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蜗牛壳子

3、叁

　　“就是这样啦。”牛头讲完这长长的故事，呼出一口长气，“那人倒也当真厉害，最忙的时候，我们都累得恨不得长十条腿，却从来没听他抱怨过。”
　　我啧啧惊叹，探出头去看那已经离我不远的孟婆，哦，不，章晏。章晏穿了一个破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脸，只在端孟婆汤的时候会露出枯瘦苍白的手来。
　　那居秀历苦结束应该就能重回天界了吧，只是章晏，会不会永远都得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府，当永远的孟婆，除非如上一任孟婆一样身死才能解脱？用永生自由去换居秀五世幸福，这值得吗？
　　唉，不知道他在奈何桥上见到转世的、并不记得自己的居秀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他亲手为居秀端上孟婆汤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我正感叹着，丝毫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孟婆面前。那一碗汤端到面前的时候，才看到那面貌掩在兜帽之下的章晏。我接过孟婆汤，看了看那透明的液体，并不想喝，却想和眼前的章晏说几句话。就在我想着问点什么呢的时候，后面的队伍里突然闹腾起来。我转过头去，看到有个穿白衣的短发少妇，正在挣扎，嘴里叫嚷着什么，奇怪的是，她那白色的衣服竟然在渐渐变红。
　　“呀，这是要变厉鬼了，看来她生前有很深的执念啊。”牛头突然道。
　　我注意到章晏也在看向那个方向，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我不要喝孟婆汤！我不要忘记陈远！我们才刚结婚，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我不能忘了他！”那少妇大声叫嚷着。
　　“你以为这里是哪，你不想喝就不喝？”负责带那少妇的白无常喝道，猛地拉了一把少妇手上的镣铐，将少妇拉的一个踉跄，“你不想喝，行啊，在那忘川水里泡上七七四十九天，要是还有命在，就免了你这一世的孟婆汤！”
　　“这是规矩，不想喝孟婆汤就得在忘川里泡四十九天，要是能挺过来，就可以带着前世记忆再投胎。”牛头又在一旁万事通的道，“不过我自上任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能挺过去的魂魄。忘川水可不是一般水啊，孟婆才泡了那么一小会就不行了。”
　　我听了这话，有些忧心的又瞥了章晏一眼。
　　“泡就泡！”那少妇大声嚷道。
　　我留意到章晏的身子猛地一抖。我终于能确定那少妇就是居秀。
　　那白无常冷笑一声，和黑无常一起将居秀带到了忘川边上，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就要一脚将少妇踹入忘川之中。
　　“慢着！”我身旁的章晏突然喝道，推开我和牛头，向那少妇走了过去。
　　所有人目光都随着章晏，居秀也莫名的看着走到她面前的章晏。章晏将头上的兜帽摘下，露出许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居秀却没有如他当初一眼认出她来那般认出章晏，仍然用陌生的目光看着章晏。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章晏站在居秀面前，面色柔和，慢慢道，“你不会真的觉得你能挺过四十九天吧？”
　　居秀险些哭出来，“那还有什么办法，我不想忘了他，我那么爱他……”
　　章晏微微笑了笑，“办法倒不是没有。”
　　“喂，孟婆，你要干嘛？”一旁的白无常突然插嘴道。
　　章晏冲白无常笑了笑，“稍等片刻即可，抱歉。”说完又转向居秀，眼角带了几分温柔，“你来当孟婆吧，这样每世他过奈何桥的时候，你便能看到他，还能和他说一会话呢。”
　　“那他最后还不是会走。”居秀道。
　　“你觉得爱一个人就一定要陪伴在身旁吗？”
　　居秀脱口便道，“既然你爱他当然要留在他身边啊。”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章晏微微低头看比自己矮几分的居秀，眼中愈加温柔，声音更加柔和，“现在我觉得，能看到她幸福才是最重要。”
　　居秀显然不能理解章晏的话。章晏又道，“这是这最好的方法了，不然你只能选择被忘川水吃掉，或者喝孟婆汤忘掉他。”
　　居秀几番挣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章晏一笑，微微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说完，和声问道，“记住了？”
　　居秀点点头。章晏又是一笑，转身往奈何桥上走来。白无常在他身后叫道，“孟婆你别异想天开了，地府怎么可能雇两个孟婆！”
　　章晏充耳不闻，走回了他待了百年的位置，再回头深深看了居秀一眼。
　　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站在奈何桥中央的章晏突然身子一歪，从奈何桥上掉了下去，噗通一声，落入忘川水中。
　　所有人呆若木鸡，我身旁的牛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快拿竹竿来！快呀快呀！”很快竹竿就送了过来，牛头一把抓过，想去够章晏，马面拦住了他，缓缓摇了摇头，“上任孟婆求生才挣扎着抓住竹竿被我们捞上来，他一心求死，是捞不上来的。”
　　我连忙来到桥边，扒着栏杆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面庞渐渐越沉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牛头递给我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喝下居秀为我递上的孟婆汤之前，我看着身披黑色斗篷的她想，爱啊，到底是什么呢？它让章晏跳下奈何桥，让居秀甘忍永生寂寞只为能和自己爱的人说几句话。
　　爱，到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