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42、自降生便孑然 如何完

　　如何完全解开附加在海妖身上的诅咒？现在的落实还没能找到方法。

　　虽说没有办法，但头绪总是有一些了——落实拜托刘四，让她藏身于人鱼最大的图书馆中的密室，刘四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而且也答应向卫无霜保密，现在落实正安然地度过悠闲的每一天，她和众多的书籍和睦相处着。
　　对卫无霜保密，落实是考虑过的，卫无霜要是真的担心她被别的人鱼抓住，自然会派人去查，一旦查过，自然也就会得知她并没有被谁抓住，而且她的命器也在卫无霜那里，只要命器没有事，卫无霜自然知道她是好好活着的，不必太过担心。
　　而落实要是继续留在现在的卫无霜面前，定然会扰乱卫无霜的决策力，不是落实自大，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卫无霜而言，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如果她主动排除了她自己这个因素，那么卫无霜在面对着海妖部族提出的要求时，一定会做出更加清醒的判断。
　　选择藏身图书馆，则是为了找资料。

　　落实需要更为详细地了解了卫往那个年代的事情，只靠那个跨度很大的梦境是不行的。

　　那个喝了药然后变异的人类的名字——叫白可，这让落实不得不联想到了面容与其极为相似的白露，虽说是转世的关系，不过这两者实际上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毕竟白露是人鱼，在卫无霜上位之前，白家似乎还是人鱼中的大家族，这样一个家族出来的人鱼，身份本就应该是无法混淆视听的，白露的种族一定是人鱼，而白可显然不可能在创造了海妖一族之后又突发奇想让自己成为人鱼。
　　虽然说她本来也确实有这个能力。

　　图书馆的密室中有一本书，记录了关于白可和海妖的一切，整本书都是手写的——落实已经大概猜到这是谁写的了，是那个最后孤独终老的女王卫往吧，只是书写的笔迹中途似乎改了改。
　　说起来也是可惜。
　　为什么说可惜呢？因为落实凭借着这本书真正了解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少女还是正常人类的时候，曾向一个巫师许愿“要生活在海底”，于是巫师把药给了少女，并没有详细地说出药效，只说了所谓的代价“任何故意做出的诅咒都可以生效”，所以落实以及这本书的作者都产生了相同的猜测——巫师的药其实是使人愿望成真的药。
　　如果白可许下的愿望是“变成人鱼”而不是“变得可以在海里生活”，那么后面的那些事情说不定也就没有了，毕竟当时白可受到排挤被人鱼们冷眼相对，不过是因为她是外来种族。
　　这是白可命运里的第一次失误，第二次失误发生在白可和卫往产生嫌隙的时候。
　　那时的白可因为孤独和悲伤而日渐消磨着自己对卫往的感情，卫往也不得不为了整个人鱼国度而受制于繁忙政务，如果这时候的白可能够意识到诅咒其实可以作用于她自己，这个诅咒可以让她成为人鱼，甚至只是让她周围的人鱼们更友善一些也好，她和卫往都不会走到最后一步。
　　完成诅咒和实现愿望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而已。

　　两次机会都错过了，单单第三次，最应该错过的时候，白可想起了还有诅咒这回事，然后她就利用诅咒创造了海妖这个种族，这个必须凭依着死亡而存活的种族。

　　第一个海妖，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就是海怪和变异的人融合的产物。

　　这本手写书中也有一些关于海妖的猜测，最重要的是，这本书里面有许多记录……作者长时间地观察海妖的各种死亡方式，由此得来了许多死亡现象纪录和一些没有组成体系的经验。饶是落实这种耐性极好的海妖，看过之后也有些不适，那照片着实是血腥了点。
　　落实硬着头皮去看这本书，自然也就有些头绪了。
　　她认真地认为，命器、海妖体质以及成年礼之间是有着密切的联系的，这种想法还是有点根据的。
　　虽说白可当年吃下去的药本来就很奇怪，这种药效逆天得近乎不可能，但是，再不可能的东西都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既然存在，就必然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律，海妖必须杀死人鱼才能活下去，必须要借助一定的规则才能实现。
　　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落实不得不认真回忆起了自己小时为了夏光刃而误杀了同族的人的场景——她的命器，通体漆黑的三叉戟插到了对方身上，三叉戟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然后开始了吸吮一般的动作，她的三叉戟似乎是在吸收对方的生命，一直到……剩下的究竟是怎么样她已经不可能记起来了，因为落实当时失去了意识，不过她记得很清楚，虽然她确实杀了人，但事后没有管理治安的人员登门寻访，所有人都表现得像是不知道那个被害者去了哪里一样——就连落实本人也没有真正见过对方的遗体。

