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42、第 42 章

　　塔矢行洋的病情没有明显恶化的迹象，且神志也一直比较清醒，这使得亮几天以来一直沉甸甸的心稍稍轻松了些。然而，今天父亲作出的决定让亮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刚刚入院三天的父亲突然决定要出院回家治疗，理由是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更令亮诧异的是，母亲等人竟然没有异议。
　　“爸爸，”尽管清楚父亲不会改变心意，亮还是试图劝阻，“您不要急着出院，等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再考虑出院，好不好？”
　　“我现在感觉很好，再说，”父亲笑了笑，“医院可不是让人想要久留的地方哦。”
　　亮没有再说下去——父亲的脾气他是清楚的，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爸爸……为什么就不能听一次我的话呢？”亮喃喃自语着退出房间，像是在问父亲，更像在问自己。
　　父亲终于还是回到了家。出院后的父亲身体状况仍维持在入院前，只是整个人更加安静，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日子渐渐瘦成一条银线。时间就在倾听落子的声响、俯瞰棋盘上黑白交缠中悄然流逝。两个月的时光似只在转眼之间。光的手心里落下了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他却迟迟不敢相信冬天已经到来。
　　一年，不经意间一年已经要过去了，那么一千年呢？几千年呢？
　　输还是赢，从数千年前起就是人们必须弄清楚的问题。围棋，事实上是战争，是人们所能想象出的最微妙的战争的缩影。
　　久远年代创造出围棋代为厮杀的人，漂洋过海将它从异国带来这里的人，再到现在的棋士，我们事实上是一脉相承的，因为我们体内都流淌着好战者的血。围棋之所以能够连接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也就在于此。
　　可是……
　　和谷和伊角从身后追上来。“今年的雪来的真早啊。”
　　雪簌簌地下着。千年前的雪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千年的星霜变幻也没能改变雪的样子，到我们离开人世，再到此后的几十代、几百代，雪依旧这样不知疲倦地下着吧？然而地球死亡的那一天，雪应该就会停了吧？
　　假如宇宙也会崩坏毁灭，是不是没有东西能够永远不灭，一直存在下去呢？
　　“喂喂，你要去哪儿？”和谷的声音把光从冥想中拖出来。
　　“去哪儿？”光迷茫地眨眨眼，“回家啊，还能去哪儿？”
　　和谷伊角双双投降。“你秀逗了？”和谷怒道，“我们不是打赌，本因坊第五局要是你输了就请我和伊角吃大阪烧的吗？”
　　短暂罢工的大脑经过超负荷运转之后，光才模模糊糊想起来。“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少给我装傻！我今天非宰你个一分钱不剩！”
　　“有没有搞错？”光反问道，“我输了你们非但不安慰我，还让我请客，天理何在啊？”
　　“打赌是你输了，当然该你请！”
　　“好了好了，”伊角哭笑不得地劝架，“大阪烧还是要吃的，饭钱我们平摊总可以了吧？”
　　“可是……”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词，但谁都没有接下去。
　　“来，两败的进藤光棋士，请！”和谷指着烤好的大阪烧邪笑着。
　　“我还有三胜啊，你怎么不说？”光忿忿地切下一大块，“可恶，下次绝对不会输给他，绝对不会！”
　　“好啊，那我们再赌一把吧。下一局如果你输了，柠檬慕斯和苹果派你选一样请吧！”
　　“赌就赌，谁怕谁啊！”
　　伊角看着吵得热血沸腾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
　　对于已有三胜成绩的光来说，第五局意义重大。输了这局，本以为他会很沮丧，可是看看现在……吵吵闹闹未尝不是个自我治愈的好办法。伊角会心的一笑。
　　然而今天过后，又是一个起点，半个月后光要面对的棋局，与这一局同样至关重要，并且会更加残酷。

　　亮常常在想，同样内容的日子重复久了，是不是就会产生虚无漂泊的感觉。
　　名人战开始后，亮就没再频繁地出现在会所。父亲出院以来的两个月，亮的生活不过是由三点一线变为两点一线，人们习惯的生活本该如此，风清云淡，波澜不惊。
　　不仅生活，亮的棋战也呈现令人乏力的胶着状态，当日自己首局胜出，第二局马上被绪方扳回一成，之后一直胜负间隔。到了现在的第五局，亮同样是三胜领先绪方一局。
　　父亲时常不分昼夜地昏睡，亮越来越担心，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重。对此，母亲除了让他不要担心外没有别的解释。亮劝母亲再让父亲入院，母亲的回答沉郁而不失坚决：
　　“小亮，这一次就依你爸爸的意思来吧。”
　　如此一来，亮无话可说。父亲清醒的时候，精神还算饱满。亮仍是每天与父亲对局，对局时的父亲身上横肆的王者之气很难让人看出他抱病在身。
　　亮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些日子与父亲对局不知为何总让他想起童年的时候。小小的自己与父亲那番关于“天赋”的问答，时至今日，结识了光之后，亮总算明白，“天赋”是个复杂的方程，参数有很多……
　　然而今晚这局过后，一切又有了变化。这是亮第一次用猜先的方式赢了父亲的一局。
　　亮怔愣地盯着棋盘上黑白相间的围城。是什么感觉呢？喜悦？失落？懊恼？都不是，是没有感觉，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七种颜色的阳光汇在一起成为无色一样。
　　“小亮。”
　　“是……是。”亮将眼睛从棋盘上拔起来。
　　“做得好啊。”父亲欣慰地一笑。
　　“可是……”
　　赢了曾经使尽浑身解数也战胜不了的父亲，听他赞许地说“干得好”，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追求的目标不正是如此吗？可是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并不是我今不如昔，是你变强了。”父亲正色断言。“我以一个棋士的身份，感谢你让我领略到这么精彩的棋局。”
　　亮心头一凛。父亲，作为棋士，庄重地对自己表示感谢。亮不由地站起来，向着这位自己从小到大最熟悉也最敬仰的棋士深深鞠了一躬。
　　“一直承蒙您的教导……”
　　泪水滑落到腮边，亮没有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