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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不相逢(5) ...


  •   雨后的傍晚,天空放晴,空气中沁着一股雨水的清新味道。
      我背着书包,抱着大提琴,来到了医院。训练刚结束,累得很。但答应了今天来看溥仪,还得为她补习拉下的功课,不能失约,否则后果很严重,比她瘦小的我,可承担不起。
      就知道她明着是要我来补习,实则是当“三陪”,陪聊、陪吃、陪散步。
      先把吃给陪了。我一脚踏进她房间时,这狗鼻子就已经装摸作样地东嗅西嗅。当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酥皮蛋挞时,坏蛋的尖叫声差点招来了医生和护士,连邻床的一位阿姨都捂着嘴笑。善良又大方的好姑娘我当然也请阿姨吃了一份。填了肚子就得办正事,逼溥仪听我“授课”。今天开新课的科目就只语文和数学,以溥仪的天资,不到半小时便连作业都搞定了。我这个劳苦功高的“补习老师”才刚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那个天生多动症的人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嚷着再不出去走走就浑身长霉了。

      医院大楼后的花园小径上零散布置着一些供人休憩的长椅子。我们坐在一张靠近玉兰树的椅子上,聊起了近期的校园琐事。
      天空中云层变薄,居然透出几抹久违的阳光,尽管只是微弱的夕阳之光,亦足以让人感觉怡神和煦。溥仪裹着小毛毯,舒服地摊在椅背上。仰面向阳,身心大开地感受着这鲜活的空气和光线。“嗯!真舒服!我是一秒也不想呆在那个充满药水味儿的病房里了。”她叹道。
      我看着她比先前略显清减的小圆脸,不禁有点儿心疼。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病了,我落了单,方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身边有她的日子是多么的欢乐,少了她,我顿感伶仃,连校园都不那么有趣不那么美了。溥仪双亲都在政府部门上班,偏偏所属的部门经常有应酬和活动。她说,爸爸这两天下乡开会去了,妈妈因有活动今晚要七点才能来。神色间颇为落漠。我可怜的溥仪!平时,她父母都不在家的日子,我会把她带到家里吃饭。爸爸妈妈都很喜欢我这个大方活泼的好朋友,并常特意做些她喜欢的菜,还笑说咱家有两个女儿。也许,前世的我们是姐妹,今生再相逢,纵使不生于同一个家庭,亦成为了好朋友。
      溥仪问起那洛某女有没有趁她不在而欺负我。我嘿嘿笑答,尔虽不在,余威仍存。溥仪呗我一声,瞥一眼我身旁的黑伞,问:“你还没把雨伞还给那冷冻大人物么?”我看一眼那黑漆漆的雨伞,摇摇头,只说,老遇不上,你不在,我也不敢自己一个人拿到高中部去给他。说话的时候却是莫名地心虚,遂别开了脸,不看对面的溥仪。她却抚着下巴狞笑着看我。我汗毛直竖,最怕她这一副表情,恶心不说,绝对是想到什么馊主意的前奏。果然来了,
      “莫非……舍不得?莫非……睹伞思人?哇!哈哈哈!”
      我仰天长叹,抚着浑身鸡皮骂她:“你的笑声很像梅超风。”
      “多情的少女,该不是仇人见面,份外亲热吧?又或许,雨中的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愿以身相许!……”她犹在叽哩呱啦,就好像一个触动了开关的机械小狗,无法自控地不停口。
      我翻白眼,决定以静制动。她这种人,不理她就没瘾继续发挥了。
      “说实话,咱们学校这大人物,冷虽冷了点,可那群白痴女都说那叫酷呢!咂!咂!咂!财色兼备,有才有名,风靡万千少女,听说呀,别校也有女生来这边‘伏’他呢!你就算真看上了他,也属正常呀!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喜好?大明星你都不崇拜,你就欣赏才子。花前月下呀、吟诗作对呀最适合你!星晴朗,你就奉献出自己的□□吧,那个谁说呀,肥水不流别人田!如果让别校的女生得了去,岂不丢尽咱本市NO.1重点中学的脸?来,让我想象一下热情可爱的星晴朗和冷死人的洛翰弘在一起的画面……”她把“热情可爱”和“冷死人”说得特响,以突显这一热一冷的反差。这死小孩越扯越荒唐,我却不知为何有被揭心事的尴尬无措。为掩饰脸红耳热的窘相,只好夸张地去掐她脖子。
      “你信不信我趁你病要你命!”我恶狠狠地恐吓这个八婆级数不断增长中的无聊人。这小女人大有当曾志伟接班人的潜质。
      “啊!我好害怕啊!我怕你有牙啊!咬我啊!”小八婆在我魔爪下呜哇鬼叫。
      被她气死!苍天,淑女如我,何以被安排身边有这种八婆闺蜜哪?
      “你是不是喜欢他?”安静下来后,她突然一脸正经加神秘兮兮表情地问我。
      “你说什么呢?你不是说我们是仇人吗?”我瞪她,别扭地反驳,却气短地无法道出直接否认的话。那一刻,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心。
      “因为我觉得,他那种绝世才子型的人是你的菜。”她很认真地说。
      “何以见得?”我闷声反问。
      闺蜜就是闺蜜,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溥仪有时候精明得令人惊诧。“反正就是这种直觉。”
      “你追韩剧追得太多了,溥同学。”我想绕开话题,“是了,最近有新剧哦,听说悲得史无前例。”
      “他可是洛伶伶的堂哥呢!我看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眼睛长到头顶,鼻子仰天上去的富家公子哥儿、千金小姐。”溥仪一脸的不屑,不上我的当,仍保持在这个话题上。
      与洛伶伶不相容的人是我,溥仪却“很仗义”地将洛伶伶视为敌人,连带她那个高富帅的表哥也纳入敌视的范围。我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念及此,一张冷感而英气的脸划过脑际,牵起心头一点触动,莫名却又别样地、扰乱心湖。
      “晴朗,你不要喜欢他,我觉得他会欺负你,你就像只可爱的小绵羊,他们(我明白她指的是那两兄妹)一只像狡猾的狐狸、一只像冷血的大灰狼。”溥仪的表情严肃又认真地说着在我听来很可笑的话。
      可笑归可笑,溥仪那生动却怎么看都是歪理的比喻弄得我哭笑不得之余,心却愈发凌乱。
      后来,事实证明了溥仪的预见性,倒不是说他欺负我,而是,我与他,的确是朝着某一个意外的方向发展了。绵羊爱上了大灰狼的老套故事,被溥仪批中。那只狐狸,的确也是只狐狸,一只狡猾的会伤害人的狐狸,只是,她狡猾得让我和他都没有防备地受到了伤害。当然,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起码,在伤害来之前,我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那些甜蜜在后来支撑着我度过诸多的风雨,包括漫长的等候。人生,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一则浪漫的广告语如是说。可是,人,往往是因为拥有过刹那的繁华,才奢望长远的美好。