　　那么也就是说，三叉戟它彻底吸收了落实的族人？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书中猜测命器似乎就是海妖的一部分，因为命器破碎的时候海妖也会爆体死亡，而海妖如果成年之前没有猎杀人鱼，那么在海妖死亡之前，命器会先一步碎裂。而且让落实比较在意的是，所有的狩猎人鱼未能成功的海妖都是爆体而死，就像是突然失去了调节体内压力的能力一样，或者说是像被海神一拳攥爆浆一样？
　　不不不，这种事还是别开玩笑了，落实摇摇头，装作没注意到自己发抖的手指的样子，继续翻动手中的手写书，脑子也在飞速地转着。
　　这本书落实看得非常慢，因为她需要看得很仔细很仔细，所以还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她没有看完——看得太过细致，以至于落实感受到了写出书的人某种焦躁的情绪，这种情绪是从作者笔迹改变时产生的，其实这就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
　　这本书是两个人完成的，后来者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想要遮盖自己写了这本书的事实，于是模仿前者的笔迹，但奈何不得落实这样敏感的阅读者。落实之所以在意这件事，是因为后来者似乎对海妖抱着某种恶意，而这人的研究也更彻底更切合实际更……血腥，后来者的可信度真实度显然要更高一些，这人的一些记录也渐渐验证了落实的猜测——

　　命器是海妖与生俱来的祭司器具，海妖是人与海怪融合不充分的产物。
　　海妖的融合不充分，就像是搅起的水中加了泥沙，随着年龄增长，这种不稳定的状态日渐趋向稳定，海妖们的身体也就渐渐趋向于人的那一边，但又不是完全的人类，来自海怪的那一部分仍然存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临终的海妖仍能使用术法，术法是海妖们身体里属于海怪的那部分赋予海妖的能力。这本书上也记载了，海怪能将身体一部分生命活力转化为术法需要的能量，这一点海妖与之相同，其中因果就不必多言了，那么就术法的产生来说，如果海妖的体质彻底偏向了人的一边时，海怪的那一部分肯定就彻底罢工了，那么使用术法的能量来自哪里呢？
　　这就好比一株芦苇，当它失去光合作用的条件，只能进行呼吸作用，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死路一条，而对于海妖的身体而言，这个过程的速度就要快得多了，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背负使用术法所需要的能量，这也是人类不能使用术法的原因。就算海妖在身体彻底偏向人类时选择再也不使用术法——先不考虑再也不使用术法到底可不可能，单看人类的身体，怎么说也是不可能承受海底这么大的水压的。
　　对于海怪和人鱼来说，调节身体内的压力轻而易举，但对于一个无法使用术法的人类而言，这绝对不可能。

　　验证了这一点的，是后来者的一项记录。
　　原本猎杀人鱼的海妖反被人鱼捉住，似乎从某一天开始这个海妖就丧失了使用术法的能力，命器也碎了，但海妖没死，记录中描述的是，这个海妖一直以人形的状态待在人鱼制造出的陆上气压罐里，直到气压罐被放出气，海妖才爆体而亡。
　　而落实以前也听说过族里有人成年之前未能猎杀人鱼，但并没有在命器碎裂的时候就立即死去，而是或长或短地活了一阵，再次尝试杀死人鱼时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之后才死去。

　　落实突然想起了族人的生活习惯——所有海妖都是集中居住在海底的结界中的，而结界中不是海水而是空气，结界里的气压和陆地上一样。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海妖只要成年后移居到陆地上就可以免于一死了？落实知道，那绝对不是的。
　　落实的母亲宵，就是死在陆上的。那光景，落实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她甚至不敢再回想一遍——口吐鲜血，缓慢死去。

　　就像是海神的手伸到了陆地上一样，令人绝望。

　　落实摇了摇头，她迅速地把那画面甩出脑袋，不能多想，不能多想，总是回忆这种东西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止步不前。
　　说起来，她的母亲，宵，实际上是个相当独特的个例，宵的独特之处在于，她死在命器破碎后的第五年，这是这本书上都没有记录过的特殊例子。
　　宵毕竟是落实的母亲，落实在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异样的，不过也只能是有些小不适罢了，毕竟逝者就是逝者，不能再见了。
　　就算是有转世，那也是新的开始了。

　　落实不再想下去，而是把注意力继续集中在这本手写书上。
　　一定还有什么是限制海妖寿命的关键。
　　离开海底能有效地拖后海妖的死亡期限，那么找到这个关键之后，海妖的诅咒就能彻底解除了。

　　可这个关键是什么？

　　究竟是海妖的体质问题还是长期使用术法的耗损？或者说是别的什么……
　　落实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了，何况她今天的新发现也够多了，从早耗到晚，没顾得上生理需求，也是该停下来消化一下脑内信息了。
　　大概是脑子累得厉害，落实刚刚打定主意要休息，就迅速地昏睡过去了。

