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阙山尽》清怀

1、壹 雾

　　雾气缭绕的天阙山丝竹之音不绝于耳，几人衣袂翩翩或端坐煮茶或斜倚饮酒，姿态尽显风流。纪疏商懒懒卧于磐石之上，含笑听着好友谈起近日来修真界大出风头的新秀。身着一身红衣的迟遇言他不过是全靠气运奇遇才有此机缘。而另纪疏商的师妹容妍则认为需要自身意志努力，历经磨难方能证得大道。正不可开交时，容妍笑容娇俏出言建议：“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如何？”迟遇眉梢微扬来了些兴致。

　　“随意在凡间选两人打赌，将他们送入修真界，在他们修炼的过程中，迟师兄赐予一人机缘，而我跟师兄则给另一人制造磨难，看六十年后师门大比中谁胜即谁赢，如何？”

　　“来。”迟遇拊掌而笑。

　　纪疏商虽然觉得与他并无任何关系，但也懒得为无关紧要的小事驳了小师妹的面子，遂颔首示意了解。其实二人心如明镜，答案早已了然于心。这赌约，不过是当作修真的漫长时光中的一份消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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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深。日暖。

　　院落里的九重葛在风中摇曳似焰火。

　　午后的时光悠然静谧，然而对七岁的闻人青来说有些难熬。他耷拉着脑袋蹲在绚烂花团前，百般无聊地伸手掰开柔嫩的花苞。太无聊了，无聊到闻人青都忍不住用上前几日偷听村里私塾先生讲课时说的词语。

　　天妒英才，命途多舛啊。

　　虽然还不太懂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学着老学究的模样嘘声叹气。

　　正当他忧郁着抬眼望天的时候，忽然瞥到不远处那白花饱绽胜雪，翩然欲成海的杏树，眼眸一亮，想到了消遣的乐子。

　　天色明媚斑驳光影，隐约可见空中有尘埃纷纷。闻人青踮着脚透过窗棂往屋内瞅了瞅，目光扫过床榻，看到娘亲正安然酣睡，便果断地捋起袖子，充分发挥乡里孩子与生俱来的技能，三下五除二爬到树上折落一枝繁花。

　　好香。闻人青鼻翼微翕，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近榻前将杏花轻轻别在娘亲鬓发间。唔，睡得真熟。在脂粉奁里沾满胭脂的指尖划过娘亲的面庞，左边画了只小乌龟，右边是颗桃子。

　　唇角的弧度似乎压抑不住要上扬，闻人青窃笑，绝世佳作。

　　画完后溜出家门。顺便拔了拔隔壁王二狗家的养得鸡的毛，解了村口铁柱家绑着的狗。诸如此类的捣蛋不必细表，只道事后少不了鸡飞狗跳，一顿说教。当然，逮不逮得住他就是一个问题了。

　　时至树茂花繁，村子后山自是一片生机盎然。流水淙淙波光荡漾，碧玉丝绦随风轻晃。

　　闻人青一脸惬意的躺在树荫下，双手枕着后脑勺望天。

　　青空。浮云。

　　诶，那粒黑漆马虎的是什么玩意。起先闻人青还饶有兴致地琢磨在天际呼啸而过的是什么，然，等他发现那颗不明物体在视线中越来越大，轮廓也更为清晰的时候不由瞳孔紧缩。嗷，仿佛被火燎一般他哀嚎着迅速跳起，可惜一切已晚。

　　即使最后巨石消散化为满天银辉，只余某样珠子大小的不明物体砸到他脑袋上。

　　坠入无边黑暗前闻人青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你大爷。

　　不得不说、此语虽略嫌粗俗，却不妨其精辟。短短三字字，道不尽的沧桑，说不出的心酸。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天烟沙，昏迷中的闻人青并不知自身居然泛起月白色清芒，伴随着瞬息万变的符纹漂浮在半空。神秘繁复的符纹如流银一般缓缓注入他眉心之中，连人带物消失不见。

　　山林在一瞬喧嚣之后重归寂静。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哪管后来好几拨人因为听到动静而过来查探，闹得天翻地覆，它仍然恬淡不语。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薄西山。家家户户燃起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唤醒了在自家院里沉睡的闻人青。

　　“好饿。”他一个鲤鱼翻身坐起，忧郁地摸了摸自个儿瘪下的肚子。

　　等等！不对！

　　他刚刚不是被石头砸死了？！这么一想，连忙低头察看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

　　手脚俱在。呼，还好。他松了口气，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至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伤就被他下意识忽视了。村里的野孩子哪个不常常满身伤？区区小伤完全可以不放在眼里。

