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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二 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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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惊蛰
季安觉得自己都可以去当专业跟踪狂了。
从高二上半学期的停车场事件一直到现在,夏彦没有一天从他的视野里离开过。吃饭的时候,跑操的时候,上体育课的时候,甚至周末的羽毛球训练季安也会从家里出来,坐在场地边看夏彦练球。
日积月累的窥探使季安越发了解了这位“好学生”前辈的真正本质:脾气臭,爱偷懒,喜欢撒谎扯淡,热衷于捉弄别人……然而这些缺点在季安眼里则成了无伤大雅的小瑕疵,让夏彦这个人更为真实,也更加触动人心。连季安自己都搞不明白,明明不怎么待见的小毛病一放在夏彦身上,为什么就这样让人如此欲罢不能?
“偷窥得爽么?”方冉手里举着两罐可乐走了过来,在季安身边俯身坐下。
“谢谢。”季安伸手接过可乐,“挺爽的。”
“看出来了,你脸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呢。”方冉笑了一会,转过身跟季安一起看着正在训练的夏彦。
夏彦在练扣杀,这种打法不仅力量要足,速度也要非常快。夏彦的速度达标了,但力量死活跟不上去,球总是飞到白线以外。
“球拍放下!再做30个俯卧撑!”教练吹了声哨子,冲着夏彦大声喊道。
虽然方冉离得远看不太清,但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夏彦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把球拍往地上一扔,慢吞吞地趴下,躺平。
“哎,”方冉忍不住乐了,“这是干嘛呢?抗议?”
“耍小性子呢。”季安的声音里带着笑。
方冉好奇地回头去看他,被他眼里少见的柔和当场震了一下,“……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打扰你看你媳妇儿了。”
“知道还问。”
“什么?!哎你这人……”
虽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季安在听到“媳妇”两个字时心脏还是狠狠地绞痛了一下。先不说夏彦会不会喜欢他,就是成为“同性恋”的这道坎儿都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跨过的。拦着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父母的泪水,朋友的议论,亲人的劝阻,社会的冷眼相待。这条路走得越远,前方的光芒就越微弱,最终再也无法回头,只得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活得太痛苦。
即使他不在乎,夏彦必定是在乎的。夏彦有着幸福的家庭,也有健全的人格,拥有一切他根本不敢奢望的东西。让夏彦放弃这一切——这不现实,也太自私。
真是悲哀……像他这种人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前辈,也许就这样望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季安缓缓地站起身,一种在胸口蛰伏了太久的的情绪正在慢慢地破土而出。
“怎么不看了?”方冉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刚刚不是还看得特别来劲儿么?”
“我只是…”季安垂下眼帘,看上去有些淡淡的疲惫。
……只是疼罢了。
“那你以后还来不来了?”
“……不,我累了。”即使再憧憬,即使再渴望。
“别啊!夏彦可能就只练这么几天了,我听大辉说马上就要比赛了,比完赛他肯定不打球了……”
“……”
“去看比赛吧,就当是留个纪念。”
“……”
“季安,别让自己过得太痛苦。”
“……好。”指甲不知不觉地深嵌入皮肉中,“好,我会去的。”
季安在那一天特地晚到了十分钟,他害怕目光在夏彦身上停留得越久,思念的种子就在心底埋得越深,难以根除。
夏彦在比赛时发挥得非常好。强大的爆发力,扣杀凌厉而又凶狠,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漂亮。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夏彦毫无悬念地取得了胜利。
季安坐在观众席上,静静地凝视着和朋友亲人大笑着搂成一团的夏彦。疼。手指忍不住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刻骨铭心的疼痛如同泡沫一般填满了整颗心脏。
“呀,这不是季大少爷吗?”倪雪笑得连眼睛都眯缝成了两条小弯钩,“亲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倪雪没有像普通的姑娘那样从初中学到高中,再从高中读到大学,她在高二就以“没兴趣了”的理由退了学,自己开着家卖自制手工艺品的小店。因为成品的做工非常细致,价格也相对合理,所以生意越做越大,在附近也小有名气。
“帮我做个东西。”季安看着她,开门见山道。
“私人订单我一般不接哦。”倪雪笑眯眯地说,“我讨厌被要求束缚住。”
“做还是不做,就一句话。”
“……你得先给我看看做什么啊!”
