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续文 无言以对》天下为攻尔为受

3、内部审查 清晨，阳光

　　清晨，阳光透过窗外的叶子一层层稀释进杨公馆时，杨慕初和和雅淑已经坐在餐桌边闲谈，杨慕次穿了一身墨蓝色西装，手上捧着一大摞文件，走下楼梯，一眼看上去，便是熬了夜的样子。他走下楼梯，放了文件第一句话便是：“大哥，嫂子，早。”
　　“阿次？早啊。”杨慕初有些诧异了，他预料中杨慕次大约是像昨天一样一言不发，直接冷言几句便走，杨慕次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让他措手不及——这又是什么迂回线路？
　　其实，杨慕初是有些当局者迷了。杨慕次虽说是和他闹得别扭了些，可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日后更是要在一起生活，哪有天天摆脸色的道理，杨慕初不嫌累，杨慕次也嫌累了不是。熬个一宿两宿的算计，变着法的打擂台，对于杨慕次来说，不现实，何况杨慕次心里清楚，他是真心的想融入这个家的。那还有什么好固执的？
　　这道理，杨慕次在心里绕两个弯便过去了。
　　“大哥今天事情多吗？”杨慕次边脱西装边挑起话头。“阿次想，去看看思桐。”杨慕次这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杨思桐从精神失常开始，他们就没有见过面，现在杨慕次回到杨宅，触景生情，怎么能不问呢。
　　“我是不会去的。”杨慕初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了大半，杨慕次看得清楚却没有什么反应，毕竟杨慕初提起杨思桐没发火就算不错，他也真没指望杨慕初能陪他去照顾妹妹，他点点头：“我会早点回来。”
　　正说着，佣人已经把早餐摆上桌，考虑了阿次的口味，只是简单的红豆粥配上三四样点心，杨慕次还未说什么，就被杨慕初打断：“昨天饿了一夜吧，惯的毛病！这红豆粥养胃的，缓一缓，别真犯了胃病，有你受的。”
　　杨慕次手上一顿，，半匙粥就这么搁下了：这饿饭还不是“拜你所赐”，怎么倒成了我“惯的毛病”？
　　和雅淑在一边解释：“昨天你大哥鸡丝面下了好几回，放在门口都冷了，就是没想到小弟你这么倔，硬是饿了一天。”
　　“大哥？”
　　杨慕初一看杨慕次诧异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可嘴上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杨慕次“瞄”了一眼和雅淑，喝了口粥，嘴里含糊的说：“房间里加厚了隔音层，时常有串线电话。”这话语焉不详，无论从什么身份都没有问题。
　　杨慕初伸手夹了一个虾饺给杨慕次。杨慕次看了眼腕表，紧着动了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少半碗粥，起身捞了西装解释，“大哥，我上班要迟了，我先走了。”
　　杨慕初拦住他：“你的新车到了，停在楼下，去看看。”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仿佛很随意一般扔给杨慕次，“一百万，我可是连本带利还给你了。”
　　杨慕初的意思，是不想他因为这辆车觉得欠了自己什么，其实现在摩登的车要买，不说钱单说门路就是很难的，更何况他的车炸了才不过几日，杨慕次在心里苦笑，杨慕初这是真的吃定他了，不过他还没说什么，杨慕初就岔开话：“别想太多，小心迟到。”
　　“谢谢大哥。”杨慕次低头一笑，却也意识到时间不早，抱着一大摞文件匆匆走出杨家大门，毕竟在侦缉处，才真真正正是一场恶战。
　　恶战开始了。
　　杨慕次刚在副官办公室换上军装，理请了情绪，俞晓江就在门口冲他点头：“处座叫你。”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材料，看俞晓江点头，才抽出其中一份陈寅的身份资料去了杜旅宁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随即打开门，反手把门关上：“处座。”声音很紧，毕竟有一年没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上次见面还是在汽车被炸的晚上，没说上几句话。这次再见，便是这种情形，杨慕次心下不由忐忑。
　　杜旅宁没有理会杨慕次，照样批阅文件，指示行动，只是慕次很敏锐的看到他进来时，杜旅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知为何，他放了心。
　　杨慕次出于习惯自觉挪到一旁站着。办公室里来来回回了好几拨人，大家都用眼角打量着杨慕次。可杨慕次却不在意这些，他仅仅是平视着前方，平静，自然，这样的姿态让杜旅宁觉得，他印象中那个杨慕次就该是这个样子。
　　眼见着人都散去，杜旅宁才松了领口的风纪扣，靠在椅背上看着杨慕次。
　　杨慕次换了重心，感觉腿上回了血才走上前：“处座。”他说着，把手里的档案递了上去，“这是阿次整理的陈寅的身份资料，请处座过目。”站了这许久，杨慕次只觉得腿像麻痹了似的没有感觉。
　　杜旅宁接过文件，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杨少厉害，发着烧在这站了一上午，也没事儿人似的。换了旁人，早晕倒了吧。”
　　这一句“杨少”让慕次觉得“不可恋战”，他说：“处座，阿次昨天夜里才退的烧。”谎已经撒了，总要圆下去。
　　“哦。这么巧。” 杜旅宁看他服了软，倒是没继续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材料翻看了起来，“陈寅是□□，这就是你交给我的结果？”杜旅宁的目光在杨慕次的脸上绕了个来回。
