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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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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姨走进来的时候,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小伙子啊,走路风风火火的,也不看路,撞得我哟……”看到二人的情形,联想到刚才的一脸凄楚的小伙子,立即噤了声,走到药柜边取药。
“把这个药酒带上,每天揉一次,这个消炎药,记得吃,不然伤口发炎就不好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事儿多。不是伤身啊,就是伤心。伤了身还有得治,”话头一转:“好了,走吧。”
姜澄自觉接过阿姨递过来的药。抬头偷偷瞄了一眼何柰,那意思就是,你快放我下来!何柰却将她箍得更紧,身子轻微侧了一下,顺便用右手两根指头勾起桌上的袋子,怀中的姜澄也被地打了个旋身,垂下的脚刚好从桌面上方过去。
“阿姨,麻烦您开一下门。”并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阿姨过来开了门,何柰腿长步子大,却很稳健,一步一个脚印,阿姨在后边儿还不忘叮嘱:“姑娘,记得叫你男朋友给你擦药!”
姜澄本意是清者自清,可如今这个情形,就是她自己也忍不住多想了去,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加快。他身上清新好闻的味道悉数涌入鼻腔,仿佛春日里和煦的阳光照耀,夏日里凉爽的微风拂过,令人无比舒适。
到了自行车棚,何柰找到一棵大树,半蹲着身子将她放了下来:“你先扶着,我去推车。”姜澄几不可微地点了点头,落地的那一刻,她本该踏实,此刻却莫名有些失落和空荡,像失去了保护。
姜澄用力握了握旁边的树干,抬头看着远方还不甚熟悉的背影,那种感觉才散去了不少。这不是好事,姜澄。她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回到何柰住所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华灯初上。
依旧是抱着她上楼,到门口才将她放了下来,姜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要是他抱着她进去被依依看到,又得被她打趣一番。
“进去之后,什么都不必说。”何柰淡淡道。
姜澄点点头表示赞同,她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何柰敲门:“依依。”
阮依依三步并作两步来开了门:“回来啦!”
依依扶着姜澄到沙发边坐好,刚想去厨房帮忙,何柰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你就在那陪姜澄聊天吧,不用过来了。冰箱里有饮料和水。”上次她过来把他的厨房差点折腾成火灾现场的事还让他心有余悸。
阮依依不满道:“哼,又嫌弃我,我不会做饭,你还不让我学了。”边起身去冰箱拿水。
“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我真为你的终身大事担心。”厨房里淡淡飘出一句噎死人的话。
姜澄忍俊不禁,这两兄妹上辈子也是冤家来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来,到底都是学生,何柰的家也不大,但是胜在简约大方,干净整洁,很对她的胃口。
客厅只放了一张三人座沙发,一个茶几,再过去是一扇门,应该是卧室,旁边的磨砂玻璃门就应该是卫生间了。目光来到厨房,何柰背对着她洗菜,一米八的个子系着围裙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姜澄不得不信了那句话:身材好了,穿什么都好看。
吃完饭休息了会儿,两人准备回去。
依依扶着姜澄到了楼下,何柰原本跟在后面,几步跑上前上前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姜澄开了车门,正准备进去,转头朝他淡淡一笑:“多谢款待。”
一弯新月悬在天空,从何柰的方位看过去,正好在姜澄头上不高不低的位置。淡雅的月色衬着柔和的眉眼,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微风拂过,两鬓的碎发轻舞,平添了几分动人的丽色,他愣了一下,旋即回以一笑:“上车吧,晚上风凉。”
待姜澄坐定,阮依依也钻了进去。
何柰帮她们关上车门:“到家了记得给我短信。”
“知道啦知道啦,又不是小孩子了!”阮依依冲他扮个鬼脸。
车子扬尘而去。
何柰望着车子消失在拐角去,抬脚刚想上楼,想起了刚才的笑容,又回过身抬头看看月亮,唇角边不自觉溢出一个笑来。
一路上,阮依依一直在说何柰的事情,像个发动机似的,姜澄见她说得起劲,也没去打扰,只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以示自己有在听她讲话。
原来,何柰八岁的时候,家里遭遇了一场大火,他的父母为了救他,在大火中丧生。何柰从火场中逃生后,被送到姑姑家,也就是阮依依家里。
讲到这里,阮依依的语速也降了下来,神色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凝重,全然没有了之前欢脱的样子:“爸妈说,表哥小时候很是活泼调皮的,自从舅舅舅妈走了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姜澄若有所思,任是谁,家里遭遇这样的变故,性情大变也是不足为奇的。她忽然有些心疼何柰,从小背负着父亲与母亲的性命与希望活着的孩子,该有多么辛苦。
“那他是一直住在你家吗?”