　　刘四此时提心吊胆地站在卫无霜身后，一颗老心跳得像是恋爱期的小年轻似的，但不是因为恋爱，而是因为慌张。

　　卫无霜面上寒色凝重，沉默不语，女王露出这副表情是为了什么，刘四可是一清二楚，他现下是监守自盗，一方面领了女王的命令私下寻找落实，另一方面就是他天天做贼般地藏着落实的行踪——图书馆不算是个好地方，奈何那位执意要去，刘四也没办法。
　　刘四对卫无霜是绝对忠诚的，只是特殊时期有特殊做法，而且怎么说呢……落实的说法确实有道理，如果这个海妖此时待在女王大人的身边，倒也不能说是有害，但总是有几分危险——如果落实的身份被发现，女王大人刚刚确立的权威就会受到威胁。
　　这件事是刘四一定要预防的。
　　至于落实……刘四本人表示，他对于自家女王和一只海妖谈恋爱这件事，是没有什么意见的，那本来也不是他该管的事，就算落实可能和那个妖孽落岚有点什么关系，他也不会去插手的，毕竟他活着了这么多年，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熬成大臣，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不过呢，既然落实找上门来求帮助，他也不能只干瞪着眼看着，什么都不干，后院易起火，家贼不好防，防患于未然才是硬道理，既然女王大人力不从心，那他大臣刘就帮把手，顺着落实来吧。
　　忠臣刘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不过女王大人似乎并不是力不从心，而是有劲没处使。
　　自从落实在女王的视线里消失后，女王就总是焦躁不安，这种状态让刘四想起了女王登上王位之前那段时间的状态，那时女王似乎也是这样的……也是因为落家的那个小姑娘？
　　啊，青春真好啊。
　　不不不，刘四瞬间回神，现在不是感慨青春的时候。

　　卫无霜出声道：“我要亲自去找她。”

　　刘四一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女王殿下，您有头绪了？”

　　“我不能见不到她。”
　　卫无霜没有正面回答，应该是没有露馅，刘四暗自松了口气，又问：“可现在正是应付海妖部族那边的要紧时刻，您走了的话……”

　　“刘四，”卫无霜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调相当平静，可刘四的心底却是抖了抖，仿佛被人用电极电了一下一样，异常的预感纷至沓来，“你爱过谁吗？”

　　这是什么展开？刘四一脑门子雾水。要说爱，他也年轻过，自然是知道……

　　“落实她救过我两次，按理来说，我这条命其实都该算是她保下来的，我的命就是她的了。我倒是愿意她能赖上我……可她不要，她不要的话，我就自己给她，哪怕她拒绝我也硬是要给，我的感情也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本来以为这样她就会意识到我，只要时间一长，她一定会……”卫无霜的声音渐渐地染上了感情的色彩，不再复往日那般冷清。
　　“可是没用。”
　　她没有停下，继续说着。
　　“哪怕我故意放出白露，她也还是走了，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没意识到白露会妨害我呢？我也是有可能喜欢上别人的，她不会不知道……甚至她的三叉戟还在我的手里，连命都不要……落实她究竟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才会逃走，为什么……为什么啊！”

　　“……”刘四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这样的女王他也是第一次见——卫无霜还是王女的时候，生气就是发脾气，还有点可爱；自从夺位之争之后，无论多么生气，卫无霜也只是冷着脸不动声色；如今这幅骨子里漏着怒气的可怕模样却是从未有过的，威严自不用说，杀意也是满满当当的，刘四心里一慌，差点跪倒。
　　王族血统确实是展示威压的良好工具，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神魂不定的时刻，这一点更加明显。

　　卫无霜仅仅只是站立着，面无表情，刘四却莫名地感觉到了女王身上传来的孤独气息。
　　刘四心里突然就没了底——这种情况……也就女王大人身上才会有这种情况了，他当年只是简简单单地追了个姑娘结了个婚，然后就万事大吉了，哪里有这些弯弯绕绕。
　　刘四虽然有些异议，甚至还觉得女王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也是，这是长者的固有作风。
　　刘四是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固然年纪再大见识再多，可他没有资格判断是非对错，因为他没经历过当事人经历过的东西，没有过当事人的情感，不知道当事人究竟看到过什么。
　　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无关道德，只看人心。
　　谁也不能体会到当事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究竟怎么选才是最合她心的那一条路。

　　谁也不知道，对于一个小孩来说，他手里的那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有多么重要。
　　因为就算有人说“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也不过是温柔地加以揣测罢了，不会有谁经历过这个小孩经历过的一切，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得到了它。谁也不会知道的，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成为自己而已。

　　就像是落实不敢把卫无霜的许诺当真，就像是卫无霜不明白落实为什么要逃一样。

　　在这幽暗的深海之中，每个个体生来便是孤独的，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