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凡尘》玻璃丛林

9、再会旧相识 藤井良寺远

　　藤井良寺远远看着那人走过来, 他身边的同学正将手搭在他肩上, 同他说些什么, 他微微笑着, 细长的眉眼掩在眼镜下, 看不真切, 黑夜里反射出淡淡的光, 笼着朦胧含糊的温柔人影, 像古旧了的照片, 似是而非, 带着回忆的温馨.

　　藤井不记得他是这么平易近人的人, 印象中, 总还是当初的少年, 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 四周都是成团结伙的同学, 看着他的笑话, 看着他的孤独, 看着他的无能和无所依靠. 不是不寂寞的, 却不曾尴尬慌张愤怒过, 只是眉眼间, 冷冷淡淡流露出寂凉的淡漠…… 那淡漠, 有时化成恶毒, 刺得人浑身冰凉.

　　藤井没有想过, 再见到他, 会是这么个样子----平淡而温和. 那偶尔推着眼镜的手势, 更显出他那有些慢悠悠的憨厚迷糊; 总也含笑的嘴角, 让人觉得这样平凡无害……

　　许久不见, 变得这样多么? 藤井有一种错觉, 觉得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其实从小一起长大, 这么多年, 藤井也觉得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只在他那里吃了许多教训, 见识了他骨子里的毒.

　　藤井不喜欢四枫院尘, 从小就不喜欢, 却自小就不能放着他不管, 因为身份, 更因为, 一些说不清的纠缠. 有一时, 藤井甚至以为, 可以就和尘这样过下去, 他们对于彼此, 都是那特殊的一个. 藤井从来没想过, 这个从来不拔刀的人, 想要斩断感情的时候, 下手时比谁都精准利落. 他知道他阴毒, 扭曲, 任性, 孤独, 总也是逃避和冷漠, 却不知道, 他也可以这样干脆.

　　藤井淡淡想着, 冷冷看着, 看着那人, 微笑走来, 不是对他笑, 不是为他而来, 可是藤井不知道, 自己这一刻的表情, 有多像他最恨在那人面上看见的表情 ---- 冷淡、讥讽、阴郁.

　　四枫院尘却是一无所知的, 像个平凡老实的学生一样, 走过来, 低头, 客气而尊敬地打着招呼, “藤井副队长.”

　　藤井看着他, 脸上的神情高傲, 这个小少爷, 说他只是废物的小少爷, 如今, 要尊敬得向他低头, 恭恭敬敬叫一声藤井副队长. 藤井淡淡的, 似没看到他. 而四枫院尘, 就在他的无视中, 淡然走过. 加藤的手不再放在尘肩膀上, 出于对上级以及那传说中的人物的敬畏和紧张, 而四枫院尘的面孔上, 却还是那三分微笑, 憨厚, 老实, 温吞, 与之前无异……

　　藤井听着身边人的报告, 不经意地, 冷冷瞥了四枫院尘的背影一眼.

　　“尘, 听说藤井副队长原来是你们家的家奴?”加藤很有些八卦地问.

　　其实何止原来是, 现在也是. 四枫院家家大业大, 下面出挑的奴仆多了, 但再怎么出挑也超不出四枫院家的历史悠远的光辉和声名, 还有那无远拂界的家势. 所以当四枫院家的奴才, 不是一生的事, 三五辈传承, 实属常见. 当然, 也有许多人认为, 能当上四枫院家的奴仆, 那也是无上光荣的事.
　　四枫院尘却只是微微笑, 无论是谁的奴才, 可不是他的, 这点自知之明, 他还是有的.

　　加藤兴奋得不行, 不停说了许多 “听说”, 一一要四枫院尘印证. 四枫院尘无奈, 只得轻声说: “英雄不问出身, 加藤君.”加藤愣了一下, 又见四枫院尘暗暗同他使眼色. 他顺着转过头去, 蓦然看见藤井副队长向这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乖乖闭上了嘴.

　　出了这样的大事故, 无论是灵术学院内部还是瀞灵廷, 都无法放任不管. 三番队队长朽木昌彦从现世回来以后, 就代表护庭番队参与了真央学院对此次事件的内部讨论.
　　除了讨论善后处理、事发原因、救援的效率和遭受的损失、追究相关人等的责任外, 也很自然带出了此次实习中的特殊情况. 譬如说, ----为什么进入现世实习的二十二组中, 只有一组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并且在所有队伍都遭受袭击的时候, 一年一班六组七人竟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危险, 连个真虚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而且据事后调查, 事发过程中, 六组根本就像是与世隔绝的, 其他组试图联系他们都失败了. 后来学院发出警报信息给各组领队成员时, 因为遭受袭击, 很多领队不是重伤身亡, 就是通讯器损毁, 无法联系, 导致撤退地点无法传达到各组. 反倒是六组接领命令后, 在通讯器无法使用的情况下, 用鬼道将消息传达给了一年纪实习组的各组成员, 也同时将他们的所在地捕捉到传回尸魂界, 从而增强了救援速度和效率.

　　种种讯息最后指向了一个人, 负责结界制定和维护的在校生----四枫院尘.

　　朽木昌彦略带琢磨地将内部重要人物决定单独会审四枫院尘的消息提给自己的副队长听. 藤井良寺却是一点诧异都没有地冷冷哼了一声, 说不出的嘲讽, 倒带几分自嘲的意思. 朽木昌彦一直有些琢磨不透这两主仆的关系, 到如今, 也懒得追究.

