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山水一程歌》姜思吾

2、她的城

　　窗外，雨声渐大，姜澄推开窗，料峭春风裹挟着尚未散去的寒意扑面而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外衫，呆呆地看着外面，眼神像在盯着某一处，却又无处依托，游离于四合八荒之外。

　　手机的震动将她从空白思绪中拉回，手指有些僵冷，勉强拿起手机，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滑动，接听。

　　“喂，依依，怎么了？”

　　“澄澄……”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依依，依依，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答，只是啜泣声又重了些。

　　姜澄有些慌了，也顾不得许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在哪儿。

　　“虹之语……”阮依依的声音已经颤抖。

　　“好，你在那等我，我马上到。”

　　姜澄有些洁癖，不喜群居，就算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念大学，也是自己一个人在学校旁边租房居住。阮依依就住在她隔壁，一来二去，二人就成为了极好的朋友。

　　虹之语是校内的一家奶茶店，是姜澄和阮依依在学校瞎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因为店面狭小，位置极偏，环境清幽，两人都非常喜欢，平常没课的时候就会来这边坐坐。

　　到了校门口，正好有一辆校车准备发车，姜澄急忙小跑过去。她心里此刻只想知道依依到底出什么事了，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巷子里传出的自行车铃声。

　　姜澄瘫坐在地上，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透骨的寒意加之右脚传来的刺痛，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同学，你没事吧？不好意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是个男生的声音，姜澄没有伸手，撑着左膝艰难地站了起来。

　　“没事。”她抬头看了看，校车已经走了。还好校车发车频率很快，等下一辆好了。姜澄苦闷地想。

　　“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见她神色不郁，何柰再次问道。
　　“啊……真的没事。不用了。”姜澄一向不喜欢麻烦，她从小自立惯了，何况这点伤也真的不算什么，回去简单处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眼神扫了一圈周围，有长椅，太好了。姜澄尽量不让右脚着力，一步一步地向长椅挪过去。可是这次姜澄实在低估了自己的脚伤，才走了不到几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停在了距离长椅五米左右的大树下。右脚疼得泛麻，姜澄头有些大了，扶着树只用左脚站定，这样子，任凭哪个路人看到了都会哭笑不得。

　　何柰微微一哂，把自行车扶起来，慢慢推着向姜澄走去。

　　“我看你刚刚行色匆忙，是在赶校车吗？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你过去。”何柰开口道，语速平缓。

　　姜澄一惊，先前没留意，这会子仔细听来，声音居然还很好听，深沉的男低音，温润，稳重，入耳舒适，完全可以征服她这个声控的耳朵了。正低头沉浸在声音的魔力里，姜澄却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握住了，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一股暖意。姜澄却顿觉落入冰窖，整个左半边身子一阵酥麻。她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一碰就会起鸡皮疙瘩，即便是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八年的母亲也不例外。

　　姜澄猛地抽出左手，放在身后，之前的事都没有和他计较了，而且看在他声音不错的份上已经差不多原谅他了，但是她的洁癖可是连自己都受不了的……

　　这是个陌生人，这是个陌生人……姜澄努力劝自己不要生气，克制近乎要发飙的心情，音色也变得有些冷冷的：“不用了。我真的没事，你请自便。”

　　姜澄话音刚落，便听到那个声音再度开口，“你是……姜澄？”

　　何柰个子还算高的，但眼前这个姑娘也不矮，170左右，算是女生中的翘楚了。也亏得这样，就算她低着头，他也能勉强看清她的模样。

　　姜澄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问弄晕了，终于疑惑地抬起了头，齐眉刘海儿下一张清秀的面庞。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你是……”姜澄自认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见过一次的脸就绝不会忘。但是眼前这张脸，检索了一遍自己的大脑后，她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她的朋友圈挺小的，来大学一年，也就认识了班上的人和两个本专业的直系学长而已。

　　“我是何柰，阮依依的表哥。她常跟我提起你，给我发过你们俩的合照，有点印象，真是巧了。”何柰答道。

　　“这样啊。”依依的表哥……依依，姜澄心下一急，狠狠地鄙视了下自己，怎么把正经事给忘了！“对了，我现在要过去找依依。”

　　“我也正要去找她，你知道她在哪儿？我载你过去吧。”何柰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比阮依依姜澄高两届，马上大四了。上午姨母给他打电话，说她给依依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姨母怕出什么事儿，就让他去找找。何柰对这个妹妹一向疼爱有加，打了电话也是无人接听，所以急匆匆就赶了过来，想去依依住的地方看看，没想到在校门口撞上了姜澄。

