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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誓永不为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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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誓永不为奴
“方浩,你今天不去庄稼地里干活啊?”曹喜平
“不去了,我爷快死了,我姐去镇上请郎中了,我姐说我还小咧,不能去场里。”
我娘生下我,天寒地冻,没吃上暖和饭,拉了残疾,从小没见出过屋,桃子姐说她操劳过度,没力气干活了。
我从小笨,我三岁才下了床会走路,桃子姐每天要去场里干农活,曹支书来说过好多次,让桃子姐摆脱封建地主的压迫,现在是新中国,不用再像过去给地主家干活一样,不用那么劳。其实,我娘我姐心里都明白,不是改名换姓,我们就是老地主,就是批斗的对象。所以桃子姐不敢真正的去当农民老爷。也从来不敢和乡亲们一起去抄张有富的家,不敢让我和张有富一起玩。
“今个县里边来了个先生,我爹说准备把张有富他们家扒了当书堂咧,嘿嘿”喜平欢喜的给我讲着他偷听过来的秘密。
“我不去,要去你去吧,我姐说不让我和张有富玩”我才7岁个孩子,我知道个啥。
“我给你说哦,那个先生说了,有富他们家藏了好多宝贝呢,咱们平时抄不到,他知道在那,晌午饭点过去呢,你真不去?”
“有宝贝?啥玩意宝贝?”每次抄他们家我都想去的,可是每次我姐都不去,专门看着我,不让我去凑热闹,到现在,我家里啥好玩的都没有,今天桃子姐不在,我动摇了。
“听说有元宝咧!”
“啥是元宝?”
“能换粮票呢!换堆堆的粮票!”
“你爹让你去了?”喜平他爹是曹支书,平时这种事他也是不能参加的,他爹说这是遭罪。
“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我曹喜平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怕啥咧!”
“那你小叔咧,你不管他了?”曹喜平他小叔是个傻子,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变的,反正打我生出来,就知道喜平有个傻小叔。
“我老娘带他走亲戚去了,我今天用得着管他?”喜平从小不喜欢他小叔,他爹又让他在村子里留意着点他小叔别被人家欺负了。其实说实话,村子里谁敢欺负他啊,除非是想搭黑干活了。
“那等我姐来了你不能告状,我等会给我娘熬碗糊糊就去。”
转身我就进了屋,喜平这小子,和我一样瘦,留了个小平头,村里数他最不老实,还拉着我偷看过村西刘寡妇洗澡呢。我从米缸里韬出一把玉米,放在案板上,端着案板塞在石滚的下面,压了两遍,收拾一下扔锅里了。糊糊还是不在话下,十几分钟就出锅了,给我娘端了一碗,我爷爷端一碗,稠的都给他们了,我喝碗汤就行,我的心早都不在这了,在张有富家呢。
“浩浩,你着急慌忙的干啥呢准备?”我娘有气无力的问我。
“没事,娘,一会去找喜平耍咧,没事”
“不得和他们胡耍,安生些。”
“我知道咧,你不管了娘。”
我从家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喜平都在场里等着我了,小时候没地方玩,只有我家村东头的场里,是我唯一的天地了。
“方浩,给你,仗义不,我趁我爹不注意,从桌上偷的,我吃了一个。嘿嘿”喜平递给我一个窝窝头,挺黑的。不过那时候能吃上黑面馍馍,也只有过年和走亲戚的时候了。我家没亲戚,所以我一年也就年三十看放炮的时候吃上一会。
“嗯,真香,嘿嘿,喜平娃娃最仗义了!”