      轻风拂过脸颊,我们排排坐引颈远眺那天边绚丽的晚霞。那绮艳绝伦的夕景也没能将溥仪的闷闷不乐减轻一分。向来恬噪的她片刻安静后,终于幽幽地问起乐团训练的事来。她对于因病错过了这几次最重要的训练而扼腕叹息,神情郁郁。溥仪是黑管手,她深爱自己的黑管,十分珍惜自己在乐团的席位。需知,乐团对于团员的挑选和训练是素来严格的,否则也不会在省市乐界享有盛名,屡次获邀在省市甚至全国性活动上进行演出。可是,乐团里有好几名黑管手,尽管溥仪是当中最为出色的。然而,按照总指导老师的意思是,多溥仪一个不多,少溥仪一个亦可,如此重要的演出,不能因为她的缺席而影响训练进度及演出效果。所以,意思很明显,就是溥仪不能参加本次的演出了。老师自然是有其道理,着眼于大局,我们纵然不乐意亦只得服从。
      我只简略地将近期排练的情况及团里的一些趣事说与她听,而没把乐团总指导老师的说法转述。虽然我不说,想必她已猜到几分,因为那位被男生们封号为“灭绝师太”的乐园总指导的严苛与不近人情可是驰名校园的。瞧着平素快活大姐一样的溥仪而今却这副林黛玉一般的神情,我的心便也黯然。
      俩人又安静了。
      我悄悄寻思,要找点什么有趣的话题来开导开导她呢?谁知,溥仪突然指了指我的大提琴,轻佻地说:“妞,姐已经久不闻乐声了,拉几段新曲儿来让姐过过瘾。”我汗,脑补的场景是:某朝代的茶馆,门帘外的恩客掷桌有声地摆出大元宝指名点唱,因家境贫寒而沦落风尘的妙龄女子心怀感激、眉目忧郁地抱起了琵琶……
      这小女子许是呆在医院里太过于无聊了,或许,是她故意想给我们寻点乐子,以打破这抱团忧郁的局面。我当然不忍拂她兴致,便环顾四周,察看有无闲杂人等。我说:“不会影响到病人吧?这可是医院呢,万一被人喝着喊停,甚至被掷鸡蛋那可就尴尬死了。”
      溥仪俨然一副大姐大的模样说:“谁胆敢喊停,我就毒哑了他!咱家小睛睛的琴声绝对是抚慰病者、止痛安神的良药。”我心想,你作文时怎不见这么好的想象力?谁知她补充的一句更惊人:“若被掷,也是掷针筒呀、绷带呀、吊液瓶呀、假肢呀之类的,在这个闷死人的地方想要鸡蛋?不容易。”
      “你有没有更恶心的!”我皱眉,抹着瀑布汗。
      “来嘛,拉嘛!病人是最大的,你可别气我,我受不得刺激的,别激得我气咳!”她作抚心状。
      我大汗搭小汗地望天无语。
      汗毕,迅速调整状态,作含羞答答状,曰:“小女子新近习了一首新曲儿,且弹与客官听听,听不听得下去,这赏钱都是要定的了,嗯!!!”溥家女孩儿作抽筋晕厥状,其状甚是可怖,本人见惯不怪。