“也不是,表哥外婆家还有亲人。后来两家人协商,我家住一年,他外婆家住一年,算是全了两家人的念想。”
阮依依顿了一顿,接着道:“可是这样一来一回地倒换,他反倒两家人都不怎么亲切,所以他平常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为了逗他开心,我就老缠着他陪我出去玩儿,我俩现在才这么亲。我哥他,其实……也是个面冷心热的……啊唔……”阮依依打了个哈欠,头慢慢地往姜澄这边倒下来。
看着肩膀上的脑袋,姜澄无奈地笑笑,轻轻将她的头扶正靠好。目光移向窗外,一排排行道树飞快地向后倒退,路灯散发着温暖的橘色光芒。
夜色无边。
在何柰家吃过饭后,两人自然交换了联系方式。
何柰给她发短信,起初无非问她的脚伤如何,有没有复发的迹象,姜澄有些好笑,想她又不是林妹妹,哪里就那么弱不禁风了?回短信的时候也是半斟半酌,不叫他这个肇事者担心自责。
姜澄不善与人交际,但在不见面的情况下,交流就轻松多了。聊得多了,她偶尔也会开一些小玩笑,调节气氛,这倒让手机另一端的何柰颇感意外,原来,她也不是那么沉默寡言的。
略带寒意的三月就这样在短信一来一回间悄悄地溜走。
一个人的时候,姜澄时不时地也会想起这个眉眼温润无害,性格却捉摸不透的人。他对待家人宠溺温柔,对待朋友——如果当时姜澄算是朋友的话——也是极力相护,不让她受了委屈,即使当时他们才认识不过半天。
想起何柰当时的耳语,对方漾冰冷强硬的态度,以及……那一句善意解围的“我的女朋友也请你别来打扰”……
他似乎戴着多层面具,在不同的人面前,切换自如。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依依的好友吧。妹妹的朋友,这个身份似乎也足以解释他当时的举动。这样想着,姜澄如蒙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将手中早已泛凉的水杯搁到桌上,随手翻出了一本《拜伦诗选》,半躺在床上读了起来。
她并不怎么接触外国文学,一方面是因为文化差异,她其实对传统文化更感兴趣;二是嫌译著晦涩,句法不顺,不太好理解;三呢,则是因为语言的转换再精妙,恐怕也多多少少失了原作的真昧,只是她目前的才识还没到能畅读原著的境界,索性就不去看。
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她从来都是感性而偏激的,不是最好的,她宁愿不碰。
拜伦是为数不多的她喜欢的外国诗人之一。
拜伦的诗表达直白,情感热烈,很难想象姜澄这样一个寡淡随和的人居然会喜欢这种风格的诗,这或许就是人的本能,缺少什么,就会去追求什么。
海黛没有忧虑,
也不要对天盟誓,
因为她从未听过,
谁会欺骗一个纯情少女,
或者
结合还需要诺言的仪式
她像一只小鸟真诚而无知,
快乐地飞向自己的伴侣
从未曾梦想到中途变心,
所以不必提忠贞二字。
…………
所以不必提忠贞二字。
忠贞……忠贞是什么?轻轻地合上书,孤独与惶恐慢慢袭上心头,两手不自觉环上了肩头。
爱情,真的存在于这藏污纳垢的人间么?倘若真的存在,又是否真的如诗中所言那样美好?至少她亲眼所见的,与诗中所描绘的,可是大相径庭……
姜澄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睡了过去,因为睡得随意,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垂在床沿,侧身而卧,膝盖半蜷,枕头紧紧抱在胸前,极具自我保护意识的睡姿。
月光如瀑,静静地从窗户流泻进来,轻轻洒落一地银辉,铺就了一层软白的锦缎,流光溢彩。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深夜。深黑色的天幕一望无际,星月交映,绵延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