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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四)上心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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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家装潢极具心思、雅致得让人赞叹的中餐馆进餐。此间,每一个座位都被花式各异的红木雕花屏风间隔,底座均以葱郁的绿色植物相拥,晶莹通透的珠串自吊垂于天花上的仿古六角宫灯内滴坠而下,掩映之间,客人身在其中既有开放的风景可赏,亦享有相对隐蔽的私人空间,纵使是邻座,若不仔细辨认,亦难究是谁。一桌一椅一茶一盏皆别有雅意,飘逸空中、幽雅入耳的是丝弦之曲。
如此设计,如此氛围,想必是颇费了一番心思与成本的。我向来对室内设计颇有兴趣,忍不住多顾盼了几眼。坐在对面的洛翰弘不动声色地凝神着我,待我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便抿嘴一笑,“喜欢?”我点头应道:“嗯,设计真不错,好品味、好心思,还难得的……。”他立即侧首作聆听状,我接着说出:“舒服。”他眉目舒展,笑得颇为自得。我心下奇怪,遂逗他一逗:“笑得这么洋洋得意,莫非洛先生是幕后主脑?”他但笑不语,只为我添了茶。我决定再逗一逗他,皱着眉,指着某一处说:“什么都好,就是……”他果然睁大了眼睛,等待我说下去。我扬扬眉毛,笑瞪着他。他立即意识到我是作弄他,轻笑摇了摇头。“什么都好,就是目前为止,没发现一处不好的。”我狡黠地说。他笑得更为得逞。我忍不住损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哑然失笑,抚额叹息。想他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洛大少爷,大概从没有人在他身上用过这样的形容词吧。我不禁亦笑起来。脑补:将平素酷感冷峻、高大帅的洛翰弘与拈须奸笑的小人凑合在一起,的确滑稽。
此时,两名身着复古小凤仙装的侍应提着锦盒而来。分别向他及我颔首作礼,尊称:“洛先生、星小姐,晚上好!”态度十分恭敬。我瞄了他一眼,他坦然自若。锦盒打开,原来是各式菜肴。这分明是“事先埋伏”嘛!怪不得!
其中一位女孩一一揭开盅上盖子后,微微扬手欲作介绍。洛翰弘却示意她们退下。
待侍应离开,他亲自为我舀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
“这是花胶海参炖小土鸡,味道还不错,挺滋补的,对皮肤尤其好,多喝点!”
“我皮肤不好么?”想及他之前一派故作神秘又得逞的模样,我便故意挑他的刺。
他作出苦笑的样子,悠悠道:“我的晴晴天生丽质,冰肌玉骨,无人可比。”
虽是调侃成份的赞赏,却出于心上人的口中,自然是听着甘甜。汤果然甘味,我本就酷爱喝汤,于是也不扭怩,一下子就喝掉了一碗。洛翰弘看着我贪食的样子,简直是欢喜至极,仿佛这汤是他做的一般。又献宝似的为我添了大半碗,道:“先喝这么多,喜欢的话等下再喝,否则就吃不下其他的了。”
他为我夹了一块滑鸡,说:“试试这个,你知道,我向来不爱吃鸡,但这个……”
“你嫌弃的就给我啊?”我又激他。
他又摆出那一张苦笑得无奈的模样,“我没说完哪,但这个,我很喜欢!”
瞧着曾被我与溥仪喻为冷冻人的酷感帅哥洛翰弘这副无可奈何的屈逼样,简直是人间大喜剧。我心里乐得蹦蹦跳。
一口气把鸡吃掉,OMG,果然不同凡响,嫩滑而不绵烂、喷香而不油腻、鸡本身的鲜味极为浓郁。
他看了我一眼,不问也了然,又为我夹了一块鸡,说:“先吃这么多,再吃就吃不下其他的了。”
他拈起白瓷小勺,送了一撮极碎的、类似肉末的东西到我碗中,说:“这个是改良版的‘蚂蚁上树’,试试看,与别家的味道有何不同?”
“你分明知道我最怕小昆虫的了,还来什么‘蚂蚁上树’!”这个算无理取闹吗?
