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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叫做野人的她 怎么会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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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许多人应该都还记得,开学已有一个多月,大家正偷偷地进行着未尽的课间谈话,突然听到外面有叮铃叮铃的铃铛声。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人一下子正襟危坐,两三秒后,全班都静了下来,侧耳倾听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
叮——铃——叮——铃——
好像是久远的时空传来的信息。
门,就在铃音稍停的片刻之后,刷拉一下被推开。
噔噔噔,铃音的主人踏进了这间教室。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儿?赤色蓬头,露脐上衣,黑色高跟,指甲被染成炫目的红褐色,细润光滑的手臂上戴了足足有十几厘米的小铃铛。
她双指夹起一根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一蹴而就,“砰”的一声,她将手掌心里的粉笔拍在讲台上,用涂了厚厚几层眼线的眼睛扫射了一下四周,说道:“这是我的名字,记好了。”
黑板上的草书自然是没人认得,讲台上的那只粉笔被她拍得粉碎。然而她完全不顾大家的眼光,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用脚一勾,将桌子弄到她认为舒服的位置,“咚”的一声,坐下了。
不到半天的时间,全校都知道了,高二(3)班,来了一个顾青苔。
魔女自述——
我是顾青苔。
顾颜的女儿。
顾颜是谁?
她就是那个三十代后半,明明是我妈,却长得像我姐姐的人。在现在这些半枯杂草的大妈之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开学一个多月以来,我换了五所学校。他们说我行头很怪,我哪里怪?我只是穿着那些白天衣冠楚楚的人们在晚上喜欢穿的衣服中的一种罢了。
我哪里怪?我只是与众不同。
这是顾颜给我找的第六所学校。连续被五所学校开除的我还有人要,也算是世界奇观了。
我站在校长办公室之外,听到顾颜在里面发出她惯用的那种魅惑的笑声。
这个校长也许也是她的相好之一吧,我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顾颜将录取通知书砸在我身上。我没打算接着它,红通通的录取通知书掉落在地,这时顾颜又倒了回来,她抡起手臂,像捉水里的鱼,那般迅速而又有力地抓起地上的通知书,不知有没有弄断她精心保养的指甲。然后她用剩下的那只洁白如玉的手臂拽起我,埋头往前走。
“痛——很痛——我说很痛!”我的音调越来越高,她却没有放开的意思,她的指尖像一把钳子,其中的力道仿佛想把我捏碎。
到了家,我翻看着电视节目,注意力却都在顾颜的身上。
往常的顾颜,应该苦口婆心的劝我去上学,不要再惹祸了;应该有理有据地给我上思想政治课,让我明白学习的重要性。这样,我的心才会更硬一些,免疫力会更强些。
但是她没有,她洗菜、做饭、沉默着,将通知书搁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吃饭了——”她叫着,听不出什么感情,但是我并不想给个相等的回应。这次她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我把遥控器一扔:“我不会去的。”
真不愧是顾颜买的货,被我重重一摔,还完好无损。顾颜拿起飞出老远的遥控器,重新将它搁在桌上。
“不想去……也是可以的。”她抬起头时,已是两行清泪、眼睛红肿,“明天我去跟赵校长说……他是你爸爸的同学,不是这样,他应该也不会收你……”
该死,她竟然哭了。
该死,她竟然提到了十几年间她都不肯轻易提到的那个人,这让我顿时没了声音,极力想放出的狠话,就在这一瞬之间,灰飞烟灭。
于是,我踏入了这个学校,重装上阵。
高二(3)班的后门,凡是有人经过,都会有意无意往最后一排扫一眼,纷纷想见识一下,这个几十年都不一定会产出的校园人物。当然,所有的手段都是采取的偷看的方式,就像觊觎别人家树上的果子的偷儿贼,蒙昧又滑稽。
顾青苔用餐的那个饭桌,一直都是二楼靠窗的五号桌,自她坐了之后,那个地方好像成了她的私人物品。只要她一坐在哪里,四人桌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地盘。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就连她去厕所的时候,排队的女孩子们也不说话,不约而同地一个让一个,她连上厕所都是畅通无阻。
大家都当她是看得见的空气,自动将她无视掉了,尽管她那不合时宜的装扮,明明是存在感最强的有力证明。
顾青苔将腿搭在桌子上,嘴里嚼着泡泡糖,若无其事。
她在这里上学有一周了,还没有人跟她搭过话。越是这样,她穿的衣服越是千奇百怪。她走路也不长眼睛,东倒西歪;上课睡大觉,发出不愉快的响声。可是都没有人站出来指责她。
