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承的微笑》秋衣水华

5、第三章 老槐树 母亲走后的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李建良的成绩便出来了，不出所料，从今天开始，他正式成为了光明高中重点班的一名学生。虽然事后外公外婆大肆庆祝了一 番，但李建良本人对此没有什么表现，他一如既往的吃饭、学习，生活。其实这也难怪，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况且以他的性格，即便是再大的兴奋，也很难会显露于外吧。
　　李建良喜爱宁静，还没正式开学，他便常常独自一个人呆在村外的清溪边，倚靠老槐树休息。清溪的流水来自新西县最南边高山上的水库，它隔断了新西县与木辰村，二者之间连接着一座石板桥，柏油路也正好通过石板墙，一直延续到远方。溪如其名，清溪的溪水清澈见底，经常可见鱼虾来往，溪水不深，所以暑假时，回乡的小孩子们经常会光着身子来这里冲澡，其家人十分放心，不过九月将近，是开学的日子，已经很难看到这种乐趣了。一阵风突然吹来，头顶老槐树落下了几片叶子，说巧不巧，其中之一便正好落在李建良的眼睛上，遮住了视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淡淡的光线透过叶子，使它的每一条脉络清晰可见，就像画家将要完成的作品，他早已经掌握了叶子的一切。李建良没有拿去这片叶子，他在猜想，或许哪一刻，还会有一道微风将它吹走，到达属于它的地方，慢慢腐朽，化作泥土。往复轮回，难道这就是命运吗？李建良想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想通。
　　盛夏落叶，想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在木辰村人的记忆中，老槐树的年龄已经长达三百年之久，有如此情形是属于必然的，只不过日久生情，任谁都会对它有上一丝怜惜之情。况且这老槐树似乎已非人间之物，那只有小孩合抱之粗的纤细树干以及稀稀疏疏的枝叶，着实无法让人想通它到底是如何经历这千年的风雨岁月。根据村子里的人描述，自从十七年前，老槐树就再也没有开过花，它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李建良暗自算了算，十七年前不正是自己出生的那一年，难道它是在等待着自己？李建良笑着摇了摇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季节的新西县，一天之中就属夕阳西下最为舒适。不会大热，不会太冷，最重要的还是没有人会打扰，直到夜晚将近，路上行人将尽，李建良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向外公家过去。
　　果然，每日的傍晚仍是如此，偌大的屋子不开一盏灯，被昏暗吞没的绝望，宛若不见天日的深渊，死一样的寂静时不时传来呼噜声，那不正是方常刚睡着的信息吗？只是却犹如恶魔的宣告，李建良本人即将被判入地域，而且永不复生。
　　李建良并没有去开灯，他摸索着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外婆回来做饭，然后睡觉，明天去光明高中报道。
　　“砰”，一声巨响突然惊醒了李建良，整个屋子还是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李建良站起身子，利用仅有的模糊视觉，缓慢地经过客厅，来到外公的房间。只见地下是一片碎玻璃，原来是睡着的外公不小心将放在床头柜的酒瓶子碰到地上，摔碎了。也真是的，巨响竟没有惊醒他。
　　注视了良久，李建良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始收拾着玻璃碎片，以免外公下地时受伤，或许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了外公，他翻了翻身子，睁开眼睛问：“天又黑了？”
　　“外婆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还没回来？”
　　李建良点了点头。
　　“那就等会吧，不用那么着急的，也许她有事。”
　　“她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一个大活人又丢不了。”
　　“哦。”又做了良久时间，李建良终于还是说：“外公，我还是出去走走吧。”
　　“早点回来。”外公不忘提醒一句。
　　“知道了。”拿着盛满碎玻璃的塑料袋，李建良缓缓走出了屋子。
　　如果想要描绘白天的木辰村，那么宁静安详这几个字便最合适不过了，但到了晚上，木辰村便多了一种墓地般的深沉。因为只有百来户人家，夜不出户，已经是这里几十年的习俗了。家家户户虽有电灯，但也被围墙回拢在小小的院落，只能趁着稀疏星光的馈赠，缓缓前行。说来也奇，这几日，李建良没有看到天空的月亮，难道是因为害羞躲了起来？对此，他并不相信。