      我不想出风头更不想被掷针筒药水瓶啥的,于是躲坐到靠近玉兰树的那一头,因为有树荫遮挡,心理上感觉较安全隐蔽些,其实纯属掩耳盗铃的多余之举。把琴盒里心爱的大提琴托出来,坐下,微张两腿,让大提琴的金属杆支在脚边,琴身轻靠腿侧。调试好一切后,我把长发轻轻拨到脑后,深深呼吸,眼望前方,稍稍酝酿一下情绪,然后,低头……这些都是我演奏前的惯性动作。
      悠扬乐音自弦下流淌而出……

      题外话:我八岁始习琴,是因受酷爱音律的父亲影响,他下海经商前是一名大学音乐教授,获邀成为市少年宫的艺术顾问,却与在少年宫教授美术的妈妈擦出火花,曲径通幽,结为连理。为此常被哥哥与我取笑是明举革命工作的旗帜,暗里行儿女私情的勾当。我进小学之前,爸爸就开始经营艺术咖啡馆。与本职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居然被他办得有声有色,我进初中前,他已相继开了两家分店,这当中又是另一番传奇。

      风高云淡的黄昏,遥远天际,夕光中的绮霞璀璨耀目,湖蓝色的薄云在风中徐疾变幻。我的身体随着拉弦的动作和着乐韵微微地摆动,黑瀑般的长发在脑后轻荡。……心爱的曲子舒缓旖旎、空灵柔美,流转之间逸出几缕轻淡忧思。琴弦下的乐声让溥仪眼睛发亮却又陶醉其中……一曲终了,我缓缓收弦,目光滑过光亮可鉴的琴身,不经意自心底发出满足的轻叹。
      良久,溥仪才冒出声音:“噢!噢!噢!卖噶!晴朗你什么时候练成的《神秘园之曲》?”这妞儿倒是识货。
      我轻笑,答:“周末琴班的老师加上我爸爸再加上我哥哥的帮忙。你知道,‘神秘园’是我的心爱。唉!其实还没成,还挺生涩的,幸好没其他人在,否则不敢拿出来丢人。”我边说边向后拨垂下的头发,眼角余光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高大身影自枝叶掩影的树丛后走过。待侧头细看,恰好一群白衣服的医护人员经过,过后,那个身影凭空便消失。我甚至怀疑自己眼花,那个身影究竟有没有出现过?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琴盒边上的黑伞。这把雨伞在近期成为了我的随身之物,没办法,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或再在医院里遇见他,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没那份勇气跑到高中部去找人还伞的,若这样还不被那群大男生笑死了。他再不出现,就只好委托洛伶伶转交了,然,此举我总觉不妥,但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总之,我是宁愿直接交还他的。为什么?也许有份默然而生、暗藏深心处的谜团,是尚稚嫩懵懂的我不敢直面的吧。不知道,他上次来医院干什么呢?还冒雨前来哦,想必有重要的事情吧。一个人上医院,不外乎是看病或探病,他是哪一种?管他呢,他来医院与我何关?有必要深究一个让人畏惧、拒人千里的陌生人吗?我为自己有点可笑的想法而笑,可心仍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猜测他。
      很久之后,我才懂得有一种情绪叫想念,想来想去,念念不忘。可当时的我,不懂,亦羞于承认。