要是在以前,早就有人跟她翻脸,拉她去见校长了。
他们为什么不找她理论?她要让那些乖学生,乖宝宝们拉她去找校长啊。为什么老师不把她揪出来,让她请家长?这样,她就又会被开除了,开除了,只剩下顾颜可以教她了。谁都教不了她,只有顾颜可以。
可是指导老师说别的同学都不会说到她,就让她这样搁着,好像教室后面放着的一尊可笑的雕像。
她“噗”的一下,随口就将口香糖吐了出去,正好黏在一把扫帚旁边的那只红亮亮的皮靴上。皮靴的主人是个面有土色的小女生,她握着扫帚,瞪着顾青苔,攥着扫帚柄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泛白了,与塑料套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高中生就是这么小肚鸡肠,大惊小怪而又脆弱易怒。顾青苔摇晃着她的脚尖,等待那个女孩儿的下一步行动,如果动手就更好啦,她心里竟有一丝目的快要达成的痛快。
马上就有理由去找校长了。
可是这次还是如此,那个女孩儿将扫帚重重地扔往一边,与地面的瓷砖碰撞出激烈的响声。好像这样就把她的怨气全都一抛而尽。她将皮靴一踢,一踩,上面的口香糖终于被砸到地板上,她于是转身跑开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扫帚和那块刺眼的口香糖。
不管在何种年代,周围的人总是充当着看客的角色,嘴巴细碎,私底下互相评头论足,却总是行动的侏儒。就在大家处于僵化的状态,连顾青苔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一只大手拿着一张纸巾,将口香糖包住,拿起,然后干净利落地扔进垃圾篓。扫帚当然也整整齐齐地摆在卫生角。
一副乖乖学生道貌岸然的做派,顾青苔想着。她想翻一个白眼,那人却径直走了过来,没让她把眼皮翻过去。
他将一包纸巾轻放在顾青苔的桌角,回头,转身一笑:“以后用这个包一下再扔岂不是更好?”
回眸一笑百媚生这个词若是用在这时,也许会找到相同的含义。顾青苔愣住了,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学生,她没有猜透他的表情。摆动的脚尖在他离去的背影之下,渐渐减速,最后停止在那里,蹭亮的红色高跟鞋好像在一瞬之间,失去了光彩。
正经女自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衣着暴露,脸上、身上画着五颜六色的纹路,简直是没有进化的野人。
教室的容量是6×6+1,这个1自然是顾青苔那个野人的位置。
那天天气很好,同学们纷纷奔往食堂,享受高中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光。我?我当然是坐在坐标(4,5)的自己的位置上,解函数题,等待午饭高峰期过了,再去享受我的美好时光。
叮铃铃的铃铛声渐渐清晰,不用说我也知道那个声音的发明者是谁。我自然是没有理,埋头继续解我的数学题。
这时,野人发话了。“李欣然,听写满分。刘白,听写满分……”她手里握着一叠答题卷,念完一张就随手扔一张。一时之间,教室里充满着她刷刷的白纸纷飞之声。
“陈苼怡。”她念到了我的名字,我的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我有好好地背单词,写的时候也很顺畅,应该是满分吧。
我在等她念了好几个的“听写满分”,这时她在我身旁停了下来,腥红的嘴唇张得老大:“哈?陈苼怡是个什么东西,申遗?申请世界遗产名录?”我完全不懂笑点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作大笑状,然后将我的答卷一扔,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脸上。
我拿下试卷,看到红红的一百分,放好,调整好眼神后回头看她。她却背对着我,用那夸张到恶心的语气,扔完了手里的试卷,完全没意识到她自己的行为已经恶劣到超出了任何一个度量衡的范围。
在智商这个问题上,我和野人有了非常自然的分野,所谓的“天壤之别”就是用来形容我们,不对,我和她的吧。所以君子德行高矣,小人不与比肩。野人顾青苔不过是朽木一棵,不在意也罢。
想法、指导方针是对的。但是她把口香糖吐到我皮靴上我就无法不变得计较起来。那是我妈妈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妈妈买的!
我瞪着她,像我第一次瞪她那样。正面迎敌的时刻到了!
然而顾青苔仍旧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痞气地望着我。我内心的岩浆在翻腾着,时刻准备喷涌而出。握着扫帚的手此刻只想给那张大花脸来一耳刮子,闭塞的喉咙只想大吼一句:“野人胆敢放肆!”手指之间早已蓄积了力量,就在这时,一个重要的问题来了,打人是要记过的!野人也是人……吧?所蓄之力此时积聚在手掌之中,我用力一拍——将扫帚打飞出去,然后钻也似的,往外跑开了。
太好了,我克制住了我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差点毁了我十年寒窗。
我安慰着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教学楼身后的那个人迹较少的羽毛球场。我坐在长椅上,终于哭了出来。
其实我,只不过是个怯懦的书生,今天的行为有个很贴切的定义,它的名字叫做逃避。