我和曹喜平打闹着,小时候就我俩关系最好了,海涛每次欺负我,喜平都过来帮忙,虽然我俩都打不过他,不过每次哭鼻子的都是海涛。我额头上有个疤,是海涛拿瓦片砸的,流了一身血,他还哭的惊天动地的。
看见民兵挨家挨户的通知了,我就知道又一次的批判大会开始了,从来没见过的批判大会,今天我沾了喜平的光,去看上一会。
张有富的客堂外面,站了好多人,早都没有了院墙,我和喜平偷偷扒拉在堂屋外面的废墙上,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让我触目惊心。
“张彩农,你可知道你犯下的罪?”民兵头头李二柱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右手背着一把刺刀枪,他说过那是他爹打日本鬼子缴获的,谁也没见过他爹,也不知道真假,总之那把枪确实存在着,并且镇上的民兵都用那个,每人一把。
“我知道,我认罪,我接受”张有富他爹一连说了三句,算是认了这个罪。
我看见张有富被他娘捂着眼睛,勒在怀里,腿还在弹腾着。张彩农被绑在堂屋的柱子上,一头灰发都盖住了整个脸,像是很多年都没剪过。身上还有好几个口子,那是被鞭子抽的,我懂,哪有抄家不打架的,打是应该的,说是他有罪,他剥削了农民,资本了自己。
“抬起头来,看着你曾经欺压的乡亲们,我念念你犯过的罪!”李二柱扛起他那把长枪,枪把毫无征兆的砸在了张彩农的头上。
张彩农抬起头,我看见了他脸上写满了绝望,无奈。那张面孔我到现在都能清晰的记住,枯黄的面容,嘴唇里流出的血都是那么白,眼睛的四周颜色发青,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夜里没睡觉。我分明从那瞪着的眼睛里看出了愤怒和咆哮,却从面庞上看到了痛苦和懦弱,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青衫长袍的老书生变成了这般狰狞的魔鬼,没有反抗,只有服从命令,机械一样的抬起了头。
“爹!李二柱你不是人!”张有富竭斯底里的想从他娘的两个胳膊下撑出来。
嘭,又一枪栓,砸在张彩农的头上,“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真是资本主义败类!”李二柱歪着脖子,瞪着张有富。那张脸上,我看不到是什么神情,我知道一定是愤怒的,因为骂他不是人,可是我想错了,他转过脸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嘴角的笑容,和那种阴险的表情,我用阴险,是我觉得这种人太可怕了,明明别人骂他,他却当成一种享受,一种资本,和满脸的幸福,阴险的幸福。
曹支书和那个先生做在堂屋供奉先祖的桌子两面,族谱上面画的花里胡哨的,红一笔黑一笔的我也不认识是写的啥,反正一片一片的龙飞凤舞,一点都不像是字。曹支书面部苍白,没有抬头看着这个公判仪式,不像那个先生一样,盯着这个过程,狰狞又欢喜。
“别管我儿子,我都认罪了,打我吧”张彩农是个好父亲,都这个时候了还想护着他儿子。
“你肯定是要打的,你屋里人也跑不掉!”李二柱像个没事人一样,翻着他那个小本本,我不知道上面写的啥,但是我知道李二柱根本就不认识字。
另外几个民兵听了这话,抓住张有富他娘一道绑在了另一根柱子上。女人终究是女人,那声嘶力竭的叫声震的满屋辛辣。张有富被民兵一脚踹在地上,我看着张有富那张恐惧的面孔,那种不知所措的惊慌,和他一头长发的凌乱。
我忘记了李二柱口中说的罪行,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村民们机械似得一个个接过民兵手里的皮鞭,每个人都要抽一下这个飘零世界的夫妻。那位先生欣慰的告诉大家,以后没有地主,再也不用受压迫了,每个人都要反抗一回。
我真的不愿意提起张有富,我知道此时的他已经被这个仇恨播下了不可磨灭的种子。语言已经无法描绘出他惊慌的神情,书写不出他喷了火的怒目。
整整一下午的批判我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看完了整个过场,我想象不到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也曾经发生在我的家庭,以至于后来的麻木,和一颗忿忿不安扭曲的心灵。
是夜,黑暗笼罩着整个平张村,笼着着张有富这一家,我不知道当年张彩农家是如何变成了被批判的地主,那个满腹经纶的大少爷,没有继承祖业,继承了几多年的罪行!
夜半我听见村西张有富家里爆发出一声声如狼如虎的凄惨啕号,犹如我白天听见张彩农那张含血的嘴里蹦出的那句话,刻骨铭心。
“潦草一生,我誓永不为奴!”
我不理解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当我理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