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幸福》dannyl

2、2 我是Zoe

　　我是Zoe，4个月前我从咖啡馆辞职了。我在那里工作了5个月，从开业开始，已经完全上轨道了。老板娟姐是台湾人，她有个装修公司，她先生是韩国人，据说是个有名的室内设计师，设计大型商场。她是我以前在银行时候的客户，公司做财务的小姑娘突然离职。她找我帮忙，我在她那做了5个月的财务。不过我没有考出会计上岗证，考过了会计学基础，财经法规与会计职业道德，只是初级电算化考了59分。之后她要开咖啡馆，我又陪她筹备了两个月，开业后再做了5个月。她一直待我不薄。
　　还记得第一次见娟姐，那时候我大学毕业不到一年，而她已经是银行的大客户。同事给她推荐买基金，她说要专业一点的人做推荐。看到我的时候，她有些不高兴，觉得我太过年轻，应该没有什么经验。我只是和她说，经验能力和年纪没有关系，我给她讲解基金的种类，告诉她持仓比例，分析趋势。她很惊讶我能背出那么多基金代码，净值，持仓的股票。我说这和年纪没关系，只是需要努力。她很快成为我忠诚的客户。
　　娟姐一直非常爱笑，前几年市场不好，买的基金一直不赚钱，她从来没有抱怨。我以为她只是太过有钱。她买别墅，一千多万，邀请我去BBQ。我从来没去。她说别墅应该适合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住，结婚生子，与父母同住。她这样的年纪，女儿去外国念大学，只有她和先生两个人，十分冷清。可现实往往是这样，需要的时候买不起，买的起时候其实又不需要了。
　　我曾经有些羡慕她，四十五岁的年纪，依旧保持身材姣好，心态年轻，事业成功，家庭幸福。娟姐却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也差点离婚。以前我是个护士，工资微薄，先生也只是小职员。后来生了女儿，他也是完全不管。我白天把女儿送到妈妈那里再去上班，下班接女儿回家。你知道吗？搞艺术的人，脑子里总是天马行空，感觉活得一点也不现实，他特别喜欢乱花钱买东西。有次我下班回家，他非常兴奋地说他买了新的打印机，激光的，当时来说是特别先进的。我说你哪来那么多钱买的。他说，用你的信用卡。我当时都要奔溃了，那个打印机分期付款我要还一年啊，家里还有各种账单要付。我真的很绝望，准备离婚了。
　　我说，之后呢。
　　之后很幸运，她先生因为别人的赏识，获得了很好的工作机会，收入开始水涨船高。名气在业界散播之后，他们自己创业。生活开始顺风顺水。娟姐是个看得开的人，总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说命运已待他不薄，不必再强求什么。
　　很多女子都有开咖啡馆的美好梦想。娟姐是，我曾经也是。陪伴她装修开业，经历人员变动，原材料短缺，断电断网各种突发状况。梦想往往太过美好，经营现实却实在不易。我们一起制定各种规章制度，编排各种原材料，岗位，排班表格，待一切慢慢步入正规，我变得异常疲倦，提出离开。她虽然不舍，还是放行。
　　离开之后，我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其实只是想离开上海，过一个不一样的新年。那里曾经是我的故乡，我在那里出生，念完了小学才离开。在一个菜场旁边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三个月只要一千两百块。楼下有好吃的肉饼和小馄饨。
　　过了马路有很热闹的市场，以前这里都是田地。我和妈妈第一次来这个市场的时候，穿越了村庄，还看到了猪。当时我说我们走错了吧。妈妈说不会的，这是近路，穿过去肯定就是。现在旁边都是高楼和大型商场，虽然没有上海的那么高。
　　过新年的时候，我想去以前家附近的美食街吃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整个中山路都重建了，农贸市场搬走了，我的小学拆掉了，那里除了高楼和商场，什么都没有了。当然，我家也没有了。我沿着江边走去儿童公园，以前每年春游秋游都去，却总也不厌。我喜欢里面的秋千，碰碰车和海洋球。我爬过门口那里的树。只是也没有了。
　　十几年，原来只有一个区的小城市，现在有几个区了。有了北京上海一样的大型商场，节日气氛十分浓厚。过年的街道也不是萧索的，大家都不急着回家团圆。反而在外吃年夜饭随处可见。十几年前奶奶去世的那年元宵节，我一个人在外面吃小馄饨，急于回家团圆的老板娘还催促我快点吃。那样的场景也不再有了。
　　暴走了几个小时之后，有点累。回家之前去超市，意外发现对面是美食街，有我熟悉的煎饺，小笼，砂锅，牛杂，粉丝，各种小吃。我能流利地说当地方言，冒充当地人。
　　租来的房子客厅望出去是学校操场，早上有做广播操的音乐。我竟然习惯了这个闹铃，去楼下吃早餐。去超市买米，蔬菜，肉，还有啤酒，偶尔在家煮，偶尔出去吃。大多时间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暴走，累了回家看租来的DVD，没有网络。重庆森林，傲慢与偏见，朱莉与朱莉娅，我可能不会爱你，反复播放。没来由地喜欢重庆森林，金城武吃着凤梨罐头，说什么都有期限的时候，格外落寞。喜欢傲慢与偏见，喜欢简奥斯汀，心疼她没有如她的小说主角一样，有美好的结局。朱莉与朱莉娅，一个关于美食和生活的故事。我可能不会爱你，那种十几年的陪伴，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两个多月我一直肆无忌惮地出门暴走，我以为已经不会有人认识我，或者说认出我。去超市的时候，在自动扶梯上，有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跟我打招呼。
　　嗨，他有些兴奋地说，你是周伊吧。
　　嗯。我有些尴尬地笑。我完全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激动地说，你和以前一样啊，完全没有变。
　　我苦苦思索他究竟是谁。不知道如何回应。好在他被家人叫走。我快速离开，什么也没买。之后整整一周没有再去超市，只在楼下菜场活动。其实我有些神经过敏了。我只是有些累了，想要安静地生活一段时间，不想要言语，不想要应酬任何人。
　　沉默是我的特长，除了精简的回答，我经常可以一天没有任何言语。比如上课回答老师的提问，比如现在出门买菜。我妈妈是北京人，我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南方小城显得格格不入。我沉默的性格也让老师很头疼。不过四年级的时候，原来的班主任老师退休，新进的老师很喜欢沉默的孩子。他觉得那是乖巧。他试图用各种办法开导我，让我变得快乐。
　　当然，他成功了。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个乐观开朗，没心没肺的孩子了。当然，只是假装的，不过没有人知道。父母离婚了，妈妈带我回北京。争吵了那么多年，终于离婚了。我完全没有难过，每天开心地笑，还要逗妈妈开心。
　　现在，我也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太过安逸的小城。还会不会回来，已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