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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费思量(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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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电台改版期间,全天候播放音乐节目,并且我近期的稿债都已基本还清。一时之间,手头上的工作可谓告一段落。没完成的那些,亦可不紧不慢地随心来。所以,我闲了下来。原计划是好好睡一觉,再上网搜部电影作我手中新咖啡的下酒料,然后约郑闻陪我逛逛街,淘两件好衣服的。那家伙品味不赖,最爱淘具设计感又品质上乘的小众设计师店铺,与我投合得很。相比溥仪,我更喜欢与男人郑闻逛衣店。但找好吃的,就非溥仪莫属。我怀疑,这女人除了上班不得不乖乖呆着,其余的时间都是挪动着鼻子“咻!咻!咻!”地到处嗅寻着美食的。不管如何,得此特色迥异的两密友,夫复何求!
可是,计划归计划,有人说,计划就是用来被改变的。这不,我的美好计划立即就被改变了。爸爸妈妈的艺术画廊今天有活动,要我过去帮忙。妈妈在电话中兴奋地告诉我,画廊喜获一个商业“巨”集团的青眯(妈妈重点提高音量在一个“巨”字上),为其旗下一个出版公司承办本次慈善画展及颁奖酒会,当晚所得将捐给助学会作贫困山区儿童的教育之用。嘿嘿!于画廊而言,这当真是有前途又有公益意义的好事情。她还说,你去年的一幅画也被爸爸拿来充了数。我大呼:“那怎么行,我是什么水平?他不怕丢人我还怕呢。”妈妈安慰我:“咱家女儿虽然不是大师,但好歹是天才儿童,你怎能如此自贬呢?再说,那幅画不是得我恩师称赞过么?他可不是随便赞人的哟!”我抚额作晕厥状。说起自家儿女,天下父母皆一样,除了自豪就是骄傲。就差露骨说明:瞧我多会生,生了这么一个优质的作品,造福人间啊!末了,妈妈叮嘱:“正装出席!”我可以不出现吗?你女儿大病初愈呢。当然,这话未及诞生便被妈妈挂线了。
话虽如此,爸爸妈妈的事业,我岂能不撑场?尤其是画廊首次承接如此大阵仗的活动呢,这无异于为提升画廊的知名度及档次作了最好的助力。好吧,咖啡让道、电影闪开、shopping不提,只得打起精神,钻入衣柜里搜寻衣服。妈妈最喜欢我穿红色,最不喜我穿白色,说我脸色稍嫌苍白,再白的话就有点……算了,我从不看鬼片的。爸爸则说我穿什么颜色都好看,那我就……白色吧,气气妈妈以示抗议。
一番梳洗后,我套进一袭半肩袖的改良版齐膝珍珠白真丝暗绣短旗袍,不错,不过于隆重亦不失体面。薄施脂粉,其实亦只是扑点儿粉,涂一点儿玫瑰唇露,仅此而已,算是对得起爸妈的大场面了,个人比较不习惯浓妆艳抹的感觉。嗯!这一套与我的童花头还蛮配的,颇具民国美女的风姿。灵机一动,找出一个珍珠山茶花发箍,往头顶一套,我随之联想到旧上海风情的月历牌,哈!掩嘴偷笑。稍思索,心一动,从匣子里掏出一串小珍珠长链子,往手腕里套了几圈,刚刚好!打量一下镜中人,wonderful!郑闻说,珍珠看似简洁平凡,实则极难衬。一般人皆以为它偏于中老年妇女。实则不然。正因它的简洁凡素,无论任何年龄,气质对了,它都能让你高雅不俗,否则便是廉价大姨妈。郑闻毒舌,但说白了就是讲究气质。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需气质加分,亦越发彰显气质。我想:不知郑闻会不会认同我这个造型呢?真是灵验,正想着他,他就来电了。我告诉他画廊的活动,他说他很累,今天没有出门的欲望。我说:“俊男帅哥、美酒佳肴、衣香鬓影……”于是,对方斩钉截铁地撂下一句:“等我!”
妈妈自我出了那件事后便辞了职,陪在我身边直到我顺利上了大学,她才正式投身爸爸的事业中。爸爸的艺术咖啡馆开得不错,后来兴起喝功夫茶,他又开了一家甚是古典雅致的茶馆,还请了艺人定期设台唱戏呀、评弹呀、相声呀,人气颇旺,在城中文化圈里渐渐积了些名气。近年,这夫妇俩又捣鼓起妈妈的老本行:美术。他们办了一家咖啡画廊,凭着俩人敏锐的艺术触觉及行内的好名声,画廊经营得越来越有声色。今年初始,咖啡画廊聘请了美术教师开设绘画教程。哥哥在大学里教授音乐,闲时亦帮忙爸妈的生意。我则完全的置身事外,只捣鼓自己喜欢的事儿,自由人一个。妈妈埋怨爸爸哥哥太纵容我,星家男人们都笑呵呵地说,女孩子,过得开心、轻松就好。于是 ,我愈发地“恃宠生惰”,只随性地做着美其名曰“自由职业者”的游民。
