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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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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
那个精致的娃娃和他的表姐玉檀成了我房里的常客。
“像灾风?!”
“是啊,项、哉、风,有意见?!”
“噗”一旁的玉檀忍不住笑出声。“我说,崴大哥,不是像一阵灾难的风,是句末语气词的
‘哉’。”
我了然的点点头。
“你们……!!!”
哉风又瞪圆了眼。
他还真爱瞪眼呢。
可惜那样的一双美目瞪来毫无威慑力,反若“桃艳只醉幽潭中,影落清波十里红”
我不由看着他笑了。
“你看什么?笑什么?总是那么莫名其妙!”
“没什么,只是,活着真好。”
“啊?你曾经想死?”
“我从未有想死,是有人想我死。”
“……”
“可你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虽然活得不太好。但是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有机会,活着就有快乐。觉
得死了就一了百了是最愚蠢的,‘死’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你求爹救你。可有得必有失。”
“‘有得必有失’……”
“你失去的不只是名字吧,你还失去什么?”
看着他无比认真清澈的眼睛,我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想知道关于我的事吗?
可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吧。
我将目光转向窗外,
“桂花好香——”
“你…”他似乎不满于我刻意的转移话题
“风儿,时间不早了,让崴大哥休息吧。”
玉檀打断哉风的话,推着不情不愿的他离开,临出门前悄悄回眸一笑,灿如夏花。
聪明的女子。
我失去了什么?
我不由忆起那日与盟主,不,是项风的谈话
那日,风清月明。
他来到房前。
感到他的犹豫,我先作出邀请,“盟主,请进”
他从容转入门中。
“请,请坐”
他坐在床前。
一时无话。
“谢谢。”
“谢从何来?”
“一谢盟主保我尊严,赐我名讳,只因盟主知我心性,我的自尊不允许惨败后求人以苟活,盟
主让过去那个我战死不辱男儿本色;
二谢盟主不弗我意,未丝毫推拒我的报恩之心,只因盟主知我是有恩必报之人,绝不白白受人
恩惠,拒绝我就是看不起我、折辱我;
三谢盟主允我留庄,收我为侍,使我有所依靠,让他们有所顾忌;
四谢盟主知我,惜我。所以,谢谢。”
“好。崴夷,那你可知我为何救你。”
“冒昧说一句,可是与过世的大公子有关?”
“是啊,宜儿的事你也多少听说了吧。我常想若我当时在他身边…”
声音变的悠远,苍老。
我明白现在在我眼前的不再是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他只是一个失去心爱儿子的可怜老人。
所以我别过头去不看他。
没有过很久
“只是这样?”声音已恢复。
“不只这样,我知道盟主正在查他们的事。这些年来他们太嚣张,势力越来越大,行事古怪残
暴,手段奇绝毒辣,为恶无数,世人皆视之如鬼,闻之悚然,没有几个人敢招惹。盟主不可能
一直听之任之,如果我没猜错,盟主已是箭在铉上,蓄势待发,定要灭了他们,只是少了个契
机。而我,唯一深入他们巢穴还有命的人,就是你等待的契机。”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盟主在我逃出来后便已派人跟着我,看我如何亡命天涯终是在劫难
逃,看我如何浴血奋战濒临死亡,再适时出现救我一命。”
“你如何得知?”
“小子不才,自小一人惯了,对周围注意我的视线很敏感,即使什么都未见,也会有莫名的警
觉。逃亡中,总有两种视线,一种满怀杀意,一种只是观察。而盟主出现得太过及时,我想不
出除了‘故意’还能有什么理由使素来诸事繁忙行事有律的武林盟主在那么适当的时机孤身一
人出现在那样的荒郊野外。”
“你不怪我起先的见死不救?”
“不怪。盟主与我非亲非故,没有任何义务在无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出手救我而冒然与他们为
敌,造成计划的满盘皆输。而且我知道盟主是在考验我是否是个值得救、可委以重托的人。更
何况最后盟主还是救了我。”
“你不恨我乘人之危?”
“不恨。是我自己无能,败于敌手,是我怕死,求你出手。盟主当时有问我是否想活,而我回
答‘是’,所以不是盟主乘人之危,是我自己贪生怕死。再者,盟主从未向我索求什么,都是
我自己要报恩。”
“好,很好。崴夷,我没有看错人,你确有救的价值。我会收你为义子,昭告天下。”
“多谢盟主错爱。只是我难承厚意… ”
“你竟拒绝?!”
“盟主可知这一救之下我失去的是什么吗?”
我望向窗外,正是月华沁人
“我醉拍手狂歌,举怀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问何夕。常欲乘风,翻然
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玉箫。”
回过头注视着他的眼。
“君可知我意?”