不过,“蚂蚁”确实好吃,比以往吃到的都要好,多了一种难言的香气,拌饭拌面夹面包绝对一级棒。我心里惊叹,表面却不动声色地睨着他。
他终于投降,哭笑不得地说:“好,我坦白,星小姐你真是心有七窍,不过,我要事先声明,本无意隐瞒,说好不能生我的气。”
轮到我洋洋自得。
果然,他是幕后老板,从经营理念、装修、选大厨、试菜、甚至侍应的衣着、言行……无一不是他的心思凝结。从前,他说过,将来要为贪吃的晴朗开一家餐厅,只做她喜欢的菜……
看着对面的人,分明费了心血做了感动人的大事却仍一脸平和无奇,反而略有担心的模样,我心下只觉暖流汹涌,眼角泪意涌动。他竟还记得从前的一时戏言且付诸实现。其实,从他带我走进这个餐厅,看到古色古香的大门外牌匾上书“星晴阁”二字,我便已有预感。
“开了多久?为什么不找我来剪彩?”我佯装生气地瞪他。
“去年底。”他说,“不敢,怕你不来,怕你,不愿理我。”他似说笑,神情却是认真。
我心一酸。去年底,远远地偶遇了他,却被惊吓得烫了手,以为那只是惊鸿一瞥的重逢,别后再无纠葛,原来其时的他已在悄然践行诺言。一切铺排至今,原已在他意料之中。然,尘世渺茫,有那么一个肯为你用心的人,夫复何求?
后来,我多事问他,若我与他再无可能,这“星晴阁”会如何?其实我问了个蠢问题,幼稚。正如溥仪曾对我作过的评价,我的脑神经偶尔会因为抽筋而出现不符年龄的天真、幼稚、甚至单纯等症状,喻为“晴朗脑抽症状”。郑闻则说,这是作为集文字创作与美术创作甚至音乐创作于一身的人必须具备的症状。我很是无语这两家伙的奇思妙思。但是,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洛翰弘也很是无语的样子。他问何为“再无可能”。我略一思忖:“例如,男已婚,女已嫁,例如,我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你找不着……”他断然截了我的话,说出的答案出乎意料,以他个性,又在情理之中,“其一,除了你,“男”绝不会‘婚’;其二,纵使“女”已嫁,我会努力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说这句时某男邪魅一笑,某女瞧着惊心动魄);其三,只要在地球上,就没有真正遥远的地方,我更不会找不着你。”傲然而坚决,霸气得可爱,情深得可恨。这男人什么构造的?我强压翻涌的情思,忍俊不禁地笑说,难道你还要逼宫不成?他苦涩一笑,点头曰:“会!我有的是耐心。”那天,他说完后抱紧我,似恳求般地:“晴晴,对我有信心好吗?不必多想,只需相信我!”我回以紧紧的拥抱,眼前人已是足够强大的男人,我除了报以深情和信任,别无所需。
珠帘哗啦一动,闪进来一个窈窕的黄影。
“弘哥哥!有饭吃也不喊我,害我饿了一晚上。”娇嗲的女声随着珠帘的闪动来至眼前。鹅黄色的贴身迷你裙下露出两截雪白修长的美腿,紧挨着洛翰弘坐在了绛红色丝绒沙发的一端。大V的领口,一条深沟若隐若现,异峰突起处随着主人的动作有意无意地擦着洛翰弘的手臂。鹅黄色,不是一个易操控的颜色,但于她,恰恰好,配得上艳光一词。从少女时代到熟女阶段的如今,她标志性的锥子下巴,已是当下最为流行的脸型,多少大小明星愿遭磨骨的大罪都渴盼拥有的下巴!何以如今大众的审美走向如此极端?也不知是因为从前相处不快落下的阴影还是此种脸型予人观感确实如此,下巴过于尖削的脸,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让人瞧着舒心,总嫌刻薄相,纤小是纤小了,似削薄了福气。
我在腹中“撑着船”,并暗中鄙视着自己的八婆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管埋头处理洛翰弘慷慨热情的“馈赠”,堆得小山似的,还让不让人穿S码呀?