　　杨慕次只觉脸上异样，硬着头皮说：“老师，有什么不对吗？”
　　杜旅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同样的资料，摔在地上。声响震得慕次下意识的低头。他缓缓拾起那份材料，一页页码好看了起来。看到后面，脸色就难看了起来，上面赫然写着萧瑀的调查结果——陈寅并非□□，是我等判断失误——慕次看完后把资料放回桌上：“处座，这是……”
　　“侦缉处的例行检查！”杜旅宁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杨慕次，越想越气，手上那份资料挟着风，向杨慕次的脸上掴去，直打的慕次身子一倾，摔在地上！
　　杨慕次没有犹豫，脚下用力跃起，站在杜旅宁面前。慕次能感觉到嘴里有血冒出来的味道，但远没有内心的恐惧带给他的感觉那么真切，杜旅宁的怒火来的太迅猛。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我不知道是你的嗅觉退化到这种地步，”杜旅宁来回走了几个来回，突然神情一变，冰冷的看着杨慕次，“还是你根本就怕我查出来陈寅的身份不是共产党，以至于让你□□卧底的身份被人怀疑？！”这话很重，让杨慕次不由得一颤。
　　这一颤，更加深了杜旅宁的疑虑，杨慕次向来是“身正不怕影斜”那一类人，今天这一切，放在谁身上都说得通，唯独在杨慕次这，说不通。难道？杜旅宁不愿想下去了。
　　杨慕次想说些什么，突然他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处座。”——是俞晓江。
　　俞晓江看眼杨慕次，瞬间明白了屋里发生的一切：“处座，您上回要的复兴西路的不明电波分析。”说着她把一沓资料放在杜旅宁桌上，“对了阿次，还有你桌上的虹口区多伦路的不明电波分析，我也一并取回来了。”
　　这一句话，好像一句指令，杨慕次动了。
　　他竟扑去抢杜旅宁桌上的文件！
　　但杜旅宁显然更快，先一步拿起文件翻看起来，中间竟也有一份陈寅的身份分析！这是慕次的手稿，虽然上面用钢笔多次作了修改，但还是能看出本来的判断结果——与萧瑀的结果完全一样！
　　顿时，局势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杜旅宁重重吐出一口气：“为什么交一篇假的报告给我？”他看着杨慕次别开头去，心下豁然明朗——这是杨慕次怕他自责，自责就因一场误会，手刃了得力弟子。在杜旅宁心里，慕次的这份犹豫掩饰，所为的，舍他其谁？
　　杜旅宁释然了。不止释然，他还隐隐有一种庆幸，他庆幸杨慕次不是□□。
　　“当时是阿次和萧瑀一致认为陈寅该杀，与老师无关。”慕次不知有意无意，把称呼换成了“老师”。
　　俞晓江看气氛有所缓和，就悄悄下去，顺手拉上了门。
　　不过半刻钟，杨慕次出来，看见门口的俞晓江，点点头：“俞教官。”两人走进俞晓江的办公室。
　　“处座又说了什么？”俞晓江问。
　　“没有什么，象征性的安慰几句。”杨慕次说。从他知道俞晓江是共产党开始，就觉得有种微妙的感觉产生，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看得出来，你很受用。”俞晓江注视着杨慕次，停顿了一会，“虽然我想告诉你，不要把个人感情带到这里，这里是侦缉处。”她顿了顿说，“不过我还是相信你会有自己的打算，毕竟你和处座的师生情谊，也有利于你的隐蔽。”
　　她突然想起昨天慕次打电话，让她到副官办公室拿电波分析，又说，“昨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没想到你这么大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俞晓江说着这个计划的全部内容就显露出来——这本来是内部的例行检查，但却被杨慕次用了两份材料变成了一出打着“尊师重道”名头的好戏！
　　俞晓江又说：“就像今天，瞒天过海，欲盖弥彰。连我都差点被你绕进去。”
　　“评价很高嘛。”慕次说笑。
　　“是，你和萧瑀交的是一样的东西，可是我能感觉到，处座对你的答卷更满意，也更愧疚。”俞晓江看着慕次的脸，开了玩笑，“处座风姿不减当年，你要小心了。”
　　慕次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挨的一耳光，可他没有像以往与晓江逗趣，只是看眼处座办公室的方向：“我只想给自己留条退路。”然后不等晓江反应，就离开了办公室。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不停浮现陈寅那天晚上说的一句话——“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会这样吗？会有一天，杜旅宁也发一封电报来结束他，杨慕次的性命吗？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想“逃”，尽管自己有千万条理由解释自己的“背叛”，但背叛就是背叛，自己终究是有愧……
　　杨慕次又好笑的摇摇头：“自己想多了吧。”
　　杨慕次前脚从俞晓江的办公室出来，后脚刘云普就把他拖到一边，像是早等在那里似的。杨慕次还没说什么，刘云普就压低了声音问：“阿次，你和俞教官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杨慕次无奈地瞥了刘云普一眼，继续向前走：“什么‘走得这么近’，俞秘书是我的教官而已，你这么说，小心处里又传什么风言风语。”