“我以为你是洒脱的人。”
“我有时确实要比世上的很多人都来得洒脱,但我的原则也比世上很多人的原则要来得多,来
得坚定。它们有时是托起我揽月天的清风,有时是纠缠我入深渊的水草。”
“所以…”
“所以。”
“明白。”
“谢谢。”
“……”
“盟主,如蒙不弃,我愿交盟主这个朋友,当然人前我还是会兼起侍者的身份,以报恩情。”
“好,很好,你很好。崴夷,我交了你这个朋友。你叫我项天。”
“项天。”
“崴夷,作为恩人,我希望你能尽你全力保护风儿;作为朋友,我拜托你照顾他,爱护他。”
“明白。”
“谢谢。”
“……”
“夜深露重,我就告辞了,你早些歇息吧。”
“好,走好。”
项天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对我说
“崴夷,过去的你,我也想救,不想他为我而死。”
说完,消失在门后的夜里。
“过去的你,我也想救”
“不想他为我而死”
可惜,我,
可为义而死,为情而死,为他人而死,
却只为自己而活。
一夜繁花吹散,卷帘处,晓月沉露斜窗笼烟纱。难忘,难忘,梦醒处,落满地,是昨日不寻。
我常往咏湄院跑。
不要以为我喜欢往那儿跑,喜欢见那个总一副半死不活欠揍样的崴夷。
主要是父亲他让我多去。
而且我也要监视他,看他有什么异动。
一想到他住大哥的房间就恨得牙痒痒。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檀姐老往他那儿跑,经常一呆就是一整天,不闷啊?!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长得差我好几档,武功想来会被人整那么惨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被四十个高手围殴试试!),
身体又差,要死不死的,总是阴阳怪气的看着自己,问他问题,要不就是避而不答,要不就是
所答非所问,再不然就是答得让他有听没有懂。
最可恨的是每到那个时候檀姐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好象就数我蠢了。不就会几句诗文么,咬文
嚼字,我还不屑那些个软趴趴的东西呢,要不,学起来一准比他强。
檀姐是我的,很小的时候我们说好要成亲的!怎么也不能让他强了!
所以我要监视他们。
其实,崴夷对我还是很温和的,我吼他他也不跟我翻脸,我缠他他也不烦我,我闯了祸他也不
骂我,我瞪他他不瞪还我反而看着我很温柔的笑。
他笑起来确实比较好看,虽然没我好看。
而且他是唯一叫我哉风的人,别人不是嫌拗口,就是觉得好笑,都不叫我这个名字。
他说这名字很好,还送我首词,好象是——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渺
渺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
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我似懂非懂,反正应该不错。(孩子,亏你记住了,看来天资聪颖是没错的,只可惜不好好
学)
有时,我也不由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也好啊,他摸我头时和大哥摸我时一样,大大的,因练武而
生的茧使手掌有些糙糙的,很温暖。
当然,只是“有时”,别的时候讨厌起来也是牙痒痒的。
日子这么过着,眼看他来了快两个月了,眼见身体也好了起来,渐渐可以下床了,虽然只限在
院内稍适轻微活动。
他下了床我才知道他长的好高,比大哥,父亲都高,比我更是高出一个多头,我想你长那么高
干嘛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檀姐不久前被他爸捉了回去,估计是对她老往来历不明的男人房里钻的事有所风闻。
所以,我和他暂时保持着和平。有时天气好,他会拉我陪他在院里逛,逛累了就坐下来闲聊,
他懂的东西很多,天南地北的说,各地风光、特产、民俗,各种奇文异事,讲得无比精彩。
但从不提江湖,一字不提江湖人、江湖事。我有时会忍不住问他,他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被
追问的急了,就低下头,繁密乌亮的头发垂下来,隐约在微颤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有着我读不
懂的情绪。看着看着,我就问不下去了。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在那个晚上。
傍晚我如往常般跑到咏湄院找崴夷。
他也如往常般斜倚在院内的长椅上看书,雍懒得活象只猫。
见我来了,笑着放下书,拉我坐下,递精致的糕点给我。
我吃着糕点说,“我说你啊,别老把我当小孩好不好啊?”
他递杯沁菊茶给我,“慢吃,别咽着,喝口茶,刚沏的。”
我喝口茶,恩,还可以,说:“崴夷,你好的,你不把我的话当话是吧。”
他拿块绢帕给我擦嘴,“那有,我当金科律例铭记于心呢。”
我扯过绢帕自己擦。“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我心里的东西你哪里看得出,你又不会透视。”
“你玩的吧?!”
