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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自难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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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量,
自难忘。
几许情怀,
历过岁月,
仍如旧、如昨、如梦……
圣诞已近,新年还会远吗?
年底的我忙碌得非常突然,这完全不符合本女崇尚的“慢活”节奏。有两篇相熟杂志编辑的临时约稿需在本周内完成、头脑发热而爽快答应下为朋友公司春节特刊配插图的活儿尚未动工、电台的节目改版,需录制新片头、妈妈“任意妄为”为我应承下来的相亲就安排在本周六、而老早就答应了溥仪本周六将陪她选婚纱……我快疯掉了!
周一,头重脚轻、呼吸不畅、喉咙发痒,昏头脑胀之下误食“有睡意感冒伤风素”两颗,昏天暗地睡了整天,感冒没成,但啥事也没做成。想想堆积如山的事,哪件不是人生大事?遂,半口气也不敢松。
周二,我的新片头在郑闻这个节目总监“大公有私”的帮助下终于姗姗来迟地宣告完成。代价是请吃一顿日本餐,前提是全城至高档的某家。就知道这厮没那么好相与的。纵然如此,还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周三,半夜,把一篇稿子mail了出去。松了一口大气。
周四,一人晚饭中,灵感突至,弃碗筷而码字至凌晨时分。第二篇稿子mail了出去。大大松了一口气。
周五,头重脚轻、呼吸不畅、喉咙发痒的症状重至。莫不是感冒病毒被扼杀于萌芽状态心有不忿而卷土重来?自喂“无睡意感冒伤风素”两颗,自灌白开水200ML,自灌咖啡两杯,果然无睡意,连夜赶图。天亮前mail出。超大地松一口气。
周六,大睡半天,精神稍好。用感冒为由、并伴以喷嚏为背景配乐加强说服力,成功把据说是妈妈的堂表姐的夫家海归外甥相亲会击退。溥仪来电,因与未婚夫把臂同游港澳未及归,婚纱挑选之约取消。大呼天助我也,一口气正欲松出,却被一个突然而至的来电而导致气紧。
“晴朗。”在熟悉与陌生之间徘徊的声音。
“……”我不敢,不敢确定,心尖却突突地跳得急。
“晴朗?”
“呃?”呼两声我的名字便让我呼吸急促、心神絮乱,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现在有空吗?”如低音提琴般的嗓音,魅惑人心。一如从前,又透着不同。还是那把声音,却透着迥异于从前的成熟、沉稳之力。
“……嗯,有事吗?”我承认,小心肝跳得有点快,但我努力让它平静。而且,似乎脑袋有点儿纷乱,不知说什么为好。
“我在你楼下,下来,可以吗?”
“我,……”我要说不还是说好?悄悄擦擦手心里的汗。
“我等你。”温柔的语气,电话却收得干脆利落。
他从来都是这样貌似请求实则不容置疑的态度。我闭闭眼,叹息。最害怕他这种态度,温柔地决断,让你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拒绝,对于我的死穴,他的杀手锏从来拿捏得准确。从前如此,至今亦如此,我是不是该为他的不变而高兴?
多少年了,他的声音于我仍有着淡不去的印象,那样的熟悉却又那样的,透着遥远的生疏。这种遥远的生疏感让我的心泛起了丝丝酸疼。尘封的少年情,原来种得比我以为的还要根深蒂重。它既能撞开记忆的闸门,亦能唤醒被岁月埋藏的爱意。它是不是还能唤回那个曾经出走的人?他已经回来了,不是吗?然而,还是昔日在阳光中微笑着等候我走向他的大男孩吗?我完全没有信心,对自己、对他,哪怕一点点也没有。漫长的隐匿的期待,从未向人诉说,因为是如此的无望。
从书桌上抬起头,透过六楼的窗户望向下面的街灯处,果然,一辆在昏暗里分外亮眼的白色车子旁靠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何其清冷。
抚上脸颊,手心竟又是一片湿濡。
洗了脸,略梳理一下头发,天鹅绒休闲套装无须换了,只穿了双帆布鞋便下楼。头有点重,脚步浮浮,走起路来想快都快不了,大概是睡眠不足吧。出了楼门才晓得外面有多冷,昨天的天气报告说今天新一轮寒潮到达,果然。一阵风过,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继而打了一个异常响亮的喷嚏。糟了,N年不见,一见便如此的有失雅态,对于有点儿自恋有点儿臭美的我,这样的开场实在有点挫。他闻声立刻丢掉了手上的烟头,疾步向我走来。
迎向我的男人面容依然英俊而冷冽,线条更鲜明、更冷硬,也更好看。社会的历练与成熟度只让他更具风范,浑身焕发一股让人心折的贵气。在这一刻,我似听到自己艰难筑起的心墙内裂的声音。
他墨般的星眸静静看着我,嘴角微抿,“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责问的语气轻轻的,不现丝毫情意。他从来如此,轻易不会喜怒形于外,但任何一句轻轻的话语、一个显浅的表情都使人无法忽略。
我眨眨眼,竟仍然胆怯于他的责备,自然而然地像一个因出错而心虚的小孩般嘟哝:“我不知道会这么冷。”
说完方惊觉在他面前的自己何以仍如幼时那样,每每面对他貌似责被实则宠爱的姿态时自然流露出的孩子气?