　　“我可没说什么啊。再说了，这俞秘书又不像李沁红那个女魔头，这可是个冰美人，处里谁不多看一眼。”刘云普说着，整个人都凑到阿次身上，“不过说到李沁红，你说这处座一来，李沁红就失踪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呀？毕竟李沁红和处座还有那么一腿。”
　　杨慕次听得脸色一变：“别说了！”他看眼四周，“师兄，这样的话你也敢在处里传，在我面前就算了，要是传到老师耳朵里，你我吃罪不起。行了，我还有事忙。”杨慕次心里一叹，这样的话也只有刘云普才敢提，自己若是沾染，指不定杜旅宁会怎么想。他脚步飞快的越过刘云普，钻进副官办公室。
　　杨慕次一进去，副官办公室里已经站了三四个小喽罗等着他看报告，杨慕次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那个脸生的、杜旅宁新提上来的“自己人”，并不觉得有哪里看得入眼，就没放在心上。他抽出一叠行动报告坐着翻看，杨慕次心里清楚，这些人无非是想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自己。以往他不会在意，可今天情况特殊——地下党一组通讯员“流云”被捕——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
　　“废物！”杨慕次将那一摞资料摔在办公桌上，脸色阴沉的冲周围的喽啰吼道，他是真的没有料到，这里居然只字未提！
　　“阿次，怎么了？”刘云普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
　　“这一群废物，”杨慕次看着周围行动组的人员，拍着桌上一叠资料，“你看看你们捉的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回杨副官，这些人都有通共的嫌疑。”
　　“那这个呢？”慕次指尖戳着一份报告，上面赫然写着“十四岁”，“你们怎么解释，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你们定下的罪名竟然是‘扰乱现场，掩护□□逃脱’？真给你们高队长脸。”
　　“这……”
　　“你们这样，没有给□□造成一点威胁，反而四处人心惶惶！你们都是吃软饭的吗？”杨慕次太阳穴上青筋微跳，他看这些人还未说出“流云”被捕讯息，于是再加一把“火”，“这几天你们都在做什么？”慕次意有所指。“这里。四号到十号这几天的空档期，一个个躲懒去了？”杨慕次烦躁的挥挥手，“我没力气跟你们耗时间。高队怎么带你们的？”
　　新来的小特务显然沉不住气：“那几天我们组负责抓捕□□‘流云’。”
　　“人呢？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行动报告，又抓捕失败了？”杨慕次看了眼小特务，他决定以此切入，“你说。”
　　“人被二处要去了。所以就把相应的记录转到二处去了。”小特务显然没有经验，一问就说了实话。
　　“要走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二处……”
　　“二处要人你们就给？你们怎么不直接去二处呆着，在侦缉处腻着干嘛？”杨慕次来回走了几回，“二处是谁来谈的？我去跟他谈。”
　　“是二处的邵副官。”
　　“邵副官，他算什么东西。”杨慕次从鼻子里呼出冷气，很是不屑，“处座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有。杨副官，在处座面前……”
　　“我知道，处座那边我去说。”杨慕次说着，起身往楼上走。
　　“嘿，阿次，”刘云普喊，“我说大哥，这都几点了，处座能在办公室吗?你不饿处座也饿了啊。”
　　杨慕次一愣，看眼手表，果然快一点了。
　　“诶，阿次，你不是也没吃饭吧？”刘云普说。
　　“没有，这这么一大堆破事儿都压在我头上，我哪里走得开。”慕次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李组长这个行动组长连个人影也不见，像什么话。”
　　“诶，你还别说，这李沁红不会是死了吧。”
　　杨慕次警惕的看眼刘云普，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提到李沁红了，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试探？他说：“你可别这么说，小心成真了，我可不想再替她看这一大堆报告，想想都头疼。”
　　“诶，阿次，你可别说，要是李沁红死了，这行动组组长就是你的了。”
　　“你说什么呢？”
　　“咱们处里，比你工作能力强的还真没几个。兄弟们可是等着喝你的高升酒的。”其实刘云普也不是心血来潮，这李沁红一死，大家一致认为会高升的人就是阿次，都等着阿次请客。刘云普也是大家推出来提前和阿次打招呼的。
　　杨慕次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为了让他请客，他真是草木皆兵了——“借你吉言，如果真是这样，我肯定不会忘了弟兄们。”杨慕次对于组长这个位置，也不是不眼热的，有了这个身份，为组织做事方便许多，要不然他现在做这些事情，总是有些束手束脚，“诶，我得走了。”
　　“你知道处座在哪儿吗？”
　　“楼下新开了家馆子，试试看。”杨慕次说着，匆匆下楼。
　　如果是普通犯人，慕次也不会这么着急。但“流云”是中央调下来的人，上级指明要保护的对象。人在侦缉处还好说，要不在侦缉处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无论如何，慕次都不会让别人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