“哪敢。”他起身就要走。
“你有胆站住!”我作势握拳往他腰际打去。
他突然软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我还没打倒他呢!
低头看他,蜷在地上,全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脸白得吓人,眼紧闭着,牙关紧琐,一会儿
嘴角流出血,在惨白的脸上那么刺目惊心。
我一下子全没了主意,抱着他吼:“崴夷,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你?!”我一
直重复着。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将我从后面拉开,抱起崴夷往屋里去。
“爹——”
“擦干眼泪。”父亲对我说,又对护卫命令到,“守着门,谁都不让进。”
“是。”屋子一下围个水泄不通。
我这才发现我已是泪流满面,我想起死去的大哥,更忍不住心下凄然。
到第二日清晨,父亲终于从屋里出来,满脸疲惫,吩咐人好好照顾。见我还守着,拍拍我的肩
说,你也留下吧。
我进去看见崴夷躺在床上,虽然形容憔悴,但很平静,已不在想昨晚般痛苦挣扎了,我心下一
松,趴在床边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睁开睡眼见崴夷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见我醒了,问“饿不饿?”
我不客气地说:“好饿!都怪你。”
他抬手轻轻抚在我头上,笑着:“哉风,别怕。我不会死的,我会撑下去。所以,别怕,别
哭。”
那笑好温柔,像明媚春日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碎碎地落下来,明亮却不刺眼,随着树叶沙
沙轻微摇曳声,恍恍忽忽间温柔得让人想哭。
所以,我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好象是在安慰我。
舒服的感觉让我渐渐沉入梦乡,最后想的是:“痛苦得要死的是他,他安慰我个什么劲
啊?!”
后来从父亲那得知崴夷是在八月十五那日中的毒,叫“迷恋”。
“迷恋”者,如其名,初时不察,察时已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痛苦处如万俎钻心,万蚁蚀
骨,;甜蜜时如痴如醉,神游无外,唯有意志坚定者方能脱离苦海,度过一劫。
两年内按时服解药便可根除,解药很容易配,也有很多人知道,但中此毒后存活下来的寥寥无
几,只因解药越服到后来就越痛苦,且甜蜜的时间越来越少,而痛苦的时间和痛苦的程度都急
剧增加。所以许多人都不堪折磨,发疯的发疯,自残的自残,也有打死都不肯吃解药躺着等死
的,不一而举。
从那日起,崴夷就如父亲所说每月总有七、八日时而无故大喜,状似疯颠;时而痛不欲生,濒
临死亡。初时较有规律,定在一定时候发作,到后来就无定时且时好时坏无发预测,全府上下
都乱成一锅粥。父亲在情况紧急时会运功镇住毒,但到后来也不管用了。
第一年初时他还有拉了我去玩,聊天,喝茶。到后来经常精神恍惚,难得与我谈笑,时不时突
然晕倒。
到了第二年情况愈发严重,无论是强度还是频率,他清醒的日子也一日少似一日,能安静躺着
就不错了。
我一直守着,每每想哭,都想起那天他说:
哉风,别怕。我不会死的,我会撑下去。所以,别怕,别哭。
即便是有一次他发狂时咬得我手腕差点断掉,皮开肉绽,露出骨头,血流如注,我也恁是忍住
没哭。
因为总觉得我一哭,他就会再也醒不来了,我就会失去他,和大哥一样,看着他一去不回。
在大家都处在崩溃边缘时,父亲说,两年已过,毒素尽除。
两年吗?我怎么觉得过了二十年呢。
接下来,我等了两天,可崴夷还是昏睡不醒。
我急了。
幸好,父亲对我说,是他被折磨得脱了力,一时醒不来,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月,等得我失了魂。
那天上午他醒来,看着我浅笑,我楞了老半天,没反应过来。
“哉风啊……”
“啊————!!!!!”
我惊叫。
“少爷,怎么了?”神速地赶来一屋子人,这两年折腾下来,府里人一个个都训练有素,外加
草木皆兵。
见崴夷醒了,又是一番忙活。
PS:关于哉风的名字那首词是苏轼的《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无意见看见就随便取了,是拗口了点。
本来是想写个短篇的,可是现在看来是收不住了,只好慢慢摸了。
我并不想写纯爱的文,我想写一篇江湖故事,里面有他们俩的爱情。
想写一些人,一些江湖中的人,一个这些人所在的江湖。
现在只开了个头,以后还会有很多人出场。
哉风的性格还不成熟,在今后会有很大的改变,改变最大的也会是他。
崴夷嘛,不会有太大变化,稍微可能有一点儿…
大家有什么意见就提,不用给我留面子,我可以加以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