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42、（六）眉峰聚（5）

　　我没有正眼看她。一双猩红的高跟鞋立在远处，停驻片刻，继而缓缓走近，止于我两步开外。我知道，一双美丽、锐利、得逞的目光正扫射我全身。
　　“星晴朗，是我低估了你，还是你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她尖亮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几乎在这个狭隘空荡的房间里激起了回声。
　　她接着说，语气更显阴冷，“我想，你现在多少也明白一点，关于弘哥哥此刻面临的困境吧？但是，实际情况远比你知道的凶险百倍，弘哥哥他，……”她顿了顿，“你这个祸水！除了逼得他方寸大乱，逼得他自投罗网，逼他走上绝路，你还能做得了什么？你能帮到他什么？”说到此处，她已是激动难抑，忿恨难控。“弘哥哥早被你迷得神智不清，分寸全失，要不然，他会这么容易屈服在我爸爸的条件之下？你知道他将面临的是什么吗？又岂止是失去继任洛家话事人的资格！你以为他来到这里，还能够全身而退吗？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她的狠话，并不使我感到意外。
　　“你爱洛翰弘吧？”我轻声问。
　　她大概也被一直沉默的我的贸然相问吓了一跳。而且绝想不到，我一出声便是如此直白的问题。果然，她明显地一窒，先是惊愕，再而眼角余光警觉地往门边一瞥。果然，证实了我所想，她不止爱他，还因身份和阵营的不同，这份爱必须隐秘不宣，还得忍受他与另一个女人的甜蜜，譬如我。这样艰辛地单方面爱着一个人，很痛苦吧？我不由同情地苦笑。
　　她帮着她的爸爸算计洛翰弘，却从尖锐而不够沉着的语气中泄漏了她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她将洛翰弘陷入困境之过推到我这个红颜祸水身上，其实她本身何尝不是祸水？不，应该是卧底。也许她亦深知这一点，自恨的同时，将忿恨都转到我身上来，以使自己稍为舒服一点。简单而言，她怒洛翰弘的不争，竟因为一个我而屈服在了她父亲的手下；亦心疼洛翰弘面临的困顿，一个多么出色多么骄傲的男人竟被打败。她对洛翰弘可谓又恨又疼呀！
　　她只盯着我，没出声。我缓缓抬头，把目光定在她美艳的脸上。
　　“你爱他，你为什么不帮他？你为什么认定了他会输？”我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闻言，先是惊愕地扫了我一眼，继而，一抹隐藏眼底的悲凉无可掩饰地流露。终归只是一个女人，再出色、心计再多，面对爱情，尤其是爱而不得，都不过是一个悲凉的小女人。她的情况，我知悉得并不算多亦不具体。基于我的所知加上揣测，真相其实一直在我心底翻滚。洛翰弘对这个一同成长的小妹妹是心存爱护的，甚至是宠溺，而藏在她身上的秘密，他亦始终晓得，但不点穿，仍以兄妹之情相待。亦仅限于兄妹之情。
　　我淡淡看着眼前这位与我同龄的冷艳女人。我想，一切皆非洛伶伶所愿，她亦只不过是被人操纵的棋子罢了。一颗从小便被注定了的棋子，一个身世未详的女孩。她拥有的原就不多，而一旦失去，便一无所有，所以她够聪明也够尖锐、很坚强也很脆弱，当意识到原是自己的所属受到她所以为的外来争夺（譬如我），便会焦急若狂，千方百计甚至不择手段以毁去对手。洛翰弘曾说过，她的很多行为皆出于一种自我保护意识。我终是完全理解她对我一贯以来的讨厌，及拼比。因为我不幸成为了她眼中的争夺者、入侵者。若能够的话，谁不希望自己拥有安稳家庭？谁不想只简简单单地爱一个人？悲哀的是她有她所背负的。她有她的可怜之处。念及此，这瞬间，我觉得她并没那么讨厌了。
　　那一抹不慎流露的悲凉转瞬即过，她马上又换回冷艳危险的面具。“晴朗，若没有你在……”她的笑容如一朵怒放的罂粟花，充满危险、冷情的美感，轻飘飘的半句话从诱人的烈焰红唇中吐出来。
　　“没有我在，你就会帮他么？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我微笑着问。我知道，至少目前她无权杀我，甚至不能动我分毫。我是那个男人下的饵，而洛翰弘是他目标中的大鱼。鱼未到，饵不能弃。
　　果然，她愤恨地瞪着我，扬起的右手在半空生生停住，又重重地收回。转身欲走的同时，脚步一顿，回眸盯了一眼我胸前的雕坠。继而，美艳的面容上诡秘一笑，艳光四射。我的心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脑中某根神经如一根绷紧的琴弦，而那美丽得可怕的笑容便是欲挑断琴弦的利刃。我知道，以她的行事作风，断不会就此放过我……
　　“晴朗，从前你不是大提琴拉得挺好的吗？你的大提琴呢？你的肩骨恢复得应该不错吧？幸好不至于残废，要不然多可惜啊！”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忽高忽低，始终透着欢快的笑意，就如含着毒汁的跳舞的蛇。此刻，我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同情和不那么讨厌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她对我的恨意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重，她深深懂得如何能够伤害维持着冷静的我，她接下来的话无异于一根挑断琴弦的利刃，“对于曾经历的事情，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那时候的心情如何？我听说你休学过，还看过心理医生。现在没事了吧？没想到你还能挺过来，我还以为你这么女神范的人，肯定受不起那样的打击……”她笑，继续笑，看着我笑……
　　冷，从心底深处窜出，冷得我打颤，冷得我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仍不觉痛。
　　她血红的嘴唇如一朵微微开放的花，笑得妖艳异绝。
　　我已经听不清从那里吐出的字句，亦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知道脑中，有根如琴弦的东西，“嘣！”一声断掉了……
　　最后，我听到的唯一一句，是她贴到我耳边轻盈若花却淌着毒汁的话：“那几个男人，至今对你念念不忘！”

　　……

　　空气中的阴冷渐渐笼罩我的身，我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洛翰弘这个名字在心中铭刻十遍、百遍、千遍……我不怕，多黑也不怕，多孤单也不怕，因为我有你！你也有我。不必担心，我还好，洛翰弘……我手心紧紧攥住篆刻了“洛翰弘”三个字的雕坠，沉入无边的昏暗中……
　　“晴晴，这是万年乌木所造，洛家男子家传之记，无论任何时候都戴着它，千万不要放开，它会帮助我们，不会丢失了对方。”
　　“ 晴朗，等我，一定要等我，我必将回来，不要忘记我！不要抛弃我！要记住我！要想着我！”
　　“你上车吧，我，我等你回来。”
　　“我要走了，记住我说的，也记住你说的，嗯！不准反悔！”

　　……洛翰弘，不要走！洛翰弘！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
　　寒雨、剧痛、狰笑、粗暴、咒骂、漆黑无边的……爸爸妈妈哥哥洛翰弘……你们都在哪里？你们救救我啊……
　　不要走，洛翰弘，不要走，救救我，好痛啊！真的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