昔日同窗“锥子下巴”揽着她亲爱的弘哥哥吱吱歪歪了N久,终于“发现”了对面默默的我。好吧,某人疼爱的妹子,无论如何我都得客气一番的。
“星晴朗,你似乎没怎么变。”洛伶伶话锋一转,很突然地光临在我身上。
久别重逢的老同学,这算是很不错的见面语。
我可以美好地理解为“经年过去,我没怎么衰老过。”我还可以小人地理解为“经年过去,我没什么长进。”
“嗯,还是晴朗的晴,还是晴朗的朗。”我用餐巾抿了抿嘴角,悠悠说道。
洛翰弘嘴角好看地向上一翘,探手为我续了些热茶。“热,慢慢喝。”他温醇的声音自热气弥漫处响起,委实动听。
洛伶伶大概感觉自己打了棉花,怔了一怔,没及时接上话来。
“你还是那么爱说冷笑话。”她良久才逼出不咸不淡的一句。
我很正人君子地理解为“晴朗一向爱说冷笑话,但很不好笑。”
这时,洛翰弘伸手从我颊边轻轻地拣去一枚沾着的发丝。微凉的指尖触着我的肌肤,牵引一缕几若不觉的电流,亲昵的感觉让我的脸一热。
洛伶伶的眼神立即变得尖锐,在我脸上来来回回刮了几回,若眼神是有形实体的话,我想我的脸已经刮出几道血痕。心下骤然冒起一个大胆又过于怪异的念头,但立刻被压制了下去,怎么可能,什么年代了,近亲呢,大抵是因着对我的厌恶才如此的吧。
许是洛翰弘刚才近于亲昵的举动刺到了她,洛伶伶接下来的言行开始有点过激。多少年过去了,她的性子始终如一只鞭炮,一点即着。
她翘起两道原就遮盖得不多的长腿,身体往洛翰弘挨得更贴近。甚至把他挤得有点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毕竟是亲爱的妹妹,他隐忍得很好,面上仍淡淡的。只是,我看不透他想着什么。
洛伶伶左一个“弘哥哥”右一个“弘哥哥”,视我如无物,只兀自扯着她家堂哥哥问这问那,净是提一些我完全不着边儿的话题,恬躁得像只刚下了蛋的小母鸡。最后,她索性状似顺手地拿起洛翰弘喝过的杯子往嘴边呷去,并仿若无意地提起他们从前一起在国外生活的旧事。OH,请原谅我的粗俗和浅小的气量,我承认,她成功地激怒了我,我妒意难平哪!尤其是洛翰弘当年与我告别去留学的事,已成为我与他之间免提的禁区。
饶是平素对她疼爱有加、宽厚有余的弘哥哥也终于忍无可忍。洛翰弘沉下了面色,略显冷淡地轻轻推了推洛伶伶的肩膀,端正了她的坐姿,稍显冷意的声音响起:“伶伶,请收敛你的言行,尽管都是自己人,也不要忘记了你的教养。”
洛伶伶闻言惊现骇然之色,一时间复杂的情绪如万花筒般地闪现在美艳的脸孔上。洛翰弘发怒,意味着什么?被宠爱自己的弘哥哥当众批评?还是当着晴朗这个讨厌的人面前?还“都是自己人”?
我自是了然她那万花筒般的情绪。我只是不作声,这种时候,旁人最好是隐形的,我并不至于低作到坐在旁边看着她触了逆鳞而掩嘴笑,所以,为免尴尬,我去了洗手间。作为一个女人,眼见某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同性受损,说不高兴是过于虚伪的。当然,咱晴朗是心机女,不会让这份高兴不小心地泄露,当然亦不屑于伪善地假意安抚,平息干戈。
我想,以洛翰弘的智商,定能看穿洛伶伶的伎俩,可是,他当着我的面训示洛伶伶,难道就不担心她因此迁怒于我,从而更加地妒恨于我?我当时不理解,后来经他说的一些事,方领悟洛翰弘这人在洛伶伶生活中所扮演的特殊角色。换言之,在洛伶伶心目中,这位堂哥是既父又兄、像友又像神的存在,简直就是她对于亲情与爱情揉合在一处的象征。难怪,她对我充满,嗯,情敌般的恨意。若说,从前同窗时代,她对我的敌意是源于学习成绩、班干级别、个人荣誉上的相争与妒忌;而如今,则完全是情感上的忌恨,她视我为夺走她独宠的敌人。那么,她的行为,我理解了!
然而,那是我自以为是的理解。因为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