季安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夏彦比赛时的照片,他当时犹豫挣扎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夏彦握着拍子,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前方高速飞来的球,漂亮的面庞专注而美好。
“这是谁啊,挺帅的么,你男朋友?”倪雪饶有兴致地盯着照片。
季安没有说话。他把身体微微后倾,虚脱般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
倪雪是个聪明人,对于季安此时此刻的心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收敛了笑意,“你想让我做什么?”
“球拍,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季安仍旧闭着眼,“要挂件的大小,做的尽量细致些,价钱高低我都无所谓。”
“那你想要几个?”倪雪问。
几个?心口又开始疼了……只是一个人,只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暗恋,一个就足够了。
“两个。”语言快过大脑的思维。“我要两个,一模一样的。”
“好的,我知道了。”倪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他笑,“做好了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记得到时候带着五百万过来。”
“行。”季安忍不住勾了勾唇,“那我从现在起就得开始抢银行了。”
球拍完工之后季安一直都把它们保管的很好,一个锁在家里,另一个带在身上,像传家宝一样小心爱护着。
临近期末,校方为了让备战高考的高三们得到充分的休息,在考试前放了整整两个星期的长假。这两个星期对于季安来说,既是解脱,更是痛苦。每当思念夏彦思念到不行时,他总会把小拍子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仿佛想念就能因此减轻一些。
体温沾染在球拍上,冰冷的的金属材料渐渐温暖起来,季安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
疼,还是疼。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的疼痛。
高三高考完的那天,季安第一次逃了课。他慢慢地走在校园里,从来没有觉得脚步竟如此沉重过。空虚,寒冷,怅然若失。
就连彼此相连的最后一条纽带也断了。
季安一点一点地蹲下身,指尖深深地插入发丝里。这种弥漫在全身的绝望多一秒都难以忍受。
手机在校服口袋里响起。季安顺着衣服缓慢地摸索过去,是老妈打来的电话。
“……喂?”
“季安啊,你高考考完了吗?”
“……高考?”
“对啊,不是说你们今天考完吗?”
季安沉默了。老妈甚至连自己在读哪个年级都不知道。
“我怕你考试有负担,所以先前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和季承恩离婚了。”
“……”
“终于离了,你不知道我看到那张离婚协议书时有多么高兴!”
“你的抚养权我踢给季承恩了,反正就一年,抚恤金不算太多。”
“我知道季承恩有的是钱,这点抚恤金对你们来说算个屁啊,要不你就直接过来提走吧,或者我拿这钱给你买辆车,就算是纪念你曾经还有个妈……”
…………
…………
季安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不知道被挂断了多久。空洞刺耳的忙音一下一下地砸在心里,却带来了如撕裂般的残忍快感。季安想站起身,但眼前有点花,他用手撑了一会儿地面才缓过劲儿来。
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那个称为空壳的家庭都没有了。
季安不止一次地预想过这一幕会以怎样的形式发生,然而,他却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如此痛苦。关于“家”的伤口上早已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伤疤,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这层伤疤还是没有抵御住现实的鞭打,再一次碎裂开来,皮开肉绽。
也好,这是最后一次了。
季安这样讽刺地想着,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夏彦——”有谁呼喊声猛地划破了寂静的校园。
前辈么?季安觉得自己大概是神志不清了,明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为什么还能听见他的名字呢?
“夏彦,走走走,我们去跟刘老秃合张影。”喊声还在继续。
老秃……某个不怎么中听的绰号轻轻地掀起记忆的一角。
阳光下的少年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戏谑笑意,迷人而耀眼,“靠,刘老秃这傻X,一天到晚抓人把柄!看老子今天不整死他!”……
“前辈……”一闪而逝的流光,和太多言语难以表述的思念——
季安慢慢转过身,那个早已被他镌刻在骨髓里的那个人正懒洋洋地站在操场上,笑容明亮而张扬。
……令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季安情不自禁地向他一步一步走去。每走一步,温暖的阳光就更近一点。
不论是旁人的非议还是潜藏着的流言蜚语,只要这个人还在,一切一切都无所谓了。
季安已经不能再失去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