如果没有不快的旧事,我这二十多年来,算是顺利成长,无风无浪了。尽管称不上豪门千金,但也是家庭幸福、丰衣足食、爹妈兄长的掌上宝、朋友不多但贵在精,学业顺风顺水、有求必得,追求者众。一个平凡女孩的美好生活亦不过如此。但人生没有如果,周星驰不是说“有早知无乞丐”么?旁人看着我自由散漫,随喜随性,似是没有任何事能缚得我身,没有任何人能困得我心,没有任何烦忧皱我眉头,活得无忧又快乐。当真如此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偶尔的眉眼低迷,也只有溥仪和郑闻晓得。受过情苦的溥仪说我傻子,执得傻。及时行乐派的郑闻骂我榆木脑袋,人生得意须尽欢,尽管心无着落,亦要及时行乐,莫枉费了大好时光,何苦在一处吊死了自己的心。有一次我拒绝了溥仪牵线的一个大好青年,她痛心疾首干脆指着鼻子骂我无药可救,说不定那人已在异国他乡娶妻生子,妾都不知纳几回了,你还想着念着人家干甚么!郑闻叹气:“星爸星妈生了你这具好皮囊,并不是让你来当王宝钏的。”溥仪翻着白眼恨铁不成钢:“一个破雕坠子就把人给套牢了,他这人倒是精明!还遇着个傻的!”郑闻:“拿来,让我找个神婆给解了,说不定这是个符咒什么的,让你中邪了,再看不到别的男人了。”
我没有要故意地执着,没有要特意地去希冀,也没有要当王宝钏的毅力和苦情,只是,你们是否明白,一颗心,不飘也不荡,不虚也不浮,只是日复一日地就定在了某个点上,就那么样一定经年了。它不动,也懒得动,似乎,这样也挺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在画廊门外下车,这厮早已守候在旁。看来,事情往往不是人做不到,只是动力不够而已。他的金睛火眼毒辣地上下扫描了我一圈,咂咂作声:“还挺上得了台面的。”这家伙大学时代曾当过时间不短的时装模特,并一直是摄影发烧友,早练就一双毒眼及超强的审美触觉,他说好的,证明是“很美滴”。我立即以“否则你以为?”的表情回应了他的赞美。反观其人,一身银灰色暗赤纹西服,配了一只非常风骚的猩红花纹领结。这厮长得人模人样,稍稍打扮便风流倜傥得很,而且往往搭配大胆,撞色激烈。我说“我喜欢这个领结,集郑某人你一身风韵之所在。”他不置可否地瞟了我一眼,天生的纤长睫毛下眼波流转,怎一个妖冶二字了得。
他绅士地伸出了左臂,我一把挽起便双双穿过那扇艺术雕花的玻璃大门。
凭帖子进的会场,我自然是可免。进去之后,发现景况比我想象中更盛大一些,除了一些半生不熟的□□官员、艺术界人士、时尚杂志编辑、很面熟的某著名知性女主持,某近期红透半片天的创作型男歌手、还有一众媒体记者在场。宾客皆是考究的正装,灯光流离、光斛交错,一派华美景象。
妈妈靠在二楼的雕花玻璃栅栏边向我招手。我的妈呀,竟是如此的娇美!一袭暗紫烂花绡复古长旗袍、一枚闪钻领扣,衬得她雅致矜贵。她指指我的头发,作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再伸出一个大拇指。呵呵!这还是剪了新发型以来第一次见父母呢,幸好得到一个大拇指的评价,否则得顶着锅盖遁走。毒舌郑闻两眼冒红心状仰视我妈妈,附我耳边低语:“你娘亲生出你这模样的女儿不知算不算失败。”我向我的美娇娘甜笑挥手,挽着郑闻的手却是一阵狂扭,360度连环旋转。郑先生饱含热泪地向我妈妈点头问好,飞吻一个。因为与妈妈不约而同都穿了旗袍,心下很是得意。娘亲大人肯定龙颜大悦,因为这两袭旗袍都是她找师傅做的。
心中正盘算着,趁着妈妈心情好,待会开口把那个什么相亲给推脱了吧。这时,爸爸从偌大的红木雕花屏风后端着一个香槟酒杯走出来。已届中年仍风采不减的老爸,据他本人记述,数十年前,倒追他的女人是可以从咱家楼下排到小区门外再绕两圈的。每每听及此炫耀性质的语言,妈妈便一脸自得,不慌不忙地抛出一句:“一群女人追着他跑,他却追着我跑。”还是咱妈厉害,举重若轻地把爸爸的嘴巴给堵上了。
我立刻迎上前去,“爸爸!”爸爸顿时如中头奖般地喜笑颜开将我搂入怀中,先是幽默地赞叹道:“刚还纳闷,哪里来的美女,却瞧着眼熟,新发型好看,更突显我家晴晴的脱俗清雅。”我娇嗔地靠他臂膀上笑说:“担心你们不喜欢。”爸爸感叹:“是呀,你有十多年没改变发型了,有点意外,但是惊喜。”说罢他轻轻捏了捏我下巴,“咦?我的囡囡怎么瘦了?”爸爸佯装生气地看着我。“都怪你太忙,多久没弄好吃的给我了?”我向来有恶人先告状的习惯。爸爸一脸地困惑,似申诉分明是你老说忙不回家好不好?我耍赖地吐吐舌头。回头,发觉身侧空落落的,郑闻这朵水性杨花的交际花跟我家人熟络得很,且交游广阔,此刻不知钻哪儿交际去了。
恰时,屏风后转出一群人。我不经意抬眼,立刻从中认出了一个,心忽地一跳,为什么他在此处?仿佛感应一般,他与此同时转头,看到我却毫无意外之情,但目光就此锁定了我。我怔愣了两秒,然后踌躇在“碰面打个招呼?”还是“就此飞速逃离!”这两个选项之间,他竟信步向我们走来,姿态怡然,步履稳健,目光丝毫未移。此等人物,精工的深色西服穿在他高大堪称健硕的身上,与自身儒雅大气的风范相配,可谓相得益彰,一表非凡,不容低调。相较于那天的夜色朦胧及病中模糊未能看清,此刻的人,一如当年,又异于当年。男性的韵味自岁月中源远流长,益发浓烈。他目光如电又深不见底,只直直向我射来。心竟无法平静以待,起伏渐烈,他总有本事轻易就能让我心动不由自己。爸爸温厚的手有意无意地抚在我僵硬的脊背处,似是传递我稳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