　　额头肿起的大包说我要哭给你看。

　　“娘，饭菜都熟了么？”粗枝大叶的闻人青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晕倒与苏醒的位置不一致。脑袋一晃，就把之前发生的一切抛诸脑后。没心没肺的径直跑到屋里对着娘亲言：“我好饿啊。娘你快看我今天受伤了。快吹吹。”全然忘了下午对自己娘亲做过什么。

　　“……”原本还打算教训一下闻人青的苏月顿时心软，“你又跑到哪里疯了，等会儿娘给你揉揉。”

　　“谢谢娘。”闻人青咧着嘴乐呵笑，暗自得意：又躲过一劫。

　　用完膳，沐浴过的闻人青心满意足回房躺床上思考人生。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只隐约记得被某块东西砸了，但那玩意儿到哪去了？更别说他明明在后山晕的怎么醒来在家，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按了按额头犹在以疼痛强调存在感的包，闻人青表示毫无头绪，一头雾水。

　　算了不想了。闻人青眨眨已经迷蒙的双眸，主要他困了，再想下去不过浪费生命。还是陷入梦乡为好。

　　夜渐深，四周寂静唯余一声叹息。闻人青再度消失。

　　空荡荡的房间更显得月华如水，月色如霜。

　　仿佛行走在缥缈的仙境中。闻人青惊叹着眼前的一切，同时隐隐有些兴奋。难道他遇上了传说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宝？或者是上天看我骨骼清奇乃修仙的天纵之才，给我赐了个仙师？闻人青想起村里关于修仙的各种传说，内心不由雀跃起来。

　　真是，有点害羞呢。他转了个圈圈，止不住乱七八槽的猜测。

　　常常蹲在村口听说书先生讲述传奇故事的闻人青热血沸腾，只觉得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他边吟哦边摇晃着脑袋，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上由迷离光辉筑成的长道。不消多久，边走到了尽头。

　　也不知从哪吹来了风，缃青柳黄浅绯碧蓝，随着这风，各样色彩糅杂最终融为明媚温热的白光，漂浮着雕梁画栋的房屋，婴孩啼哭的景象；又倏忽转为六七岁的小孩端坐于蒲团上一派神圣，一瞬化为绮年玉貌的少年郎与人斗法。场景不知比光听书刺激多少倍，闻人青屏神凝息，正待继续观看，蓦然发现有人长袖一挥，拂去所有痕迹。

　　淬不及防受此惊吓，即便是一向认为“闻人青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腿软了。娘你在哪！

　　“看来是你了。”低柔和煦的声音仿若三月熏得游人醉的春风，正是为了躲避容妍痴缠的纪疏商。闻人青迅速回神。抬眸一看，便知道这人定是传说中的仙师。不必多做思量，光是看脸已足矣。

　　“我叫闻人青。请问贵姓？” 闻人青磨拳檫脚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尤其在看到纪疏商使用灵力之后。一个他从不曾接触过的神奇世界如一卷画轴渐渐在他眼前张开，恢弘浩荡的世界，长生不老的世界。人一旦兴奋过头就容易失去理智，闻人青也不外如是。他已经满心陶醉地陷入自己编织的辉煌未来，忘了该有的警惕。毕竟这样无缘无故的奇遇，任谁都不会彻底相信，更何况两人实力悬殊。

　　“你不必知晓。他眉眼如画，眸底笑意清浅恍如九天星辉。”既然有缘，这份机缘便送与你了。”他抬手指尖弹出一滴清露落入闻人青身体。此乃洗灵玉髓，可将低阶灵根提升整整两阶，对于元婴以下的修士可遇而不可求，不过对他没什么大用处，拿出来送人罢了。不然凭这孩子的灵根恐怕进不了天阙宗。

　　他要成为人人崇敬的仙师啦。闻人青刚扬起灿烂的笑容，果断欢呼着转了几圈，就被袖风扫出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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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擦。遽然产生的失重感让闻人青心里刹那间溢满恐慌，他甚至以为自己狠狠跌倒在地，摔个粉身碎骨。幸好不是，他再次摸了摸鼻子。

　　仙师看起来不像这么粗鲁的人啊。

　　窗外夜色正好。闻人青打个呵欠，揉揉困顿的双眼，任脑里不属于他的知识开始四处乱窜。一会儿惊叹一会儿蹙眉，他就这么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接受完毕。

　　可惜的是除了一些基础而又浅显的事情，其余一概不懂。

　　但，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怎么可以不懂。

　　闻人青茫然脸。

　　算了继续睡觉觉，明天再说。

　　善于抛开无谓的烦恼，不胡思乱想，这大概是世间所有稚子为何总能简单快乐的原因。特别是闻人青这样没心没肺的。

　　在黑夜里，杏香幽幽，流光恍若花瓣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