      与溥仪吱吱喳喳地聊了一会儿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隐,凉意渐重。溥仪不情不愿地回了病房,我则走向大门处等待来接我的爸爸。当我坐上爸爸的车后座时,远远看见了溥仪妈妈拎着保温瓶从一辆出租车上走下来。溥仪曾流着泪告诉过我,她爸妈感情不好,经常在家中吵架,一星半点的东西都可能成为他们一顿好吵的引子,若不是因为有她这个桥梁,他们老早就断了。可惜的是,这座桥梁费尽了力气,亦只是勉力维系着两岸保持连接的形式,根本无法达到使他们相通的作用。曾有一天傍晚,溥仪哭着找我,她说再也不想看到怒目对视、恶言相向的父母,她倒宁愿他们离了干净。唉!亲爱的朋友,我可以用什么安慰你呢?有什么样的安慰能够抚平来自至亲的创伤呢?
      心里头想想溥仪不幸的家事,想想她不能参加乐团演出的遗憾,然后忽地又闪进那个感觉离自己非一般遥远的人,于是,脑子竟似乎乱成一团糨糊了……

      爸爸边开车边与我聊着一些话。我的爸爸是儒雅、和气的人,说话也是一派温吞、淡定的样子,总予人可信赖、可托心的感觉。我自小最喜欢与爸爸聊天,听他教导很多做人的道理、最喜欢与妈妈逛街和画画、最喜欢与哥哥弹琴或一起出去骑自行车。与他们在一起,总有充满趣味的事情可做,也许是他们有趣,与之一起做的事便也有趣;也许是事情本身便有趣,而与他们共事之,就更加有趣。趣味与欢乐,相随在我家的每一位成员之间。每每想起自己幸福的家庭、家中相亲相爱的每一位亲人,心头便涌动着甜蜜与感动。上天待我何其优厚!若非后来的曲折,我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平顺了,以至于我几乎被突如其来的磨难打倒,我家惯常的欢声笑语亦因之而断送。也许,上天给每一个人的生命旅程都安排了一些关卡,这些关卡的到来只是或迟或早而已,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努力地通关,让自己的旅程走得更稳些更远些更充实些。

      就在医院外的红绿灯路口,我看到了他,心因先是不确信尔后又确定的瞬间转换而剧烈跳动。我想不承认也不行了,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渴望见到他,哪怕他曾经很粗暴地对待过我。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情不知所起?下一句,我不敢再接着傻想,并在心里责骂自己看小说太多了。
      他在旁边车道上的一辆黑色车子里,刚巧与爸爸的车子并排而泊,彼此若伸手的话,都可以触到对方。
      从摇下一半的车窗中可以看到他英气的侧脸。他安静地靠在后座上,眼望前方,一动也不动,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沉着。随之,医院里,那道树丛中转出的身影又从我脑海中跑出来。看来,我不是眼花,那确是他。可是,他又跑来医院干什么呢?看起来也不是有病的样子,那么,许是来探病了。但是,他刚才在医院里看到我了吗?他曾距离我们那样近,多半是看到的了,并且,肯定已听到我在拉琴。哎哟,那曲子不熟练,这回是真丢人了。他会因此而讥笑我吗?那么出色如他……唉!……
      听不清爸爸问了我什么,我转过脸回应他。笑呵呵的爸爸又哪晓得坐在后面的女儿心头里已是百转千回呢?我再转回脸去的时候发现,旁边车子里的人居然在看着我。彼此不及回避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夜幕初降,天色变沉,车厢内更暗,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是当我对接上他如墨如星般黑而发亮的双眸时,只觉脸一热,那深邃的黑眸中并不似平素的冰冷。我不由自主地掉进那黑的旋涡中,睁眼欲探……就在此时,绿灯亮起,两辆车顷刻间朝着不同的方向奔驰而去。余光中的他,亦随之远去,不知的所在。

      此后经年,那个场景、那双曾经近在咫尺却分明不可捉摸又似透着魅惑的漆黑眸子总时常出现在我孤寂夜里的睡梦中。

      “今天见到他了,他也见到我了。雨伞仍在我手中,表示我与他仍有接触的机会。为什么我会如此地期待?溥仪说他是我的菜,却不赞成我与他。唉!难题。”
      --------晴朗日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不相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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