　　外婆常去的地方不多，无非还是那几户人家，此时，李建良早已经找遍，可始终不见她的身影。无奈，李建良也只能像游魂这般在村子里徘徊，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远处，正是朝向农田的方向，传来熟悉有若“天籁”的声音。李建良疾步而去，果然是外婆与一个陌生人，她们二人身上都粗破不堪的衣服，全身沾了不少泥土，如果不是声音，李建良几乎无法识得她们之中竟有一人是平时喜好整洁的外婆，她们二人似乎有说有笑并排前行，忘记夜晚的萧寂，甚至也忘记了前方正在等待着的李建良。
　　李建亮站在那里，可就是这样，外婆还是与他插肩而过。
　　“外婆。”李建良的声音有些无奈。
　　外婆一愣，终于回过了头，语气中满是好奇，说：“建良？”
　　“我在等你。”
　　“现在几点了？”
　　“应该有九点了吧？”李建良也不太确定。
　　“这么晚了？”说话的是与周翠微并行的那人，听声音是个女孩，九点这个时间，她仿佛很着急，一边跑着离去一边喊道：“我先走了，周婆婆。”她的声音很清脆，如同鸟中的歌唱家——百灵鸟，是个女孩子吧，只是她的身形仿佛很臃肿。
　　“哦。”周翠微答应了一声，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同样大声喊道：“林婷，别忘了明天的事啊。”
　　“知道了。”听声音，林婷已经跑得很远了。
　　“好了，回家吧。”借着，周翠微回过头笑着对外孙说：“饿坏了吧。”
　　“还好。”
　　一路上，不知什么原因，外婆都是低着头缓缓而行，似乎有什么心事，李建良也发现，她之前的笑容仿佛很勉强，不过他没有去询问，因为他知道，她如果想说的话，早就说了，但如果不想说，即便自己问了，她也不会说。
　　“建良，你知道刚刚的那个孩子吗？”
　　李建亮保持沉默，并没有说话，可外婆似乎已经知道他的答案。
　　“你不认识也是应该的，毕竟你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外婆莫名的深深叹了一口气，然而片刻之后有突然笑了笑，没有了下文。
　　事到如今，李建良也只能这样想：这个林婷有什么特别吗？
　　良久，快到家门的时候，外婆说：“建良，明天开学时，你和林婷一起去学校，走的时候你在村口的桥上等上她一下。”
　　清晨，天刚微微亮，不等鸡鸣声响起，木辰村便已微微活跃，是大多数人睡得很早的缘故吧，这里的人起得很早。夏季的阳光侵占了一天之中较多的时间，感觉夜晚只是睁眼和闭眼的瞬间。五点未至，天就亮了，李建良被外公外婆的谈话声吵醒，由于年纪大了，他们的听力受到一些影响，两个人距离稍微远点时，说话声就会很大，内容是一些生活中的琐事，但显然他们没有意识到门窗的隔音不是很好，李建良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醒来后，翻来覆去无法再次入睡，他便起身穿衣叠被。
　　村子里的家庭大多自给自足，这里根本没有卖早餐的地方，李建良吃了一袋方便面和一颗鸡蛋，吃饱是不可能的，但正好可以解决饥饿感。
　　外公外婆似乎在家里呆不住，李建良饭后，他们便不见了人影，而他也终于真正感觉到了一种恐惧，这间不过八十平米的房屋，没有一个人，脚步的回声几乎可以清晰地传到耳中，就像一处大山洞，虽然有阳光射入，但洞口好似在以一种无法感知的速度缩小，要将他吞入腹中。李建良是喜欢安静，却不是这种没有一丝生气的死寂。
　　六点钟，距离上学还有整整一个多小时，李建良已经无法再待在屋子里，他一只手提着背包，一只手推着自行车走出外公家。只见远处，外公正坐在胡同口边上的一块水泥石墩上望着远处的风景。等到李建良走出胡同，环视周围，却始终不见外婆的身影。
　　“怎么走这么早？”外公问。
　　“睡不着了，正好还有点事。”
　　“今天开学了，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李建良骑上车子，缓缓前进，只不过速度比步行慢上几拍，回头看了一眼外公，却见他早已站起身子，双手绕到背后放在后腰上，迈着八字步开始了今天毫无目的的闲逛。
　　很快，李建良便站在村口，开始等待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孩，虽然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应承，但听外婆的话还是有必要的。
　　在这里可以看见不少结伴而行的老夫妻，他们在柏油路上走走停停，眼神总离不开路旁的农田。从光明高中到木辰村的这一段路，其中有三分之一要经过农田，而靠近木辰村的这片地就是由木辰村这近百来户人家承包的。（种地世间苦差事，收成的好坏全凭天意。“面朝黄土背朝天”，说来简单，实际上要承受的痛苦却是难以描述的，我的文笔拙劣，所以就不去尝试了）
　　石板桥实际上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宽八米，长十二米，横架在清溪边上，桥不是很结实，只能容纳五吨左右的重物，桥边上有众多石墩。听说当初附近石料厂的一辆卡车经过木辰村，由于桥不能通过，为了省事，便将车中的废石料倾倒在桥边，当时村子的人也反对过，只是却并未受到车主的尊重，后来，村子里的近百名老者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用牛车之类的原始工具才将这里一点一点的清理干净，剩下的一些稍大的石块由于难以移动，就被留下来，充当石墩供行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