我很不争地低下了头,自我恼怒中。
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想象他的脸。再度抬头时,却看到他的眉毛极轻地皱了皱,线条依旧的冷硬不变,仍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容。我轻轻地吸了吸鼻子,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我的头顶,轻轻抚了抚,“小傻瓜!小糊涂!”熟悉的语调,一如当年。我又听到墙裂的声音,心中莫名地感觉一丝颓然。
------“你的帽子和围巾呢?”大男孩一把拉起女孩的手,她刚从公车上走下来。
------“我不知道会这么冷。”女孩心虚地嘟哝。
------“昨天不是提醒过你,今天气温急降吗?气象台都发出防寒警示了!”他生气地说,这真是个让人不能放心的小女朋友。
------“我,忘记了,起床晚了,怕迟到。”女孩用蚊子般的声音啜嚅道。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抚了抚,“小傻瓜!小糊涂!”宠溺的语气随着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了她。
……往事历历如昨。
我轻轻咬唇强忍上涌的泪意,快口道:“只一会,我回去还有工作。”
他的眉毛重重地皱了皱,明显地表示了不满,眼神有点儿复杂地看着我。
我只好闭嘴不语。
风声中,入耳一声低微的叹息。
“上你家去?或者上车开暖气,又或者找个地方坐坐?”他又来了,明着是让我选择,却也封了我的退路。我的弱点,他够清楚。
可是,根本无须我的选择,他拉着我就上了车。“早知这样,何必问我?”我低声嘟哝。他仿佛笑了笑,又好像没有,反正我扭头看他的时候,脸早就硬回去了。“再在风里停留多一秒,你就不只是打个喷嚏这么简单了。”他边说边拧大了暖气,把我座椅内的供暖也一并开了。果然,自下而上渗透而来的暖意在两秒内便已让我暖融融地舒坦。冷不防他的手握上了我的,我却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就是挣脱。亲密动作从前不是没有过,只是,我已觉不习惯。自己被这个解释吓了一下,终归,是疏远了,我已经不习惯他的亲近了。一股悲凉漫上心头。显然,他察觉我的反应,神情变得有点阴冷不明。
“你的手很冷,从前你的手四季都是暖的。”他喃喃地说,似是解释自己刚才突然的亲密动作,又似不是。
不提还好,为什么还要提“从前”二字呢?我最敏感最怕提的就是“从前”,尽管我连日来想得最多的就是关于从前。
我不出声,强压心底汹涌的情绪。
“你不舒服?”他忽然盯着我的脸说。事实上,他一直盯着我的脸。
“没事。连夜赶稿子,惯了。”我一手撑着益发沉重的头颅,一手抚着有些发烫的脸,在心里自我嘲笑了一下,是面对昔日男友害羞还是发烧?
他的手摸上了我的额,“你在发烧。”他说。
“我知道。”我无力又似赌气地说。
你还说没事!他的脸色这样表达,却没说出口,只盯着我看。那如晃动着火苗的眼眸里有责怪,还有,疼惜。是么?他这样的眼神,我自然又是一阵心虚。然后又恼怒自己的心虚。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面对他时的状态仍如从前单纯天真的小女孩一样?星晴朗你就不能争气一点么?
我无奈地闭了闭眼,望望窗外,万籁俱寂,只余昏黄的街灯兀自伫立漆黑的寒冻中。远处街角的冷风卷起细小的碎屑尘埃漫舞在灯光下,更显这冬夜的萧索。
车厢内一时沉静无声。身畔熟悉的陌生人,焕发着我不再熟悉的气息,携带着我不再熟悉的现况而来。前情旧事、电梯前的惊鸿一瞟、餐厅前其身畔的华美女子、商厦前的擦身而过,冷眼对面不相逢……远景近景一时间纷至沓来。刹时,一股凄楚冷寂涌上心头,加上身体的不适感,扭结成一种既委屈、愤怨又苍凉的复杂情绪,如滴入水中的墨,顷刻间晕染开来,弥漫整个心腔。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你来,不是为了告诉我,我在发烧吧?”我疲惫地说,“我累了,想回家睡觉。”
就在我欲推开车门的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转头,却是投进了一个深深的怀抱里。他把我发烫的脸颊按到自己的颈项间,下巴摩挲着我的耳朵。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委实吓我一跳,本能的反应是欲挣开。他双手却捧住了我的脸,湿润温暖的吻落在了我的嘴唇。先是轻轻摩挲,尔后用力啜揉,不容我反抗地使劲,热烈狂放至极而使我生痛。我不禁向后退缩,又被强蛮的双手稳住,炽热的舌头奋力地横冲直撞,带着一股仿佛压制已久急于寻找出口的欲念。似曾熟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陌生的烟草味顷刻笼罩了我。我从来逃不过他的吻,必使我沉醉而疲软。即将沉沦迷失之际,仅存的一丝清醒来自身体的不适。我先是挣扎、无力、尔后哽咽,无奈的委屈催出了滚烫的泪水,徐徐从眼角滑落,滴入他捧着我的脸的手中。他的身体定了定,喘着不平的气息,嘴唇离开了我的。平素里冷淡的眼神此刻闪耀着炫人的光芒,漆黑的眸子分明溢满了怜疼。他轻轻抚去我脸颊的泪,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我的心又痛又累,情绪复杂而低落,只觉脑袋里有沉沉的晕眩感袭来。
然后,他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再把我无力的脑袋轻轻放在座椅的托枕上,继而发动了车子。我按着发疼的头,虚弱地问他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必须去医院。”冷静自持的他又回来了。自知无望再抗争,我只好无语闭眼。事实上是浑身难受得紧。这体温大概是越烧越旺了。唉!我为什么如此不争气地病在他眼前?
我没问他为什么有我的电话,为什么能找得到我的窝。我只知道,他的能耐非我能估量,同样,他的心思亦非我所能估摸。哀莫大于心死,曾经我的心是死过的,我不想再活过来又再死过去。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我可以做的是,在明知烦忧会来之前将之阻挡在门外。人,最可悲的并非明知错而行,而是将错误重蹈覆辙。我已非旧日的星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