居然舍弃了去照顾已经神志不清的杨思桐。
      杨慕初在客厅里站了起来,顺手把阿次落在沙发上的皮衣搭在手上:“荣儿,你先回去吧。我和跃春一起去看看,你在,杨思桐的情绪可能更失控。”
      “好。”荣初点点头,毕竟他和杨思桐有过那么一段感情,他也不愿意去看杨思桐疯癫的模样。
      杨慕初看了一眼夏跃春,低声说:“走吧。”
      杨慕次这边已经把车开到了汤家,他一眼就看见汤少琪站在门口,正焦急的看着他:“阿初哥,快点。”
      “我妹妹在哪?”杨慕次没有解释其他,就直接进了大门,隔着门,就能听见杨思桐的悲声——
      “爸爸,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妈妈?”歇斯底里的叫声在门打开的瞬间传来,杨慕次痛苦的一皱眉,想也未想便凑到她身旁,把一边紧抓着杨思桐手臂的嬷嬷赶开,他低声劝:“思桐,是我,是大哥。”
      杨思桐的眼睛里弥漫着的是恐惧,仿佛在某一刻,杨羽桦和杨慕次的脸有了交集,她又回想到杨羽桦杀小山樱子的那一幕,手上用力捶打着慕次,嘴里不定的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杨慕次不得已握着杨思桐的手,却又不敢用力伤了她,只是稍微环着思桐,限制着她。
      赶来的杨慕初正看见这一幕,他眸光一动,一丝苦笑微微从嘴角闪过。
      杨慕次也刚好抬头看了一眼杨慕初,手下一个不注意,杨思桐就发作了,她疯病害得太厉害,手上一点分寸也没有,手用力戳上杨慕次的下巴,指甲一划抓伤了杨慕次的脖子,血珠一下就渗出来了。
      杨慕次心里一急,嘴上冲杨慕初喊了一句:“出去,快啊!”
      杨慕初神情复杂的看了眼杨慕次,就被汤少礼推着出去。
      杨慕次伸手扶了杨思桐的肩膀,安慰着:“思桐,别怕,有大哥在。”可杨思桐听了“大哥”,不但没有安静,反而更暴烈了,她嘶叫着:“大哥,为什么爸爸要杀死妈妈?”
      杨慕次神情苦涩的一笑,他也不明白怎么向思桐解释这样的事情,只能用手安抚着妹妹。杨慕次的领带早就被扯散了,狼狈的样子比杨思桐也好不到哪去。
      杨慕初站在门口,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很矛盾,因为荣荣和姐姐的死,他恨极了杨羽桦,和杨羽桦身边的人,自然也包括杨思桐,可另一方面,他真的不愿意看到杨慕次这样痛苦,他也想从中得到结论,可是,没有结论。
      屋内,杨思桐却突然安静了,她抬起头:“大哥,你是大哥对不对?你从日本回来看我吗?”
      杨慕次看杨思桐又陷入了回忆,不知该喜还是忧:“是,我是大哥。”他点着头。
      杨思桐直愣愣的发呆了几秒:“大哥爱吃粽子糖,思桐有。”杨思桐从一边的串珠小包里摸出一颗粽子糖,递给杨慕次。
      杨慕次拿着那颗粽子糖,揉捏了几下,揭了糖纸,放进嘴里。本来很甜的糖,腻在嘴里有些发苦,那是他从寄宿学校第一次回家时,带给杨思桐的东西。现在想想,他不由有些哽咽,他掩饰着又拿了一颗,放进口袋里。
      杨慕初在外面看不到床边,心里发急,就推了门进去。
      杨思桐看着杨慕初,她又看眼杨慕次,不由发狂似地扑想杨慕初,杨慕次被唬了一跳,下意识的用手一拦,杨思桐就势一下咬上他的胳膊,他微微哼了一声,用口型示意杨慕初赶紧想办法让妹妹镇定下来:“别怕,没事了,大哥在。”他放缓声音安慰杨思桐。
      杨慕初赶紧从房间里的医药箱中取出使人镇定的药剂,替杨思桐注射。药效发作得很快,杨思桐渐渐松了力气又昏睡过去。
      杨慕次沉默着把思桐挪回床上,替她理好旗袍上的盘扣,又把被子掖好:“她每天都这样吗?这药……”
      “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杨慕初说,“阿次,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会越来越依赖药物,现在,药物是能让她昏睡五小时,可过段时间,也许只有四小时,三小时。”
      “大哥,国内有能医治这种病的药吗?”
