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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阳俏 ...

  •   “秦敖,我真的做了错事,你会怪我吗?”
      他察觉到渝雯音调间的奇异,“我不怪你,我只是有点着急。算了,你休息一下,我自己算吧。”
      他拍了拍渝雯的肩膀,似道歉,也似安慰,又拿起笔,埋头在那些数字中。
      渝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影,他的眉头常常是皱起的,她知道这种时候,是他在苦苦思索。他右手中指,戴着一枚阳俏绿戒指,与渝雯脖子上佩戴的玉蝉,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切割下来加工而成的——那是渝雯父母的遗物。

      那日,唐大铭问秦敖,“猜,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秦敖心头一喜,放下手里的工作,猜都不用猜,一定是渝雯!只不过,他觉得奇怪的是这句话的语气——那语气原本该是十分的调侃,而唐大铭却显得那么有气无力,那一副笑脸,也是摆出来的。
      “渝雯……她怎么了?”
      “她、没什么,只是不久前,扈澜全夫妇在热河抗战中……牺牲了,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扈澜全——扈渝雯的父亲——是唐大铭在黄埔的师兄、多年的至交。
      唐大铭眼圈有些红了,他背过脸去,因为不想在他麾下第一将面前示弱。没料到,他泪水涌出眼眶的速度竟比秦敖冲出房间的速度慢得多,待他回过神来,追到门口,已不见秦敖的影子;院门,树枝摇曳,是那一股旋风留下的痕迹。

      她并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待秦敖冲进房间的时候,慢慢地抬眼,看看他——若是往日,这样的重逢,她一定会飞奔过去,揽住他的脖子,捶他、咬他,高兴得简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她看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秦敖像被刺到一般,把脸别过去——传说,最爱你的人,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便是能透过你的躯体,看到你的心血粼粼的,血滴还在一滴滴地淌,哪怕表面上你再平静、再安然,甚至在笑,他都是能看到的——秦敖别过脸去,因为他看到了她的心,因为他的心在放大几倍的疼。
      渝雯站起来,走向他。
      “没关系,我还有你。”
      传说,最爱你的人,还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便是本该由你说给她的话,能够由她的口里说出来。
      他一把拉她进怀里,紧紧地,用尽全部力气。
      “没关系,我还有你。”
      她还是没有哭,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又重复了一遍。
      “渝雯……”
      “你的手。”
      “什么?”
      “把你的手给我。”
      秦敖放开渝雯,伸出手,渝雯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戴到他的中指上,捧着他的手,端详着,欣赏着,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
      秦敖已经感觉到这枚戒指的意义,他不是一个长于表达的男人,任心堆积着千百种情愫,他也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注视着她、注视着手上的戒指。
      渝雯又掏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只玉蝉。
      “帮我带上吧。”
      秦敖挽起她的长发,给她系在脖子上。
      “这是我妈妈的遗物,戒指是我爸爸的遗物,它们取自同一块玉石。”
      秦敖看看手上的戒指,点点头。他知道,自今始,这枚戒指会一直戴在他手上;自今始,它在他在,它失他亡。

      “他们说,日本人开炮的时候,爸爸妈妈离得很近,这样的话,想来……也真好……即使措骨扬灰,他们最终也是缠绵在一起的……”
      秦敖眼圈一下子红了,双手紧紧箍住渝雯的头,“渝雯,别说了,也不要想了。”
      渝雯低下头,摆弄着胸前的玉蝉,又抓起秦敖的手,用那玉蝉轻轻撞击着秦敖手上的戒指,一下一下,像是个刚刚拿到一件玩具的调皮的孩子。
      那声音洁净、清脆,渝雯一边听着,一边说着,“这样想,我心里也为他们高兴。”
      他想说句话,说句沧海桑田,海枯石烂,说句天长地久,并蒂连理,说句黄泉碧落,致死不渝,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他会有一生的时间,好好安慰她,好好待她。
      她看着默默的他。
      “秦敖,我戴这玉坠好看吗?”
      “好看。”
      “为什么?”
      “?……好看就是好看,还有为什么……因为是你戴。”
      “我问,为什么,牺牲的是我的父母,结果却还是我在安慰你?”
      秦敖一时语塞,渝雯笑着嗔怪一句“傻瓜”,慢慢靠在秦敖肩头。
      “我累了……”她喃喃地说。
      待他移开肩膀,低头去看她的脸,她的头沉沉一倾,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是眼角,两行泪水流下来……
      他重新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动不动,秦敖感觉到肩头越来越湿,他还是一动也不动,承受着那些泪的重量;渐渐地,他感觉到,渝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地,从心窝里发出一声闷咳,秦敖发觉,肩头的湿润,些许还带着粘稠——他的脸一阵惨白,猛地扶起渝雯,果然!渝雯嘴角满是鲜血,血丝一直连到他肩头的衣衫。
      “渝雯!!!”
      他发出一声悲鸣,他明白,她的心都碎了,她几近肝肠俱裂,只是,这种时候,她还妄想留给他一份安定,一个笑容……

      我所见过的扈渝雯,秦家少奶奶,对秦敖,都是冷酷、矜傲的,却不知道,原来,她爱的时候,竟也如我一般;由此看来,娘说的没错,爱上一个人,当真就是甘心情愿、把最能伤害自己的利刃,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时光逡巡,三年,渝雯脖子上的玉蝉因为绳子磨损摘过几次,秦敖指间的戒指,却是从未有一天离开过。
      渝雯看着他手上的戒指,很多时候,对着这个男人的心不在焉或者默默无语,忍无可忍的时候,是这个安静的戒指、几年如一日的守在那里,让她的心安然下来。常常握枪,常常动笔,秦敖自己都不知道,那戒指会不会慢慢地嵌进皮肉中;渝雯只愿,那戒指真的嵌在了他心中。
      渝雯从后面轻轻地抱住秦敖,笔一抖,演算的思路被打乱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刚要说什么,感觉到渝雯把头轻轻靠在自己背上——那分量,竟似重得有些不寻常,烦躁、牢骚、责怪的话就吞了回去。
      “渝雯,你今天……怎么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怪我吗?”
      “净是傻话,你想做什么坏事?”
      “那戒指,什么时候也不许摘。”
      “自从戴到手上后,你见我摘过吗?”
      “……以后,想问题的时候不要总是皱眉头,否则再过几年我们一起出门人家会以为你是我的叔叔了;问题解决了的时候不要总想喝酒;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不要总想抽烟……”
      他转过身,她顾自说着,原本是该让他感动的话,却说得她自己眼圈红了。
      “傻丫头,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怎么叫突然说,我都劝过你多少次了,你听了吗?”
      “以前可不是这种口气,暴跳如雷,恨不得揍我一顿的样子……渝雯,你到底怎么了?快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坏事?”
      “坏事?其实,连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真糊涂,往大说,能救国救民就是对的,往小说……呵呵,乖乖听我的话一定没错。”
      “能救国救民就是对的”,这话他说起来最容易,是功是过,是对是错,到头来,他秦清浅做的,竟最荒唐的,最无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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