　　姜澄一听也不再忸怩，报了奶茶店的名字，就坐上了后座。

　　一路上忧心忡忡的姜澄也没在意自己第一次和男生这么近距离接触了，只想着赶紧找到依依。

　　何柰似乎明白她心里着急，就找了别的话题来舒缓她的情绪，“你们也知道虹之语吗？”

　　姜澄也是一愣，从一开始何柰就没有问过虹之语怎么走，显然他是知道店的位置所在的。虽然她明白不可能只有她和依依两个人知道这家店，但是何柰这么一个大男生居然知道这么偏僻的文艺小清新奶茶店，还是有点让她匪夷所思。

　　姜澄点点头，“嗯，我和依依很喜欢去那里小坐。你也去过？”

　　“嗯，大一的时候经常去，很安静。后来课业繁忙，就去得少了，现在临近毕业，几乎没什么时间去了。”何柰若有所思。

　　姜澄本就是那不善与人交流的一类人，尤其是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随意搭了几句话就不再开口，一路沉默。

　　虹之语。

　　阮依依点了一大杯蓝莓冰淇淋，坐在角落里大口吃着，一勺接着一勺，也不管上一勺来没来得及咽下去。

　　何柰和姜澄走进来的时候，她正舀起一勺往嘴里送，刚入了口，还来不及从勺子上扒拉下来。

　　“依依，你没事吧？”姜澄问。

　　阮依依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急，冰淇淋整个滑入了喉中，凉意一激，她猛地呛了一口，开始咳嗽起来。

　　何柰见状忙去服务台要了一杯水，递给她。

　　阮依依抓过杯子就是一阵猛灌，总算缓了过来，抱着旁边的姜澄就开始嚎起来，“澄澄，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姜澄掰过她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分手了分手了……啊！老何你怎么在这儿！”后一句话自然是对着何柰说的。他们兄妹自小关系不错，称呼也不拘于表哥表妹。

　　何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哥个大活人一直在这，只是你刚才不知道发哪门子疯去了，哪里看得到我这个正常人。还有，以后再外面要叫哥哥，不许叫老何，听到没？”

　　姜澄淡淡一笑，果然声音好就是任性，连嗔人都那么好听。

　　“知道啦知道啦，哥，你怎么来了？对了，我刚说的不许告诉我妈啊，要是让她知道了，又得叨我了。”本来妈妈就不太同意她大一就交男朋友，这下分手算是遂了她的意，但是回去免不了被叨叨几句，什么“叫你不听我的话，这下好了吧”之类的，她可受不了。

　　阮依依眼角还挂着泪珠，也不知道是咳嗽所致，还是真哭。

　　姜澄趁着二人贫嘴，心里却是不好受。阮依依的男朋友她自然是知道的，是她的直系学长，方漾。

　　说起来，方漾和阮依依，还是她牵的线呢。

　　为了方便大一新生尽快熟悉环境，院里给每个班级都安排了一个大三的学长或者学姐对新生进行辅导，方漾就是姜澄所在班级的小辅导员。

　　“澄澄，想什么了？”阮依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澄回过神来：“没什么。”

　　“好吧。不过，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的啊？”

　　何柰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阮依依听得直呼缘分哪缘分哪。

　　何柰敲了她一记：“你还有心思给别人牵线搭桥，自己的烂摊子收拾了吗？”

　　阮依依撇撇嘴，目光黯了下来：“有什么好收拾的，分就分了呗……”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姜澄见此情景，知她是动了真情。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先不说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再者她自己也算半个中间人，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气氛一瞬间就低了下来。

　　“不然这样好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为我老妹恢复单身接风洗尘。”何柰提议，目光又转向姜澄，淡淡道：“姜澄也一起来吧，就当是今天意外事故的赔罪。”

　　姜澄有些迟疑，阮依依倒是鼓掌叫好，“澄澄，我哥的厨艺可是一绝，不过很少亲自下厨，咱们今天可是有口福啦！”

　　姜澄看看何柰，又转头瞧瞧阮依依一脸的吃货相，微微一笑：“嗯，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打扰你了。”
　　何柰已经做好了她会拒绝的准备，听到姜澄答应，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姜澄一脑子的疑问，也没有留意。

　　何柰倒是已经用眼神把阮依依戳了千万遍，他本来没想自己做饭的，阮依依这个坑哥的居然明目张胆曲解他的话。

　　不过，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