      “国内的西医学还只是起步阶段,亚洲来说,日本是最好的,我在日本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不可能!你知道,思桐不可能去日本。她去日本无异于羊入虎口。我不可能送她去日本!”杨幕次立刻打断。
      杨慕初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大哥,我记得你说过,骨肉亲情不可隔绝,哪有明知亲情而拒的道理,我与杨思桐是兄妹,虽然不是亲兄妹,但毕竟我们生活了二十年,上一代的恩怨同思桐有什么关系呢?无论你承认与否,她都是我妹妹,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她现在成这个样子,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什么不能照顾她?”可能是刚刚安抚杨思桐的原因,杨慕次的情绪也很激动。
      “够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你吵,我已经联系了专门的医院来看护杨思桐,我不会更改这个决定。”杨慕初不想再恶化这种紧张的气氛,他转身与汤少礼说了几句,就下了楼。
      杨慕次回头看了眼杨思桐,痛苦的闭了闭眼,跟了出去。他快步上前拦住了准备上车的杨慕初,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我不会让我妹妹去日本,更不会让她去疯人院,大哥,我不会!。”
      杨慕初抬头看了眼阿次,没有说话。
      晚上,杨慕次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回了侦缉处,把自己关在李沁红的办公室里——他觉得不痛快。
      其实,他不是不明白阿初所想,相反,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不痛快。杨慕初太过在意他——杨幕次的过去,在意他在杨羽桦家生活的二十年,哪怕这其中种种并非自己所愿意。他还是在意杨羽桦,杨思桐……
      “在大哥心里,杨慕次始终是认贼作父吧,”最后一句,阿次在嘴里玩味了几遍,自嘲的笑了笑。杨慕次一低头看见桌面上的报告和零星散落的笔,就随手拿起来圈点,看着看着,却发现是他上午弄好的礼单的草稿,不由得半晌无语。

      杨慕次在椅子上一靠就是小半夜,等到他睁开眼时,天已经有点蒙蒙的灰了。也许是因为杜旅宁不在的缘故,侦缉处里有些静的怕人,杨慕次定定神起身,就着冷水洗漱了,走到杜旅宁的办公室搬了叠文件翻看。
      他翻了半晌,突然抽出其中一份文件,原因无他——上面有他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人——辛丽丽,萧瑀,廖珩。前两个人杨慕次是认识的,最后一个,杨慕次也并不陌生:
      廖珩和他一样是从日本东京大学毕业的,只比他长一届而已。特训班他自然是没有参加,廖珩回国后,就在黄埔军校学习,也算是半个“天子门生”,现在则是二处的上校——虽是文职,却与杨慕次平级。
      杨慕次看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乱乱的,为什么把他们四个人凑在一起,他拿着文件习惯性的踱步到俞秘书的办公室,要开口时才想起时间来——天这时也只是刚刚亮罢了。
      杨慕次下了楼出门顺了份早点,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电话铃声就响了。
      “沪中警备司令部,杨慕次,对,我是。……老师?”
      电话那头,是杜旅宁。
      从头至尾,这通电话也只有三分钟,杨慕次放下听筒,下意识就去看那份文件——
      电话里杜旅宁说廖珩失踪,命令他,就是指侦缉处,处理这件事,以确保廖珩毫发无伤。杜旅宁特别强调了一句:“廖珩是汪兆铭的‘亲戚’。”
      这件事,越发诡谲起来。杨慕次听得出杜旅宁的语气中的紧张,他就是对这一点尤为不解,杜旅宁不会没有理由的让他越权去管二处的事,一个汪兆铭的“亲戚”,真的有这个必要吗?杜旅宁真的会这么在意吗?
      事出非常必为妖,他虽然不信杜旅宁会投敌,可杜旅宁不时展现的暧昧态度,确实让他心里朦胧起来,他有些摸不清杜旅宁的真正意图,这些微小的点像无关痛痒的野草,在怀疑中潜滋暗长。
      杨慕次叹口气——毕竟现在自己想这么远也没意思,还是要先把这桩事料理了,廖珩才是真的突破口。
      杨慕次正琢磨着,刘云普就来了:“组座。”
      “师兄,处座有任务派来,你带几个机灵点的人去二处查查廖秘书的事情,越详尽越好,处座说他失踪两周了,让我们帮着找人。”
      刘云普果然叫起来:“处座他没问题吧?二处的事情怎么叫我们插手?本来两家就不对付,这回的事又和我们扯不上干系,凭什么派我们去找人?”
      “师兄,处座可说,带不回来人,军法处置。何况,这廖珩来头可不小。”
      刘云普一皱眉,嘀咕道:“什么来路能让处座下这种死命令?”
      “汪精卫的亲戚。”杨慕次嘴里也没了好气,“对了师兄,以后别组座组座的叫了,听着膈应。你先去查查吧。”
      刘云普一吐舌头:“阿次,你昨天怎么没去白玫瑰舞厅?丽丽可让我带话给你,说是上次春和医院的事不好意思。”
      杨慕次也是想起自己被俞晓江砸的那一枪托,笑了:“丽丽她,还好吧?”
      “我看着是过得挺滋润的。阿次你和她虽然平时是不准见面,可昨天那样的时候也不算违纪,你怎么不去?”
      “有家事,你别打听了。现在任务要紧,再拖两天处座回来见不到人,你我可就惨了。”
      刘云普听了没再说什么,一溜小跑出去执行公务了。
      廖珩的事也是帮了阿次一个大忙,有了这层原因,他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泡在侦缉处里,不必回家去了。
      下午,刘云普回来时,能得到的有用消息并不多。
      廖珩这个人在上海也没几个朋友,听说只是为了历练几年积攒资历,好顺理成章的靠关系升职才来的上海,二处的人也和他走的不是很近,当面笼络有是有,私交却并不深厚。他也没有什么亲戚,倒是听他家的佣人说收过封威胁信,可当时廖珩也没在意,就撕了。
      杨慕次听了这些也只能叹气,这案子的线索到这就全都断了,在他看来军法处置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把侦缉处的线人都撒出去,大海里捞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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