　　本来他对藤井此次的表现非常满意, 当初知道实习组遇难, 名单里有四枫院尘的时候, 良寺虽然表现了想去救援的意思, 可是朽木昌彦说要等上面下达命令分配才可以考虑时, 藤井竟没有二话, 听从了安排, 耐心等待. 这让身为队长的朽木昌彦觉得, 藤井良寺首先意识到自己做为副队长的职责和义务, 才考虑到自己为仆人或朋友的立场和关心. 作为上司, 朽木对这样公私分明的下属表示满意. 可是如今想来, 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甚至有些怪异地怀疑, 藤井当初的耐心和看似理智的沉着稳定, 是否因为早已料到凭四枫院尘的能力, 他不会遭到危险?

　　朽木昌彦坐在环形阶梯式的座椅里, 微皱眉审视着下头站着的四枫院尘, 不由怀疑, 这个无能的老同学, 难道只是在人前造成了个无能的假象? 可是这样的事情, 连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入学试的那一场比试, 实在叫他记忆犹新. 但他也不能否认, 四枫院尘这个人, 总有一种令人觉得违和的气氛, 一如当初地叫人不舒服…… 现在戴起了眼镜, 露出记忆中没有的温吞平和, 可是那偶尔推眼镜的姿势, 你总是很难辨解, 到底是紧张, 还是不耐烦.

　　记忆中, 这是个没什么定性和耐心的人, 很容易厌倦周围的人事, 清澄的目光里, 冷冷流露出疏离和淡漠, 如果有人不识像硬要闯入他目光中, 会被他眼中高傲的挑剔冷硬地逼退. 总记得, 他冷漠而傲慢的高贵, 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与生俱来的, 让人无法错忽他骨血里的贵族血统.

　　又有谁料到, 这么高傲的人, 是那么无用, 每每遭受欺负时, 他最惯常的动作是, 关门, 放狗 ---- 一条叫藤井良寺的狗, 这也是更叫人瞧他不起的一件事. 而且就是那条狗也是瞧不起他这个主人的, 朽木昌彦从来没有错看过藤井良寺的才能、野心和骨子里不甘人下的高傲, 朽木昌彦一度觉得, 藤井的局限, 只是身份义务以及来自他那个忠仆母亲的束缚. 朽木昌彦觉得藤井这样的人才留在四枫院尘这种无能少爷身边是一种浪费, 总是明示暗示藤井离开四枫院尘, 可以过得更好, 飞得更高, 甚至可以一飞冲天, 但藤井无疑是忠心的, 再怎么样的厌恶和局限, 无法让他抛弃自己的主人. 谁知这样的举动引来的不是四枫院尘的恐慌或得意, 反而是他决绝地推开了这条他依靠了十多年的狗, 朽木昌彦当时很诧异, 四枫院尘的高傲, 竟已至此了吗?

　　可是看着眼皮底下, 垂手而立的温吞安静的人, 朽木昌彦不由想: 一个真央学院, 不死不活混了十八年了, 还是无法毕业. 一个他不屑地推开的奴仆, 如今需要他尊敬地低头叫一声副队长…… 是这些挫折和日月消磨了他的傲慢吗?

　　朽木昌彦有时想, 没有了藤井的保护, 四枫院尘该怎样活下去, 怎样保有自己的傲慢与任性, 带着自尊, 保持着血统中的高贵, 不受欺辱和鄙视地活下去. 但显然, 四枫院尘又一次让人出乎意料了, 也惯常地叫人失望了…… 他生存的手段, 竟是这样----抛弃了自己的傲慢与任性, 温吞绵和地, 将自己的身份与格调, 一降再降,只为溶入周围的群体.

　　因着藤井和他母亲的关系, 朽木昌彦若有若无地听说, 藤井离开后, 四枫院尘在真央竟过得还不错. 交了些朋友, 多属听都没听过的没落贵族, 还有贫民; 讨好了几个老师, 竟然也有人将他当得意弟子看待. 不过他还是一样的无用, 年年的毕业考试总是推拒, 虽然也没有人以为他能考过. 渐渐人们也不再提起他, 注意他.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小少爷是废了, 他不会一发冲天, 也不会一怒而振. 藤井还是一惯地念人情, 虽然自己不去, 见到新毕业的入队生, 还是会很自然地叫他们招呼学妹学弟, 照顾那长留学院的小少爷. 此时的藤井在队中也已经很有威望了, 有一票忠实的仰慕者追随他. 四枫院尘无疑是这群仰慕者眼中, 黏在无所不能的藤井副队长身上的一粒渣滓. 藤井的嘱托也不知给四枫院尘带来多少方便, 但可以想见的, 却已是无数人心里对他的鄙视和厌烦. 人们对无能的人, 总是耐心缺缺. 对那种出身高贵却默默无闻, 还要靠出头了的前奴仆私下照顾的无能者, 更多了一份锐利的敌视和轻蔑. 藤井的关爱, 只是让更多人对四枫院尘轻鄙. 但朽木昌彦没有提醒过藤井, 因为他想, 藤井也是不在意的, 藤井本身也是厌恶四枫院尘的, 若不是母亲, 若不是义务, 藤井恐怕会将这小少爷当蚂蚁.

　　朽木昌彦和一票学院及护庭番队要人坐着, 看着下面安静本份的学生, 总难跟记忆中那张清秀傲慢有些刻薄的脸对在一起, 一时有些恍惚. 时间真是考验人.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